《食日者》座上会仙

3、纸裹住的冰 崇俞在

　　崇俞在发抖。
　　这么个艳阳天，处于夏末，落地空调的温度也正合适，但何海青确信崇俞在发抖。
　　开学第一天，李仙辞没有管制太多规矩，这会儿班上还在小声闹腾。
　　罗笙箫挨个登记了学习群里的名字，最后筛出来还有一个人没进。
　　何海青桌边来人了。
　　罗笙箫一手拿手机一手拿单子，她察觉崇俞状态不对，站在一旁沉默两秒，虽然真不想跟何海青搭话，但还是叫他等会儿拉崇俞进群。
　　何海青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嗯”。
　　罗笙箫这才走了。
　　“崇俞，”何海青从刚才选班干部时李仙辞的表态里，就看出了那场突然的笑不对劲，只是他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反正不会是好事。
　　何海青刚想伸手碰一下崇俞，“你怎么了？”
　　“别碰我。”
　　崇俞反应很大，侧开身子没让何海青碰他，压着声音警告何海青。
　　何海青收回手，只是问：“你还好吗？是不是空调太低了？”
　　看着何海青轻蹙起眉担忧的神情，崇俞突然间哑了火。
　　崇俞知道自己的反应过激了，明明在这种时候，他不喜欢看到别人在他这样难堪的时候露出这种表情。
　　但是……为什么却不觉得何海青的“怜悯”恶心呢？
　　崇俞不再看何海青，竭力压抑着心头的惊惧，尝试去调整呼吸。
　　无声的。
　　没得到回复，何海青在等崇俞调整好自己。
　　手掌心被攥得用力浅浅的指甲掐出了血痕，疼痛从掌心窜到脑后，才堪堪压住了他的惊恐。
　　没等何海青再说话，崇俞从兜里摸出手机，还有些发抖的手拿着手机拍下白板上的两个二维码，但总有人从讲台上经过，或者坐在前排的人也会时不时站起来。
　　崇俞一直皱着眉。
　　拍了很多张也没有拍出完整的二维码，又因为颤抖，好几张是模糊的。
　　见崇俞好像有些隐隐的崩溃，何海青说：“我拉你进群，加个好友。”
　　何海青把手机递过来，放到了崇俞面前的桌上。
　　屏幕上是QQ的好友二维码。
　　崇俞一时没动作，何海青又说：“加个好友吧。”
　　很轻，却清晰得同周围的嘈杂格格不入，而崇俞已经忘记上次有人这么轻声和他说话，是多久之前了。
　　崇俞单手拖出QQ的扫一扫，轻轻的一声“嘀”，信息界面跳了出来。
　　何海青的网名是名字的大写首字母，头像只有一棵沐浴在阳光下的小草，像是随手拍的。
　　界面很简洁，跟新开的号的区别，只有性别、星座栏下的三个太阳一个星星。
　　崇俞瞥见何海青的生日和年龄，没等停留，手已经点上了好友申请，但脑中已经过了一遍——何海青比他长一岁。
　　通过崇俞发来的好友申请后，何海青还是没忍住提醒他：“要是冷的话还是把校服拉上吧。”
　　崇俞一顿，慢半拍地点了点头。
　　14班的走读生很少，但恰巧何海青和崇俞都不住宿。
　　晚8:20，陇夷四中放学，崇俞背起包，先何海青一步离开。
　　何海青收拾好课本，在教室外晃了一眼，揣好手机刚准备走，被悲惨的住宿生许焱在楼道上堵住。
　　“哥，我想吃张老板的鸡蛋灌饼。”许焱说着，虔诚地递出一张十元钞票。
　　“这时候叫哥了，难为你从二楼跑上来，等我下去不行吗？”何海青接了，见许焱还有些运动后的气喘，调侃道，“这么急，又要去祸害哪个兄弟？”
　　“啥啊你这话说的，我赶着去找我女神问题，”许焱拍了拍背后的书包，“晚了人不等我了怎么办？”
　　说完，许焱就摆摆手跑走了，还回头朝何海青喊了句“谢了啊哥”。
　　何海青上下学不习惯带书包，于是走得也一身轻松。
　　只戴了一侧的耳机里播放着一首《The same》，夏末的夜晚带着丝丝凉意，白日里的燥热已经逐渐消退。
　　‘Till the daylight died,(直到黑夜降临,)
　　‘I may change,(我也许会将往昔抛去,)
　　‘But I'll never love anyone the same...’
　　经过一楼的男生厕所，歌曲已经进入间奏，里间“嘭”一声响，何海青下意识转头看。
　　有人在打架，两个人，动静还不小。
　　目光触及那张脸，明明他浑身散发着“不良学生”的狠厉劲，何海青脑子里却只有他下午克制的颤抖。
　　崇俞。
　　‘You were my everything,(你曾是我的一切,)’
　　似乎察觉有人看着，把人按在冰冷的厕所地板上，手上的拳头还没有落下去，崇俞猛地抬头，对上了何海青的眼睛。
　　‘Till the daylight died,(直到日光也消逝,)’
　　何海青看见崇俞的书包挂在厕所把手上，被崇俞按着打的是个同级生，穿着高二的校服，厕所里间的灯亮着，地上那人皮肤有点黑，个子挺壮的，却还是被崇俞无情地按在了地上。
　　‘I may change...(我也许会有所改变...)’
　　崇俞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眼睁睁看着何海青朝这边走过来。
　　被打的男生趁机照脸给了崇俞一拳，没收力，崇俞被打得偏过头，男生从地上爬起来就跑。
　　他站起来转身的时候，何海青认出这人是谁，心底也差不多推算出崇俞打架的动机。
　　何海青盯着这人：“稀客，虞任鹏，高中了还打架？”
　　“操，少他妈多管闲事！”虞任鹏忌惮地看他一眼，往边上靠，快速逃走。
　　崇俞站起身，怒气已经渐渐平息了，取下门把手上的书包，提着一肩甩到背上，也错过何海青离开。
　　什么话也没说，毕竟也不过见面不到半天的同桌。
　　刚出校门，崇俞被身后几步外的何海青叫住。
　　“等一下，崇俞。”
　　崇俞没听，继续往外走。
　　没一会儿，何海青追了上来，递给他被几层卫生纸包住的冰块。
　　何海青向保安室要的冰块，拦在崇俞面前。
　　崇俞被迫停下脚步，视线从堪堪包裹住几块冰块的卫生纸上，移到何海青脸上。
　　他没说话，但皱起的眉头明显在问何海青，你这是想做什么。
　　何海青解释说：“敷一下吧，虞任鹏打人很痛，你这个状态明天会被班主任叫去谈话。”
　　崇俞原本想说家里有，但是……
　　不知道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崇俞最终接过了何海青手里的冰块，很生疏地说了句：“谢谢。”
　　耳机里循环播放的歌还在唱。
　　‘Live every day,(似每天如此,)
　　‘Withdraw like we're on vacation...(你我如度假一般落幕退出...)’
　　何海青早晨到学校的时间一直很早，往日班级里这会儿也几乎坐满人，但分班后，这一时间点到班上的，只有他和罗笙箫。
　　罗笙箫就是那个大考小考都一直霸占着第一名的人。
　　何海青是数学竞赛第一，而罗笙箫是物理竞赛第一。
　　要不说李仙辞为什么当14班的班主任，两个竞赛第一被划在了一个班，怎么说这个班也不差。
　　但不好的就在，这俩竞赛第一一直都看对方不顺眼，不是从高中才开始，而是在初三就结下了恩怨。
　　不过秉着你不惹我、我不惹你的原则，两人上高中后都处于井水不犯河水的社交状态。
　　快到早读，许焱才火急火燎冲到14班后门，压低声音叫何海青：“哥哥哥哥哥！我的早饭！！”
　　何海青从抽屉里拿出许焱让买的早饭，走出教室。
　　鸡蛋灌饼到了许焱手上：“咋不直接丢我桌上啊……”
　　何海青笑了：“你给我说你座位了吗？”
　　许焱：“……”忘了这茬了。
　　许焱看似随意地往14班里看了一眼，忙又低头看了看时间，快速道：“我回去了哥，拜拜拜拜谢谢你爱死你了！”
　　“噫，恶不恶心你。”
　　何海青说完，许焱又匆忙跑了。
　　回到座位上，何海青看到同桌又趴下了，似乎很困，这次何海青拉椅子，那人都没动静。
　　何海青拿出早读的英语课本随便翻了两页，抬头，余光里出现一个眼熟的头。
　　何海青默然地看向了虞任鹏。
　　哦，这个发型昨天还没认出来。何海青想，原来选班干部的时候李仙辞训的就是虞任鹏。
　　就虞任鹏的人品，走夜路都会遭社会人黑打的被人报复也都情有可原。
　　虞任鹏看清崇俞的同桌竟然是何海青，又在心里骂崇俞一句，小白脸竟然攀上高枝了。
　　早读铃突然打响，虞任鹏坐回位置。
　　何海青桌肚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右手举着书，摸出手机看到是许焱的消息。
　　【寒门书生：你同桌怎么是崇俞？？？】
　　【寒门书生：他刚才瞅我的眼神像要揍我一样！】
　　【寒门书生：哥你是我亲哥，我跟你说的话你一点儿也没听吗[恐惧.emoji]】
　　何海青想了想，回他。
　　【HHQ：你知道他跟哪些人打架？】
　　【寒门书生：……】
　　【寒门书生：好问题，我去探查探查。】
　　何海青看消息的时候没有防着谁，回复完就开了免打扰把手机扔回桌肚里。
　　崇俞没举书，课本摊开平放在桌面上，不知是在神游还是怎的。
　　台上的罗笙箫只领读了五分钟不到就让自习了。
　　果不其然，学习委员一下讲台，崇俞又埋头睡了。
　　崇俞不知道怎么看何海青，他还是觉得，何海青不应该坐在他旁边。
　　为什么他不一样，为什么何海青这人不一样？
　　崇俞把脸埋在臂弯里，以为这样就可以消解心上正有起势的悸动。
　　但他依旧能听到旁边翻书的声音，大概好学生手里还拿着一支黑色水笔，随时准备给书本内容作批注。
　　崇俞不可否认，尽管是从昨天下午到现在的这么短的时间，这也是他一年多来为数不多能感觉到放松的时刻。
　　何海青的出现太突兀了，他的那些好，也来得太突然了。
　　崇俞不是没听见何海青那朋友说的，可即便是事实，却还是让崇俞感觉那些话像一块块红烫的烙铁逼着他。
　　那些人用来骂崇俞的话，比厕所隔板上的墨水字还脏，但没关系，崇俞打得过，也能打得让他们闭嘴。
　　因此对他，大家都懂得“避嫌”。
　　崇俞觉得何海青太蠢了。
　　昨晚那几块冰的凉意犹在掌心，最后化作刺骨的冰水，卫生纸被打湿，冰水挤着指缝流下去。
　　眼前闪过何海青昨日看他的数个眼神，里面似乎是有真心实意的担忧和关心。
　　……别这样，老天，别这么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