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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织梅天与旧物藏锋 尹晚因半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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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的梅雨季,上海像被浸在一碗温吞的茶汤里,连风都带着股化不开的湿意。尹晚坐在晚晴院的窗前,看着雨丝斜斜掠过芭蕉叶,把青灰色的瓦檐洗得发亮。窗台上的青瓷瓶里插着支干枯的玉兰,是原主母亲生前最爱的花,花瓣蜷曲着,像握着什么没说出口的秘密。
她穿到这个身体里已经七天了。七天前,原主在这窗前失足摔下台阶,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再醒来时,魂儿就换成了二十一世纪的自由撰稿人尹晚。原主是尹家大房的二小姐,母亲早逝,父亲尹世昌忙着商会的事,常年不怎么回老宅,偌大的尹家,竟没几个真心待她的人。
“二小姐,该喝药了。”春桃端着个黑陶碗走进来,碗沿冒着热气,药味苦得钻鼻子。她是原主的陪嫁丫鬟,性子直爽,这几天对尹晚寸步不离,生怕她再出什么岔子。
尹晚接过药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喉咙,让她想起穿来那天,原主攥在手里的那枚银质玉兰书签——此刻正贴着她的皮肤,藏在月白色的旗袍领口下。书签不大,巴掌心能托住,花瓣边缘有道极细的断痕,像被人用巧劲掰过,断口处的纹路细密,摸起来有些硌手。
“春桃,”尹晚放下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领口,“这书签……原主戴了多久?”
春桃正收拾着药碗,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担忧:“打小就戴着,是太太临终前塞给小姐的。太太走那年小姐才五岁,抱着这书签哭了三天三夜,后来就再没摘下来过。”她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了些,“二小姐,您真不记得了?大夫说您只是受了惊吓,怎么好多事都忘了……”
“记不清了。”尹晚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雨幕里,一个黑色的身影正站在石榴树下,背对着晚晴院,站姿笔挺得像杆枪。是韩知楷,三天前二房管家领来的护卫,说是北方逃难来的,身手利落,被尹世昌指派来照看后院。
这三天里,尹晚总能在不同地方撞见他。有时是在后巷的水井旁,他蹲在那里洗一块看不出原色的布,动作沉稳得不像个做粗活的;有时是在厨房门口,他端着空托盘站着,侧脸对着晚晴院的方向,左耳后那颗小痣在雨里若隐隐现;刚才她从窗缝里看出去,发现他袖口卷着,小臂上有道浅褐色的疤,像被刀刃划开的,绝不是普通护卫会有的伤。
“那人看着怪怪的。”春桃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撇了撇嘴,“昨天二小姐您睡午觉,他就在院墙外站了半个时辰,一动不动的,跟庙里的石像似的。”
尹晚没说话。她总觉得韩知楷的眼神不对劲,那不是看主家小姐的眼神,是审视,是警惕,像在盯着什么需要保护,又或者需要监视的东西。
正想着,院外传来一阵珠翠相撞的脆响,伴随着尹江瑶娇嗲的声音:“二妹在吗?娘炖了冰糖雪梨,我给你送点来。”
尹晚皱了皱眉。尹江瑶是二房的大小姐,比原主大两岁,仗着母亲受宠,在尹家向来横着走。原主性子怯懦,没少受她欺负。
门被推开,尹江瑶撑着把描金绣凤的油纸伞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手里提着个食盒。她穿了件水红色的软缎旗袍,领口滚着圈白狐毛,鬓边插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走动时金片相撞,晃得人眼晕。
“二妹这院子可真够冷清的。”尹江瑶把伞递给丫鬟,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尹晚身上,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说你摔了跤,连前几天在美术馆见过陆少帅都忘了?也是,像二妹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怕是连陆少帅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陆少帅?尹晚心里一动。穿来前她写过一篇关于民国文物的专题,查过不少史料,沪上最有名的“陆少帅”就是陆则言——驻守租界的少帅,年纪轻轻就掌了兵权,传闻他手里有半枚和尹家有关的玉兰书签,还和失踪的“连山鼎”碎片沾着边。
“姐姐说笑了。”尹晚垂下眼,指尖在旗袍盘扣上轻轻摩挲,“我那天头晕,确实没看清。”
“没看清才好。”尹江瑶走到她面前,故意抬手拨了拨她的领口,指尖几乎要碰到那枚书签,“陆少帅那样的人物,可不是咱们能攀附的。听说他昨天去了商会,家父说他是为了码头的事来的,好像还提到了……”她拖长了调子,眼睛瞟着尹晚的反应,“提到了件旧物。”
尹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旧物?”
“谁知道呢。”尹江瑶收回手,拿起桌上的青瓷瓶,把玩着里面的干枯玉兰,“不过我猜,肯定不是二妹脖子上戴的这破玩意儿。说起来,这书签也该换换了,都旧得发黑了,传出去还以为尹家亏待了你。”
“这是母亲留下的。”尹晚的声音冷了些,下意识地护住领口。不管这书签藏着什么,都是原主母亲的念想,她不能让人这么糟践。
尹江瑶被她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沉了沉:“瞧我,忘了这是你娘的遗物。也是,人死了,就剩下点不值钱的东西让人惦记了。”她说着,把青瓷瓶往桌上一放,瓶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春桃的声音,带着点惊喜:“蔓蔓小姐!您怎么来了?”
尹江瑶的脸色更不好看了。苏蔓蔓是苏记洋行的小姐,父亲苏先生和尹世昌是生意伙伴,两家走得近,苏蔓蔓却偏跟性子软的尹晚交好,没少给尹江瑶添堵。
“婉婉!”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苏蔓蔓像只快活的小鸟,提着裙摆冲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个穿浅灰西装的年轻男人。她穿了件鹅黄色的洋装,头发梳成两个麻花辫,用粉色丝带系着,脸上还沾着点雨珠,看着格外鲜活。
“蔓蔓。”尹晚起身迎了迎,心里松了口气。苏蔓蔓的出现,总算能把尹江瑶这尊“瘟神”请走了。
“这位是?”尹晚的目光落在苏蔓蔓身后的男人身上。他戴了副金丝眼镜,气质温文尔雅,手里拿着个牛皮笔记本,正微笑着朝她颔首。
“这是何越修先生,”苏蔓蔓热情地介绍,“是我爹请来的账房先生,可厉害了,不光会算账,还懂好多古物呢!”她凑近尹晚的耳边,压低声音,“他还是陆少帅的朋友,昨天在商会见过的。”
何越修……尹晚在史料里见过这个名字,说是陆则言的参谋,心思缜密,是少帅身边最得力的人。他怎么会以“账房先生”的身份出现在苏蔓蔓身边?
“尹二小姐。”何越修的声音温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落在桌上的青瓷瓶上,“早就听蔓蔓提起您,说您对旧物很有心得。”他顿了顿,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她的领口,“听说令堂留下枚玉兰书签?我对银器有些研究,不知可否一观?”
尹江瑶立刻接话:“不过是个破书签,有什么好看的?越修先生要是对古物感兴趣,我房里倒有支前朝的玉簪,改天拿来给您瞧瞧。”
“还是不了。”何越修微笑着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尹晚身上,“我听说令堂的书签很特别,花瓣上有道断痕?”
尹晚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怎么知道书签有断痕?
“婉婉,你就给越修先生看看嘛。”苏蔓蔓没察觉气氛不对,还在一旁撺掇,“越修先生可厉害了,说不定能看出这书签的来历呢。”
尹晚正不知该怎么回绝,院门口突然传来韩知楷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二小姐,老爷让您去前厅一趟,说有要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韩知楷只是个护卫,按规矩是不能随便进内院的,更别说打断主家说话了。
尹江瑶第一个反应过来,柳眉倒竖:“你个下人,懂不懂规矩?谁让你进来的?”
韩知楷没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尹晚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老爷在前厅等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尹晚心里忽然有种预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知道了,我这就去。”她看向何越修,歉意地笑了笑,“何先生,实在抱歉,改日再让您看书签吧。”
何越修推了推眼镜,笑容依旧温和:“无妨,尹小姐先忙。”
尹晚跟着韩知楷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松节油味——是擦枪时常用的东西。她的指尖无意中碰到他的袖口,感觉到里面硬硬的,像是藏着支□□。
走到垂花门时,韩知楷忽然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苏小姐的笔记本里,夹着张码头的地图。”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院外走,背影在雨幕里很快缩成个小黑点。
尹晚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苏蔓蔓的笔记本……码头的地图……韩知楷果然不是普通护卫,他是在给她递消息。可他为什么要帮她?是陆则言的意思吗?
雨还在下,打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尹晚摸了摸领口的书签,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旗袍传来,断口处的纹路硌着皮肤,像在提醒她什么。她想起原主摔下台阶前,曾趴在这扇窗前,对着石榴树的方向说了句含糊的话:“……书签……不能给他们……”
“他们”是谁?是尹江瑶和二房?还是……陆则言和他身边的人?
前厅里,尹世昌正坐在太师椅上抽雪茄,烟圈在他头顶盘旋,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他穿着件黑色马褂,手指上戴着枚硕大的翡翠戒指,敲在桌面的檀木算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爹。”尹晚站在门口,轻声叫了句。原主对这个父亲向来是敬畏的,记忆里,他很少对她笑,眼神里总带着种审视,像在看一件随时可以用来交易的货物。
尹世昌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的领口:“听说你摔了跤,好些了?”
“好多了,谢爹关心。”
“那就好。”尹世昌磕了磕雪茄灰,从抽屉里拿出张烫金帖子,推到她面前,“后天是佐藤会长的生日宴,你跟你姐姐一起去。”
佐藤会长?日本商会的会长?尹晚的指尖捏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史料里说,尹世昌在抗战后期投靠了日本人,难道现在就已经开始勾结了?
“爹,我……”
“你必须去。”尹世昌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佐藤夫人点名要见你,说想看看尹家二小姐的手艺。你娘留下的那几匹云锦,也该派上用场了。”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她的领口,“还有,把你脖子上那东西摘了,别在宴会上丢人现眼。”
尹晚的心沉了下去。他果然是冲着书签来的。
走出前厅时,雨已经小了些。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忽长忽短。尹晚摸了摸领口的书签,金属的凉意里,仿佛能感受到原主残留的温度——那是种固执的、带着韧性的暖意。
她走到石榴树下,刚才韩知楷站过的地方,发现泥土里嵌着个小小的金属片,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掉下来的。她捡起来一看,是半枚弹壳,边缘被磨得光滑,显然是常年握在手里摩挲的结果。
远处传来电车的铃声,从霞飞路的方向隐隐传来。尹晚握紧那半枚弹壳,抬头看向雨幕深处——那里是码头的方向,是陆则言的驻地,是无数秘密藏着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枚书签到底藏着什么,也不知道韩知楷的消息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即将到来的生日宴会会有什么等着她。但她知道,从穿来的那天起,从握住这枚书签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不是那个只懂写稿的尹晚了。
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尹晚把弹壳塞进旗袍的口袋,转身往晚晴院走。芭蕉叶上的水珠滴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像在数着什么。她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不管前路有多少风雨,她都得走下去,为了原主,为了这枚书签,也为了在这个乱世里,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晚晴院的灯亮了,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雨里晕开一小片温暖。窗台上的青瓷瓶里,那支干枯的玉兰仿佛在夜色里轻轻动了动,像在应和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