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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眉眼   走廊里 ...

  •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成瑞从那扇虚掩的门前退开,转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他没有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

      坤桑的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他看到李成瑞站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掠过他身后那扇门,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情。

      “瑞哥。”坤桑的声音比平时低,“老大让你下去等。”

      李成瑞点点头。

      他没有问门里是谁。

      他没有问那个被黑布蒙着头的小姑娘从哪儿来、犯了什么事、会有什么下场。

      他只是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皮鞋踏在水泥台阶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走到一楼,站在屋檐下,望着院子里那片被雨水砸出无数坑洼的泥地。

      雨没有停的意思。

      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摸到那枚怀表的轮廓。

      没有拿出来。

      他只是按着那里。

      一分钟。

      两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身后传来阿勇的声音。

      “瑞哥,老大让你上去。”

      李成瑞把手从胸前移开。

      “什么事。”

      阿勇摇头,眼神闪烁。

      “……那个丫头。”他压低声音,“老大让你也过去看看。”

      李成瑞看着他。

      阿勇不敢与他对视。

      “……什么丫头。”

      “就是……”阿勇的喉结滚动,“昨天底下人从景栋带回来的。说是在边境捡的,没人要的野丫头。”

      他顿了顿。

      “长得挺好看。老大说留着有用。”

      李成瑞没有说话。

      他转身上楼。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实了,却像踩在棉花上。

      三楼那扇门敞开着。

      昏黄的灯光从里面泄出来,混着雨水的湿气,在走廊地板上拖出一道模糊的光带。

      李成瑞在门口站定。

      他的视线越过坤桑的肩膀,越过阿猜腰间那把乌黑的枪柄,越过那两个壮汉如铁塔般的身躯——

      落在那盏落地灯惨白光晕的正中央。

      那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靠着墙,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一只入冬前没能攒够脂肪的、瑟瑟发抖的幼兽。

      她的脚踝裸露着。

      细瘦,苍白,沾着干涸的泥点,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那双脚——太细了。

      细得像两根被风雨打折过、勉强接起来继续生长的芦苇杆。

      她身上的碎花裙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白底蓝花被泥浆染成灰败的、斑驳的污渍,裙摆撕裂了一道口子,边缘挂着几缕脱线的棉絮。

      她的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上,发尾打着解不开的死结,有几缕黏在脸颊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她看不见任何人。

      那个黑色的布袋还罩在她头上。

      粗麻布,边缘磨出了毛边,袋口用麻绳勒紧,在她颈后打了一个丑陋的死结。

      她不知道围着她的是谁。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她。

      她不知道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有几分玩味,几分掂量,几分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品。

      她只是——

      不抖了。

      她刚才还在抖。

      李成瑞站在走廊里时,隔着那道门缝,看见她的肩膀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那样剧烈地颤抖。

      现在她不抖了。

      她把自己的呼吸压得很慢、很稳。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占据尽可能小的空间。

      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像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的、认命了的幼鸟。

      她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龙叔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

      他没有看那个孩子。

      他低头,慢条斯理地撕开一支雪茄的玻璃纸包装。

      “这丫头多大年纪了。”他问。

      “说是七八岁。”坤桑欠身,“底下人从景栋那边带回来的。她妈是个瘾君子,去年死了,她一个人在街上流浪了大半年。”

      “七八岁。”龙叔重复了一遍。

      他把雪茄放在鼻尖闻了闻。

      “长得怎么样。”

      坤桑没有回答。

      他向旁边使了个眼色。

      站在墙角的那两个壮汉中,离孩子更近的那一个迈步上前。

      他伸出手——

      扯住孩子头顶的黑布袋子。

      猛地一拽。

      麻绳应声崩断。

      布袋被扯下来的瞬间,那孩子眯起了眼睛。

      太久没有见过光了。

      那盏不过几十瓦的落地灯,那一片惨白到近乎刺眼的光晕,让她的视网膜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

      她没有躲。

      她只是使劲、使劲地眯着眼睛,把那片模糊的白光从瞳孔里挤出去。

      然后她睁开眼。

      李成瑞看见了那张脸。

      很脏。

      额头上沾着干涸的褐色泥点,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人按进过水坑。

      左边颧骨有一块铜钱大的青紫,边缘泛着黄绿色,是三五天前受的伤,正在慢慢褪去。

      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血口子,已经结痂了,又被她自己咬破了,渗出新鲜的血珠。

      她整张脸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

      乌溜溜的瞳仁,清澈得像暴雨后被冲刷过的天空。

      此刻那双眼睛正瞪着面前那个扯她头套的男人。

      没有恐惧。

      没有哀求。

      甚至没有那种被欺负惯了的、逆来顺受的麻木。

      她只是——

      瞪着他。

      下巴扬得很高。

      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然后她开口了。

      “我靠。”

      声音沙哑。

      像几天没喝过水,像在风里喊哑过嗓子,像用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喉咙的两个字。

      但她咬字很清楚。

      “你们谁啊?”

      她瞪着站在最前面的坤桑。

      “放我放开我!”

      她使劲挣了一下。

      麻绳在她腕间勒得更深,皮肉陷下去,周围泛起一圈青白色。

      她没有喊疼。

      她只是咬着牙,把那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真是的!”

      李成瑞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张脏兮兮的、瘦削的、和他记忆里那个白白软软的小姑娘判若两人的脸。

      他看着那双因为光线刺激而拼命眨动、却依然倔强地睁着的眼睛。

      他看着那道被自己咬破的嘴角,那一片沾着泥点的额头,那一缕黏在脸颊上的乱发。

      他看着那个扬起下巴、像一只炸了毛的幼猫一样、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弧度。

      那个弧度太熟悉了。

      那是夏夏七岁那年,学李晞说话被他听见,他板着脸问她“谁教你这么说话的”,她心虚地缩着脖子、却还要嘴硬地顶一句“晞姨姨说这是礼貌用语”时——

      下巴扬起的弧度。

      那是夏夏九岁那年,在学校被男生扯了辫子,她追着人家跑了半个操场,最后被老师拎进办公室,却死活不肯道歉时——

      嘴角抿紧的弧度。

      那是夏夏十一岁那年,他最后一次回家,她坐在楼梯上,赤着脚,眼眶红红地听他说“爹爹要出远门很久”。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下巴扬起来,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用那种倔强的、死撑的、让他心疼到骨子里的声音说——

      “爹爹安心去,夏夏等你。”

      ——我靠。

      那是夏夏。

      ——你们谁啊。

      那是他的夏夏。

      ——放我放开我。

      那是他在北京银杏树下抱过、在机场安检口亲过额头、在无数个边境深夜贴在怀表内侧照片里看过千百遍的——

      夏夏。

      李成瑞站在门口。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重。

      一下,两下。

      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他看见她的目光掠过坤桑,掠过那个扯她头套的壮汉,掠过阿猜腰间那把乌黑的枪柄——

      落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

      一秒。

      两秒。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像扫过一件陌生的、无关紧要的家具。

      没有停留。

      没有涟漪。

      没有认出他。

      她移开视线,继续瞪着那个离她最近的壮汉。

      她认不出他。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的皮肤被边境的烈日晒成棕黑,颧骨下凹,眼眶深陷,下颌上是三天没刮的青色胡茬。

      他的虎口多了一道从掌根蜿蜒到手腕的旧疤,那是去年冬天在景栋追货时翻墙,被铁丝划开的,缝了十七针。

      他的锁骨下方有一枚圆形的、指甲盖大小的疤,那是去年在曼谷被流弹擦过留下的,当时血流了一身,他自己咬着纱布把弹片挑出来,没去医院,没告诉任何人。

      他不再穿林朔给他挑的那些质地柔软的衬衫。

      他穿着边境地摊上买的旧夹克,洗到发灰,领口磨破,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油渍。

      他把那枚刻着猫的怀表密密缝进内衬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三年。

      他变得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她又怎么认得出来。

      “龙叔。”

      坤桑的声音把他从那片混沌中拉回来。

      “这丫头怎么处置。”

      龙叔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支雪茄在指尖转了两圈,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墙角那个依然梗着脖子的小姑娘。

      他的目光从她脏兮兮的小脸、瘦削的肩胛、光裸的细瘦脚踝上慢慢扫过。

      “长得倒是不错。”他说。

      他顿了顿。

      “就是太小了。”

      他把雪茄放进嘴里。

      坤桑会意,朝旁边那两个人努了努嘴。

      壮汉们围了上去。

      夏夏下意识往后缩。

      她的后背撞上冰凉的墙角。

      没地方退了。

      她的手还被反绑着,腕间的麻绳勒进皮肉。

      她的碎花裙子被墙角的灰尘蹭得更脏了。

      她的下巴还在扬着,嘴唇还在抿着。

      但那层倔强的壳,已经开始从边缘碎裂。

      “你们……你们干嘛……”

      她的声音在发抖。

      “别碰我!”

      没有人停下来。

      一只粗糙的大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仰起脸。

      另一只手扯住她碎花裙子的领口——

      “龙叔。”

      李成瑞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

      和平时说“货验完了”“路探清了”“人处理掉了”没有任何区别。

      但整个房间忽然静了一瞬。

      那只捏着夏夏下巴的手停住了。

      坤桑侧过脸看他。

      龙叔抬起眼皮。

      阿猜按在枪柄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只有夏夏——

      她没有看李成瑞。

      她只是拼命把身体往后缩,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

      龙叔慢慢吐出一口烟雾。

      “怎么。”他透过那层袅袅的白雾看着李成瑞,“阿瑞有想法?”

      李成瑞站在门口。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

      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握拳,没有握枪。

      他看着龙叔的眼睛。

      “这姑娘一看就没成年。”他说。

      龙叔没有说话。

      烟雾在他指间缭绕。

      “咱们做这行的,”李成瑞继续说,“本来树敌就多。”

      他顿了一下。

      “再沾上这种……没长开的。”

      他把那几个字咬得很轻,像真的只是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传出去不好听。”

      坤桑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几圈。

      阿猜的手从枪柄上移开了。

      龙叔依然没有表情。

      他把雪茄从嘴里取出来,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

      “阿瑞说得也有道理。”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

      他把雪茄重新衔进嘴里。

      “咱们好歹,要玩也要找那种大学生是吧?”

      他看了坤桑一眼。

      “这种没发育好的,有什么好玩的。”

      坤桑立刻点头。

      “是,龙叔说得是。”

      他朝那几个人挥挥手。

      壮汉们散开了。

      夏夏缩回墙角。

      她用那只被反绑着的手拼命拽紧自己的领口。

      她的肩膀在抖。

      但她没有哭。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把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像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假装看不见暴风雨的雏鸟。

      李成瑞没有看她。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阿瑞。”

      龙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成瑞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龙叔把那支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放在烟灰缸边缘,慢慢地、慢慢地转着圈。

      烟灰簌簌落进缸底。

      “这丫头,”他说,“先搁你那边。”

      他看着李成瑞的背影。

      “你不是一个人住吗。”

      他顿了一下。

      “有个端茶倒水的。”

      烟雾从烟灰缸边缘袅袅升起。

      李成瑞站在门口。

      三秒。

      五秒。

      “……好。”

      他推开门。

      走廊里的雨水味涌进来。

      ———

      李成瑞的房间在据点二楼最东头。

      十平米。

      一张行军床,一把木椅,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

      没有窗户。

      门从外面关上的时候,发出很闷的一声响。

      夏夏站在门口。

      她被推进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没有人扶她。

      门关上了。

      她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像一只被扔进陌生笼子里的野猫。

      她的手腕上还勒着那条麻绳。

      她的碎花裙子上沾满了泥。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打着结。

      她没有抬头。

      李成瑞站在床边,看着她。

      三秒。

      五秒。

      他走过去。

      夏夏往后退。

      后背撞上门板,发出闷响。

      李成瑞停下脚步。

      他从腰间取出一把折叠刀。

      刀刃弹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夏夏瞪大眼睛。

      她没有喊。

      她只是把后背更紧地贴上那扇门。

      李成瑞蹲下身。

      他把刀刃贴上她腕间那条勒紧的麻绳。

      轻轻一挑。

      绳子断了。

      夏夏低头。

      她看着自己腕间那两道深深的红印。

      她看着断成两截、落在地上的麻绳。

      她没有说话。

      李成瑞把刀收起来。

      他站起身,走向墙角那箱矿泉水。

      取出一瓶。

      拧开盖子。

      递到她面前。

      夏夏没有接。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

      没有感激。

      没有恐惧。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

      倔强的、警惕的、像受伤的小兽审视陌生人的冷漠。

      “……你是谁。”她问。

      李成瑞看着她。

      “李瑞。”他说。

      夏夏没有说话。

      她接过那瓶水。

      低头。

      大口大口地喝。

      水从她嘴角溢出来,流过下巴,滴在那件脏兮兮的碎花裙子上。

      她喝了半瓶。

      停下来。

      用袖子狠狠抹了一下嘴。

      她把瓶子攥在手里,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坏人吗。”

      李成瑞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

      夏夏没有再问。

      她抱着那半瓶水,慢慢滑坐到地上。

      背靠着墙角。

      眼皮开始打架。

      她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睡过觉了。

      从景栋的破庙,到边境的土路,到那个把她塞进皮卡车后箱的男人。

      到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她太累了。

      她不想再想他是谁,是好人还是坏人,为什么要救她,会不会在下一秒反悔。

      她只想睡一觉。

      她闭上眼睛。

      李成瑞站在床边。

      他看着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小女孩也是这样蜷在他怀里睡着。

      那时候她才三岁,软软的,小小的,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他以为他会陪她长大。

      他以为他至少能看着她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看着她从一个追着他喊爹爹的小不点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他以为他有的是时间。

      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

      那枚怀表贴着他的胸口,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按下表盖内侧的卡扣。

      咔嗒。

      三个人的合照弹出来。

      夏夏七岁生日那年拍的。

      林家的院子,阳光正好。

      她被林朔抱在怀里,笑得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小手正试图去抓他的下巴。

      林朔站在他们身边,头微微侧向他,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他记得那天。

      记得夏夏非要他抱,记得林朔的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记得林朔偷偷把蛋糕上的樱桃都拨到他碗里。

      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风很轻。

      他难得地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看起来那么开心。

      他把照片藏回去。

      把怀表塞回内衬。

      他在她对面坐下。

      背靠着另一面墙,隔着三米远的距离。

      他看着那张脏兮兮的、瘦削的、他差一点认不出来的小脸。

      他看了一整夜。

      她没有醒来。

      他也没有睡。

      ———

      第二天早晨。

      敲门声。

      阿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瑞哥,老大叫你过去。”

      李成瑞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

      停下来。

      没有回头。

      “……别乱跑。”他说。

      门在他身后关上。

      夏夏一个人缩在墙角。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道深深的红印。

      她想起昨晚那个男人蹲在她面前。

      他手里的刀很冷,他的动作很轻。

      她问他——

      你是坏人吗。

      他说——

      是。

      夏夏把瓶子放在地上。

      她用那两条被勒出红印的手臂环住膝盖。

      把脸埋进膝间。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

      三天。

      这是她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度过的第三天。

      那个叫李瑞的男人每天早出晚归。

      有时候他回来时身上带着血腥味。

      他不说话,沉默着脱下那件洗到发灰的夹克,把它挂在椅背上。

      他擦枪。

      他喝水。

      他坐在床沿发呆。

      有时候他半夜被敲门声叫走。

      凌晨回来,进门时带着外面的冷气和雨水的湿意。

      他不问她是谁。

      不问她从哪里来。

      不问她为什么一个人流落边境。

      她也不问他。

      他们像两只被关进同一只笼子里的陌生野兽。

      各自蜷缩在各自的角落,互相防备,从不靠近。

      第四天夜里。

      夏夏病了。

      边境的雨季又湿又冷,她蜷在墙角,浑身发抖,脸烧得通红。

      她不肯说。

      她只是把身体缩成更小的一团。

      把脸埋进膝盖。

      咬着嘴唇不出声。

      李成瑞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烧到开始说胡话。

      他蹲在她面前。

      她没认出他。

      她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她在喊——

      “爸爸……”

      声音很轻,像梦呓。

      “爹爹……”

      李成瑞跪在地上。

      他把手背贴在她额头上。

      滚烫的。

      他起身,推开门。

      坤桑正在楼下喝茶。

      “瑞哥,有什么事——”

      “药。”李成瑞说,“退烧药。”

      坤桑看着他。

      三秒。

      他朝旁边努了努嘴。

      阿勇从抽屉里翻出一板过期的扑热息痛。

      李成瑞接过来。

      他回到房间,把药片碾碎,兑进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里。

      他托起她的后脑勺。

      一点一点,把那瓶苦味的水喂进她嘴里。

      她皱着眉,咳了两声。

      咽下去了。

      然后她睁开眼。

      迷迷蒙蒙的,像隔着一层雾。

      她看着他。

      那张瘦削的、棕黑的、和记忆里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脸。

      那双布满血丝的、和记忆里一样沉默的眼睛。

      “……爹爹?”

      她喊了一声。

      很轻。

      像试探。

      像三岁那年第一次被林朔抱回家。

      她怯生生地抬头,看着那个沉默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喊——

      “爹爹?”

      李成瑞僵住了。

      他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呼吸。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雾慢慢散去。

      焦距慢慢对准。

      她看清了他。

      看清了他脸上那些被边境烈日晒出的斑痕。

      看清了他颧骨下凹的阴影。

      看清了他下颌上三天没刮的胡茬。

      看清了他虎口那道长长的、从掌根蜿蜒到手腕的旧疤。

      看清了他眼底那层她从未见过的、沉重的、像压着整座山脉似的疲惫。

      她看着。

      然后她收回目光。

      “……不是。”

      她说。

      她把脸转向墙壁。

      把身体缩回墙角。

      不再看他。

      李成瑞跪在原地。

      很久很久。

      他站起身。

      他走到床边。

      坐下。

      窗外依然是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他把手伸进内袋。

      那枚怀表被他摸得发烫。

      他没有拿出来。

      他只是按着那里。

      一下。

      两下。

      他知道她认出来了。

      她也知道他知道了。

      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

      ———

      第七天。

      夏夏退烧了。

      她不再缩在墙角。

      她开始在这个十平米的房间里走动。

      从这头到那头,一共七步。

      她学会了用墙角那箱矿泉水洗脸。

      学会了把这间屋唯一的木椅拖到门边。

      垫着脚去够那扇永远推不开的窗户,往外看一小条灰白色的天空。

      学会了不跟那个叫李瑞的男人说话。

      学会了在他半夜带着血腥味回来时,假装已经睡着。

      学会了在他沉默着擦枪、喝水、发呆时,把呼吸压到最轻。

      她以为他不知道她在看他。

      她错了。

      他什么都知道。

      ———

      第十二天。

      龙叔的人把夏夏从那个房间带走了。

      李成瑞回来的时候,房间是空的。

      门开着。

      那把木椅还抵在窗边。

      那半瓶矿泉水搁在墙角。

      那件碎花裙子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

      很久。

      他把手伸进内袋。

      怀表还在。

      他把照片弹出来,看了一眼。

      三秒。

      然后藏回去。

      他转身。

      出门。

      他找到阿勇。

      “那丫头呢。”他问。

      阿勇不敢看他。

      “……龙叔……龙叔让人把她带上去了。”

      李成瑞没有说话。

      他上楼。

      三楼那扇门虚掩着。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

      他推开门。

      夏夏跪在地上。

      她的手腕又被绑住了。

      不是麻绳,是尼龙扎带,白色的,勒进皮肉,边缘泛起青紫色。

      她面前站着龙叔。

      龙叔手里捏着那支没点燃的雪茄。

      他看着李成瑞。

      隔着三米的距离。

      隔着十二天的试探。

      隔着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颔的、狰狞的旧疤。

      “阿瑞。”龙叔开口。

      他的声音很慢,很平。

      像刀刃划过磨刀石。

      “这小姑娘,”他说,“你认识吧。”

      不是疑问。

      是陈述。

      李成瑞没有说话。

      龙叔把那支雪茄放在桌上。

      他慢条斯理地撕开玻璃纸包装。

      “底下人查过了。”他说,“从景栋带回来的时候,她身上有一张照片。”

      他把雪茄衔进嘴里。

      “照片上三个人。”

      他点燃雪茄。

      “一个小丫头。”

      他吐出一口烟。

      “一个男人。”

      烟雾缭绕。

      他透过那层白雾看着李成瑞。

      “还有一个……”

      他把那两个字咬得很慢。

      “是你。”

      房间里很安静。

      坤桑垂着眼。

      阿猜的手按在枪柄上。

      那两个壮汉站在墙角,像两座沉默的铁塔。

      夏夏跪在地上。

      她没有抬头。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腕间那道被尼龙扎带勒出的青紫色血痕。

      龙叔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

      他低下头。

      看着跪在他脚边的夏夏。

      “这小姑娘,”他说,“长得挺好看的。”

      他抬起眼皮,看着李成瑞。

      “你说是不是。”

      李成瑞看着他。

      三秒。

      “是。”他说。

      “长得挺好看的。”

      龙叔点了点头。

      他把雪茄放进烟灰缸。

      慢慢地、慢慢地转着圈。

      “那给下属们玩玩。”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坤桑抬起头。

      阿猜的手握紧了枪柄。

      那两个壮汉迈步上前。

      夏夏没有动。

      她没有挣扎。

      没有求饶。

      没有哭。

      她只是——

      把下巴扬起来。

      像十二天前第一次被扯下头套时那样。

      像三年前坐在林家楼梯上、红着眼眶说“爹爹安心去”时那样。

      像她这十四年人生里每一次死撑、每一次不低头、每一次把眼泪硬生生咽回去时那样。

      她的下巴扬得很高。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她没有看龙叔。

      她也没有看李成瑞。

      她只是看着前方那堵墙。

      李成瑞开口了。

      “龙叔。”

      他的声音很平。

      和十二天前说“这姑娘一看就没成年”时没有任何区别。

      “这小姑娘一看就没成年。”

      龙叔没有说话。

      “咱们做这行的,”李成瑞继续说,“本来树敌就多。”

      他顿了一下。

      “再沾上这种……没长开的。”

      他的目光从夏夏瘦削的肩胛、细瘦的手腕、苍白的小脸上扫过。

      “传出去不好听。”

      龙叔看着他。

      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慢慢吐出一口烟。

      “阿瑞。”他说。

      他顿了顿。

      “你是在教我怎么做事?”

      沉默。

      房间里只剩下烟雾缭绕的声音。

      李成瑞看着他。

      “不是。”他说。

      “我只是觉得——”

      他把那几个字咬得很慢。

      “咱们好歹,要玩也要找那种大学生是吧。”

      他看着龙叔的眼睛。

      “这种没发育好的,有什么好玩的。”

      龙叔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雪茄从烟灰缸里拿起来。

      衔进嘴里。

      吸了一口。

      吐出来。

      烟雾弥漫在他和李成瑞之间。

      然后他——

      笑了。

      那道刀疤牵动着嘴角,像一条苏醒的蜈蚣。

      他把雪茄扔到地上。

      火星溅起来,落在夏夏裙摆边缘。

      她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低头。

      她只是——

      扬起下巴,看着那堵墙。

      龙叔站起来。

      他走到李成瑞面前。

      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他看着李成瑞的眼睛。

      那道刀疤离李成瑞只有二十厘米。

      “这个小姑娘,”龙叔说。

      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

      “你很熟悉吧。”

      李成瑞没有说话。

      他看着龙叔的眼睛。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开口。

      “是。”他说。

      “很熟悉。”

      龙叔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带下去。”他说。

      坤桑上前,把夏夏从地上拉起来。

      她踉跄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跟着坤桑走出那扇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龙叔回到太师椅上。

      他重新撕开一支雪茄的玻璃纸。

      他低着头,没有看李成瑞。

      “阿瑞。”他说。

      “我给你一个月。”

      他把雪茄衔进嘴里。

      “一个月后。”

      他点燃火。

      “我要知道。”

      他吐出一口烟。

      “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烟雾缭绕。

      李成瑞站在门口。

      他看着龙叔。

      很久。

      “好。”他说。

      他推开门。

      走廊里的雨水味涌进来。

      ———

      夜。

      李成瑞回到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夏夏已经在那里了。

      她缩在墙角。

      手腕上的尼龙扎带已经被剪断了。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间。

      没有看他。

      李成瑞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

      在她面前蹲下。

      她没有抬头。

      他从内袋里取出那枚怀表。

      按下表盖内侧的卡扣。

      咔嗒。

      三个人的合照弹出来。

      他把照片放到她面前。

      夏夏低着头。

      很久。

      她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碰照片上那个抱着她的男人。

      那个还穿着警服、眉眼冷峻、嘴角带着极淡弧度的男人。

      她的指尖滑过他的脸。

      滑过她自己的脸。

      滑过站在他们身边的、那个笑容温柔的爸爸。

      她没有说话。

      眼泪滴在照片上。

      一滴。

      两滴。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

      把脸埋进膝间。

      她的肩膀在抖。

      但她没有出声。

      李成瑞跪在她面前。

      他看着她。

      很久很久。

      “……夏夏。”他开口。

      这是十四天以来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夏夏没有抬头。

      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你骗人。”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间。

      “你说很快回来。”

      “你说了七年。”

      “你每次都骗人。”

      李成瑞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发顶。

      看着她发尾那些解不开的死结。

      看着她瘦削的、抖动的肩胛。

      “这次不骗了。”他说。

      夏夏没有回答。

      很久。

      她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晒黑了、瘦脱了相、颧骨下凹、满身旧疤的男人。

      她看着他。

      “爹爹。”她喊。

      李成瑞的眼眶红了。

      “……嗯。”

      “夏夏好想你。”

      李成瑞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夏夏把脸埋进他胸口。

      那枚怀表隔着衣料硌着她的额头。

      她抱紧了他。

      像三岁那年第一次被他抱起来时那样。

      像七岁那年坐在他肩上、在成都看熊猫时那样。

      像每一次他离开家、她站在门口挥手送他时那样。

      她抱紧了他。

      “爹爹。”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你还走吗。”

      李成瑞沉默了很久。

      “……还要走。”

      夏夏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得更深。

      “那夏夏等你。”她说。

      “夏夏一直等你。”

      窗外,雨还在下。

      边境的夜很长。

      他把女儿抱在怀里。

      像她三岁时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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