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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语初显 云锦被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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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的雨总下得缠绵,一夜过去,晚晴院的青石板缝里钻出些青苔,沾着湿漉漉的水汽。尹晚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解领口的盘扣,镜面蒙着层雾,照出她颈间那枚银书签的轮廓——玉兰花瓣的弧度柔和,断口处的纹路在光线下看得更清了,像某种繁复的刻痕,不是寻常工匠会有的手笔。
“二小姐,真要去佐藤的生日宴啊?”春桃正往铜炉里添炭,火苗“噼啪”跳了两下,映得她脸上满是担忧,“昨儿我去厨房打水,听见老张头说,日本商会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前阵子还强占了城西的绸缎庄呢。”
尹晚摸着书签的断痕,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爹让去,能不去吗?”她更在意的是尹世昌那句“把脖子上那东西摘了”。父亲从未在意过她戴什么,这次突然提出来,显然不是怕“丢人现眼”那么简单。
“可那是太太的念想啊!”春桃急了,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大小姐前儿还跟二太太念叨,说您这书签看着旧,说不定是个值钱的老物件……”
尹晚的心沉了沉。尹江瑶的心思向来直白,想要的东西总会明着抢,可这次却绕了弯子,借着佐藤的宴会说事,倒像是在配合尹世昌的意思。
正说着,院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二小姐,苏小姐来了,在垂花门等着呢。”
尹晚眼睛一亮。昨天韩知楷说“苏小姐的笔记本里夹着张码头的地图”,她本还有些怀疑,苏蔓蔓那样的性子,怎么会藏这种东西?
“快请她进来。”尹晚起身理了理旗袍的下摆,月白色的料子上绣着几枝兰草,是原主母亲生前教她绣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苏蔓蔓还是那身鹅黄色洋装,只是头发松了些,丝带歪在一边,像是跑着来的。她一进门就往尹晚身边凑,神秘兮兮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硬壳笔记本:“婉婉,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笔记本是烫金的,封面上画着只咧嘴笑的兔子,是苏蔓蔓的笔迹。尹晚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些洋行的账目,钢笔字歪歪扭扭,还有几处被墨水洇了的痕迹。
“这是……”
“嘘!”苏蔓蔓按住她的手,往窗外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是越修哥让我给你的。他说你爹把一批‘货’藏在码头三号仓库,让你小心点,别被日本人抢了先。”
尹晚的指尖顿在纸页上。翻到中间时,果然看到张手绘的地图,用红铅笔圈出了码头的位置,三号仓库旁边画着个小小的玉兰图案,和她书签上的纹样几乎一样。地图背面还有行小字,是何越修的笔迹:“云锦藏锋,夜探为上。”
云锦?尹晚想起尹世昌说的“你娘留下的那几匹云锦”。原主母亲是苏绣名家,陪嫁里有几匹绝版的“云断纹”云锦,据说织的时候掺了银线,在光下能看出暗纹,一直被锁在库房的樟木柜里。
“越修哥还说,”苏蔓蔓的声音更低了,“陆少帅今晚可能会去码头,让你……要是方便的话,把书签带上。”
尹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陆则言要见她?还要看书签?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尹晚抬头看去,韩知楷正站在石榴树后,背对着她们,手里拿着把扫帚,慢悠悠地扫着地上的落叶,仿佛只是在做自己的活计。可他站的位置,正好能把晚晴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那人怎么总在这儿?”苏蔓蔓也看见了他,皱了皱眉,“上次我来送杏仁酥,就见他在墙根下站着,跟个桩子似的。”
尹晚合上笔记本,往帆布包里塞:“他是爹新雇的护卫,大概是负责后院安全的。”她顿了顿,看向苏蔓蔓,“蔓蔓,你知道佐藤的生日宴上,我爹要送什么礼吗?”
“好像是匹云锦吧,”苏蔓蔓挠了挠头,“我听我爹跟账房先生说,尹伯伯特意让人把库房里那匹‘云断纹’找出来了,说是要送给佐藤夫人做寿礼。”
尹晚的心沉到了底。果然是冲云锦来的。
送走苏蔓蔓后,尹晚拿着笔记本回到屋里,春桃正蹲在地上擦刚才掉的炭灰:“二小姐,刚才韩护卫往咱们院里看了好几眼,要不要我去问问他想干嘛?”
“不用。”尹晚翻开笔记本,盯着那张地图。红铅笔圈出的三号仓库旁边,还有个小小的三角符号,像是某种标记。她忽然想起韩知楷小臂上的疤,想起那半枚磨光滑的弹壳——他绝不是普通护卫,说不定和陆则言、何越修都是一伙的。
“春桃,”尹晚合上笔记本,“帮我去库房看看,娘留下的那几匹云锦还在不在樟木柜里。”
春桃应声出去了。尹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韩知楷还在扫落叶,只是扫帚停在地上,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库房的方向。他的右手插在短褂口袋里,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捏着什么东西。
没过多久,春桃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发白:“二小姐,不好了!樟木柜的锁被撬了!那匹‘云断纹’云锦不见了,柜底还有点银灰色的粉末,像是……像是您书签上掉下来的!”
银灰色粉末?尹晚猛地站起身。她冲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块放大镜——是原主用来绣细密针脚的。她捏起昨天在石榴树下捡到的半枚弹壳,放在放大镜下看,发现内侧沾着点同样的银灰粉末。
是书签上的!有人动过她的书签,还撬了樟木柜,拿走了云锦!
“除了云锦,还少了什么?”尹晚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少别的,”春桃努力回忆着,“就是樟木柜最上层的锦盒被打开了,里面的空的……哦对了,柜壁上有几道新划的印子,像是用指甲抠的。”
尹晚的心跳得飞快。她想起原主摔下台阶前,曾说过“书签不能给他们”,难道原主发现了什么,才被人推下台阶的?
“二小姐,您看这是什么?”春桃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银片,“我在樟木柜底下捡的,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
银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上面刻着半个“陆”字,边缘的断口和她书签上的断痕严丝合缝。
是陆则言的那半枚书签!他的人来过库房,拿走了云锦,还留下了这半片银片!
尹晚攥紧那半片银片,指尖冰凉。陆则言到底想做什么?他和尹世昌,谁才是冲着“连山鼎”来的?
院外传来尹江瑶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炫耀:“二妹,快看看我这身新做的旗袍,是爹特意让人从巴黎订的料子,佐藤夫人肯定喜欢。”
尹晚把银片和笔记本塞进妆匣的暗格,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
尹江瑶穿了件宝蓝色的织锦旗袍,领口和袖口滚着圈金线,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她身后跟着个裁缝,正拿着软尺给她量腰围,嘴里不停夸赞:“大小姐身材真好,这料子也就您能穿出味道来。”
“二妹怎么不去试礼服?”尹江瑶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抹得意的笑,“娘让人给你也做了件,是粉色的,就是料子差了点,别嫌弃才好。”
尹晚没接话。她注意到尹江瑶的袖口沾着点银灰色的粉末,和库房樟木柜底的一模一样。
“姐姐去过库房?”尹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冷意。
尹江瑶的脸色白了一瞬,随即强装镇定地拢了拢袖口:“我去看看给佐藤夫人的寿礼准备好了没,怎么了?倒是你,整天躲在院子里,该不会是不想去宴会,想故意给爹惹麻烦吧?”
“我只是好奇,”尹晚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口上,“姐姐袖口沾的是什么?好像是库房樟木柜里的银粉。”
尹江瑶的眼神慌了,下意识地往身后看了一眼,正好对上站在石榴树下的韩知楷。他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扫地,正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像淬了冰。
“你看错了!”尹江瑶的声音陡然拔高,转身就往院外走,“我还有事,不跟你说了!”
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尹晚心里大概有了数。尹江瑶肯定知道些什么,说不定是她撬开了樟木柜,只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韩知楷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把扫帚,声音低沉:“二小姐,库房那边我看过了,撬锁的人手法很糙,不像是行家。”
尹晚抬眼看他:“韩护卫看得很仔细。”
韩知楷的耳尖红了红,避开她的目光:“只是分内之事。”他顿了顿,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苏小姐的笔记本,您看过了?”
“看过了。”尹晚点头,“地图上的三角符号是什么意思?”
“是码头的暗门,”韩知楷的声音压得更低,“从那里能进三号仓库的地下室。”他说完,转身就要走,像是多待一秒都会暴露什么。
“韩护卫,”尹晚叫住他,“你到底是谁的人?”
韩知楷的脚步顿住了,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小姐您要小心佐藤的宴会。听说……日本人也在找一枚玉兰书签。”
尹晚的心猛地一沉。日本人也知道书签的事?
韩知楷走后,尹晚回到屋里,从妆匣暗格里拿出那半片银片,和自己的书签拼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半个“陆”字和书签背面隐约可见的半个“尹”字,组成了完整的“陆尹”二字。
原来这两枚书签,本就是一对。
傍晚时分,何越修派人送来了封信,信封上画着个小小的玉兰图案。尹晚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行字:“戌时码头,云锦现,鼎初显。”
她把信纸凑到烛火前,看着字迹一点点化成灰烬。戌时是晚上七点,码头三号仓库,云锦和鼎的碎片,看来今晚就要见分晓了。
春桃端来晚饭,见她对着烛火发呆,担忧地说:“二小姐,您今晚真要去码头吗?我听人说,那边晚上不太平,经常有枪声。”
尹晚拿起筷子,夹了口青菜:“不去怎么行?有些东西,总得有人守着。”她想起原主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那枚书签上的温度,想起韩知楷那句“小心日本人”。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陆则言到底是敌是友。但她知道,从戴上这枚书签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芭蕉叶上,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夜晚伴奏。尹晚摸了摸领口的书签,金属的凉意里,仿佛藏着某种力量,支撑着她一步步走向这场未知的风暴。
她从妆匣里拿出那半片银片,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把苏蔓蔓送的笔记本藏进袖口,里面的地图是她唯一的依仗。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戌时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