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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眉眼 走廊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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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成瑞从那扇虚掩的门前退开,转身,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他没有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
坤桑的身影出现在走廊拐角。他看到李成瑞站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掠过他身后那扇门,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情。
“瑞哥。”坤桑的声音比平时低,“老大让你下去等。”
李成瑞点点头。
他没有问门里是谁。
他没有问那个被黑布蒙着头的小姑娘从哪儿来、犯了什么事、会有什么下场。
他只是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皮鞋踏在水泥台阶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走到一楼,站在屋檐下,望着院子里那片被雨水砸出无数坑洼的泥地。
雨没有停的意思。
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摸到那枚怀表的轮廓。
没有拿出来。
他只是按着那里。
一分钟。
两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身后传来阿勇的声音。
“瑞哥,老大让你上去。”
李成瑞把手从胸前移开。
“什么事。”
阿勇摇头,眼神闪烁。
“……那个丫头。”他压低声音,“老大让你也过去看看。”
李成瑞看着他。
阿勇不敢与他对视。
“……什么丫头。”
“就是……”阿勇的喉结滚动,“昨天底下人从景栋带回来的。说是在边境捡的,没人要的野丫头。”
他顿了顿。
“长得挺好看。老大说留着有用。”
李成瑞没有说话。
他转身上楼。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实了,却像踩在棉花上。
三楼那扇门敞开着。
昏黄的灯光从里面泄出来,混着雨水的湿气,在走廊地板上拖出一道模糊的光带。
李成瑞在门口站定。
他的视线越过坤桑的肩膀,越过阿猜腰间那把乌黑的枪柄,越过那两个壮汉如铁塔般的身躯——
落在那盏落地灯惨白光晕的正中央。
那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她靠着墙,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一只入冬前没能攒够脂肪的、瑟瑟发抖的幼兽。
她的脚踝裸露着。
细瘦,苍白,沾着干涸的泥点,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那双脚——太细了。
细得像两根被风雨打折过、勉强接起来继续生长的芦苇杆。
她身上的碎花裙子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白底蓝花被泥浆染成灰败的、斑驳的污渍,裙摆撕裂了一道口子,边缘挂着几缕脱线的棉絮。
她的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上,发尾打着解不开的死结,有几缕黏在脸颊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她看不见任何人。
那个黑色的布袋还罩在她头上。
粗麻布,边缘磨出了毛边,袋口用麻绳勒紧,在她颈后打了一个丑陋的死结。
她不知道围着她的是谁。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看她。
她不知道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有几分玩味,几分掂量,几分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品。
她只是——
不抖了。
她刚才还在抖。
李成瑞站在走廊里时,隔着那道门缝,看见她的肩膀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那样剧烈地颤抖。
现在她不抖了。
她把自己的呼吸压得很慢、很稳。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占据尽可能小的空间。
她把下巴抵在膝盖上,像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的、认命了的幼鸟。
她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龙叔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
他没有看那个孩子。
他低头,慢条斯理地撕开一支雪茄的玻璃纸包装。
“这丫头多大年纪了。”他问。
“说是七八岁。”坤桑欠身,“底下人从景栋那边带回来的。她妈是个瘾君子,去年死了,她一个人在街上流浪了大半年。”
“七八岁。”龙叔重复了一遍。
他把雪茄放在鼻尖闻了闻。
“长得怎么样。”
坤桑没有回答。
他向旁边使了个眼色。
站在墙角的那两个壮汉中,离孩子更近的那一个迈步上前。
他伸出手——
扯住孩子头顶的黑布袋子。
猛地一拽。
麻绳应声崩断。
布袋被扯下来的瞬间,那孩子眯起了眼睛。
太久没有见过光了。
那盏不过几十瓦的落地灯,那一片惨白到近乎刺眼的光晕,让她的视网膜像是被针尖扎了一下。
她没有躲。
她只是使劲、使劲地眯着眼睛,把那片模糊的白光从瞳孔里挤出去。
然后她睁开眼。
李成瑞看见了那张脸。
很脏。
额头上沾着干涸的褐色泥点,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人按进过水坑。
左边颧骨有一块铜钱大的青紫,边缘泛着黄绿色,是三五天前受的伤,正在慢慢褪去。
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血口子,已经结痂了,又被她自己咬破了,渗出新鲜的血珠。
她整张脸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干净的。
乌溜溜的瞳仁,清澈得像暴雨后被冲刷过的天空。
此刻那双眼睛正瞪着面前那个扯她头套的男人。
没有恐惧。
没有哀求。
甚至没有那种被欺负惯了的、逆来顺受的麻木。
她只是——
瞪着他。
下巴扬得很高。
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然后她开口了。
“我靠。”
声音沙哑。
像几天没喝过水,像在风里喊哑过嗓子,像用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喉咙的两个字。
但她咬字很清楚。
“你们谁啊?”
她瞪着站在最前面的坤桑。
“放我放开我!”
她使劲挣了一下。
麻绳在她腕间勒得更深,皮肉陷下去,周围泛起一圈青白色。
她没有喊疼。
她只是咬着牙,把那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真是的!”
李成瑞站在门口。
他看着那张脏兮兮的、瘦削的、和他记忆里那个白白软软的小姑娘判若两人的脸。
他看着那双因为光线刺激而拼命眨动、却依然倔强地睁着的眼睛。
他看着那道被自己咬破的嘴角,那一片沾着泥点的额头,那一缕黏在脸颊上的乱发。
他看着那个扬起下巴、像一只炸了毛的幼猫一样、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弧度。
那个弧度太熟悉了。
那是夏夏七岁那年,学李晞说话被他听见,他板着脸问她“谁教你这么说话的”,她心虚地缩着脖子、却还要嘴硬地顶一句“晞姨姨说这是礼貌用语”时——
下巴扬起的弧度。
那是夏夏九岁那年,在学校被男生扯了辫子,她追着人家跑了半个操场,最后被老师拎进办公室,却死活不肯道歉时——
嘴角抿紧的弧度。
那是夏夏十一岁那年,他最后一次回家,她坐在楼梯上,赤着脚,眼眶红红地听他说“爹爹要出远门很久”。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下巴扬起来,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用那种倔强的、死撑的、让他心疼到骨子里的声音说——
“爹爹安心去,夏夏等你。”
——我靠。
那是夏夏。
——你们谁啊。
那是他的夏夏。
——放我放开我。
那是他在北京银杏树下抱过、在机场安检口亲过额头、在无数个边境深夜贴在怀表内侧照片里看过千百遍的——
夏夏。
李成瑞站在门口。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重。
一下,两下。
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他看见她的目光掠过坤桑,掠过那个扯她头套的壮汉,掠过阿猜腰间那把乌黑的枪柄——
落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
一秒。
两秒。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像扫过一件陌生的、无关紧要的家具。
没有停留。
没有涟漪。
没有认出他。
她移开视线,继续瞪着那个离她最近的壮汉。
她认不出他。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的皮肤被边境的烈日晒成棕黑,颧骨下凹,眼眶深陷,下颌上是三天没刮的青色胡茬。
他的虎口多了一道从掌根蜿蜒到手腕的旧疤,那是去年冬天在景栋追货时翻墙,被铁丝划开的,缝了十七针。
他的锁骨下方有一枚圆形的、指甲盖大小的疤,那是去年在曼谷被流弹擦过留下的,当时血流了一身,他自己咬着纱布把弹片挑出来,没去医院,没告诉任何人。
他不再穿林朔给他挑的那些质地柔软的衬衫。
他穿着边境地摊上买的旧夹克,洗到发灰,领口磨破,袖口沾着洗不掉的油渍。
他把那枚刻着猫的怀表密密缝进内衬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三年。
他变得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她又怎么认得出来。
“龙叔。”
坤桑的声音把他从那片混沌中拉回来。
“这丫头怎么处置。”
龙叔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支雪茄在指尖转了两圈,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墙角那个依然梗着脖子的小姑娘。
他的目光从她脏兮兮的小脸、瘦削的肩胛、光裸的细瘦脚踝上慢慢扫过。
“长得倒是不错。”他说。
他顿了顿。
“就是太小了。”
他把雪茄放进嘴里。
坤桑会意,朝旁边那两个人努了努嘴。
壮汉们围了上去。
夏夏下意识往后缩。
她的后背撞上冰凉的墙角。
没地方退了。
她的手还被反绑着,腕间的麻绳勒进皮肉。
她的碎花裙子被墙角的灰尘蹭得更脏了。
她的下巴还在扬着,嘴唇还在抿着。
但那层倔强的壳,已经开始从边缘碎裂。
“你们……你们干嘛……”
她的声音在发抖。
“别碰我!”
没有人停下来。
一只粗糙的大手捏住她的下巴,迫她仰起脸。
另一只手扯住她碎花裙子的领口——
“龙叔。”
李成瑞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
和平时说“货验完了”“路探清了”“人处理掉了”没有任何区别。
但整个房间忽然静了一瞬。
那只捏着夏夏下巴的手停住了。
坤桑侧过脸看他。
龙叔抬起眼皮。
阿猜按在枪柄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只有夏夏——
她没有看李成瑞。
她只是拼命把身体往后缩,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幼兽。
龙叔慢慢吐出一口烟雾。
“怎么。”他透过那层袅袅的白雾看着李成瑞,“阿瑞有想法?”
李成瑞站在门口。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
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握拳,没有握枪。
他看着龙叔的眼睛。
“这姑娘一看就没成年。”他说。
龙叔没有说话。
烟雾在他指间缭绕。
“咱们做这行的,”李成瑞继续说,“本来树敌就多。”
他顿了一下。
“再沾上这种……没长开的。”
他把那几个字咬得很轻,像真的只是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传出去不好听。”
坤桑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几圈。
阿猜的手从枪柄上移开了。
龙叔依然没有表情。
他把雪茄从嘴里取出来,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
“阿瑞说得也有道理。”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
他把雪茄重新衔进嘴里。
“咱们好歹,要玩也要找那种大学生是吧?”
他看了坤桑一眼。
“这种没发育好的,有什么好玩的。”
坤桑立刻点头。
“是,龙叔说得是。”
他朝那几个人挥挥手。
壮汉们散开了。
夏夏缩回墙角。
她用那只被反绑着的手拼命拽紧自己的领口。
她的肩膀在抖。
但她没有哭。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只是把膝盖抵着胸口,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像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假装看不见暴风雨的雏鸟。
李成瑞没有看她。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阿瑞。”
龙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成瑞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龙叔把那支雪茄从嘴里拿出来,放在烟灰缸边缘,慢慢地、慢慢地转着圈。
烟灰簌簌落进缸底。
“这丫头,”他说,“先搁你那边。”
他看着李成瑞的背影。
“你不是一个人住吗。”
他顿了一下。
“有个端茶倒水的。”
烟雾从烟灰缸边缘袅袅升起。
李成瑞站在门口。
三秒。
五秒。
“……好。”
他推开门。
走廊里的雨水味涌进来。
———
李成瑞的房间在据点二楼最东头。
十平米。
一张行军床,一把木椅,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
没有窗户。
门从外面关上的时候,发出很闷的一声响。
夏夏站在门口。
她被推进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没有人扶她。
门关上了。
她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像一只被扔进陌生笼子里的野猫。
她的手腕上还勒着那条麻绳。
她的碎花裙子上沾满了泥。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打着结。
她没有抬头。
李成瑞站在床边,看着她。
三秒。
五秒。
他走过去。
夏夏往后退。
后背撞上门板,发出闷响。
李成瑞停下脚步。
他从腰间取出一把折叠刀。
刀刃弹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夏夏瞪大眼睛。
她没有喊。
她只是把后背更紧地贴上那扇门。
李成瑞蹲下身。
他把刀刃贴上她腕间那条勒紧的麻绳。
轻轻一挑。
绳子断了。
夏夏低头。
她看着自己腕间那两道深深的红印。
她看着断成两截、落在地上的麻绳。
她没有说话。
李成瑞把刀收起来。
他站起身,走向墙角那箱矿泉水。
取出一瓶。
拧开盖子。
递到她面前。
夏夏没有接。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
没有感激。
没有恐惧。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种——
倔强的、警惕的、像受伤的小兽审视陌生人的冷漠。
“……你是谁。”她问。
李成瑞看着她。
“李瑞。”他说。
夏夏没有说话。
她接过那瓶水。
低头。
大口大口地喝。
水从她嘴角溢出来,流过下巴,滴在那件脏兮兮的碎花裙子上。
她喝了半瓶。
停下来。
用袖子狠狠抹了一下嘴。
她把瓶子攥在手里,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坏人吗。”
李成瑞沉默了很久。
“……是。”他说。
夏夏没有再问。
她抱着那半瓶水,慢慢滑坐到地上。
背靠着墙角。
眼皮开始打架。
她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睡过觉了。
从景栋的破庙,到边境的土路,到那个把她塞进皮卡车后箱的男人。
到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她太累了。
她不想再想他是谁,是好人还是坏人,为什么要救她,会不会在下一秒反悔。
她只想睡一觉。
她闭上眼睛。
李成瑞站在床边。
他看着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小女孩也是这样蜷在他怀里睡着。
那时候她才三岁,软软的,小小的,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他以为他会陪她长大。
他以为他至少能看着她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看着她从一个追着他喊爹爹的小不点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他以为他有的是时间。
他把手伸进夹克内袋。
那枚怀表贴着他的胸口,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
他按下表盖内侧的卡扣。
咔嗒。
三个人的合照弹出来。
夏夏七岁生日那年拍的。
林家的院子,阳光正好。
她被林朔抱在怀里,笑得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小手正试图去抓他的下巴。
林朔站在他们身边,头微微侧向他,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他记得那天。
记得夏夏非要他抱,记得林朔的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记得林朔偷偷把蛋糕上的樱桃都拨到他碗里。
他记得那天阳光很好,风很轻。
他难得地笑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那时候看起来那么开心。
他把照片藏回去。
把怀表塞回内衬。
他在她对面坐下。
背靠着另一面墙,隔着三米远的距离。
他看着那张脏兮兮的、瘦削的、他差一点认不出来的小脸。
他看了一整夜。
她没有醒来。
他也没有睡。
———
第二天早晨。
敲门声。
阿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
“瑞哥,老大叫你过去。”
李成瑞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
停下来。
没有回头。
“……别乱跑。”他说。
门在他身后关上。
夏夏一个人缩在墙角。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两道深深的红印。
她想起昨晚那个男人蹲在她面前。
他手里的刀很冷,他的动作很轻。
她问他——
你是坏人吗。
他说——
是。
夏夏把瓶子放在地上。
她用那两条被勒出红印的手臂环住膝盖。
把脸埋进膝间。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
三天。
这是她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度过的第三天。
那个叫李瑞的男人每天早出晚归。
有时候他回来时身上带着血腥味。
他不说话,沉默着脱下那件洗到发灰的夹克,把它挂在椅背上。
他擦枪。
他喝水。
他坐在床沿发呆。
有时候他半夜被敲门声叫走。
凌晨回来,进门时带着外面的冷气和雨水的湿意。
他不问她是谁。
不问她从哪里来。
不问她为什么一个人流落边境。
她也不问他。
他们像两只被关进同一只笼子里的陌生野兽。
各自蜷缩在各自的角落,互相防备,从不靠近。
第四天夜里。
夏夏病了。
边境的雨季又湿又冷,她蜷在墙角,浑身发抖,脸烧得通红。
她不肯说。
她只是把身体缩成更小的一团。
把脸埋进膝盖。
咬着嘴唇不出声。
李成瑞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烧到开始说胡话。
他蹲在她面前。
她没认出他。
她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她在喊——
“爸爸……”
声音很轻,像梦呓。
“爹爹……”
李成瑞跪在地上。
他把手背贴在她额头上。
滚烫的。
他起身,推开门。
坤桑正在楼下喝茶。
“瑞哥,有什么事——”
“药。”李成瑞说,“退烧药。”
坤桑看着他。
三秒。
他朝旁边努了努嘴。
阿勇从抽屉里翻出一板过期的扑热息痛。
李成瑞接过来。
他回到房间,把药片碾碎,兑进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里。
他托起她的后脑勺。
一点一点,把那瓶苦味的水喂进她嘴里。
她皱着眉,咳了两声。
咽下去了。
然后她睁开眼。
迷迷蒙蒙的,像隔着一层雾。
她看着他。
那张瘦削的、棕黑的、和记忆里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脸。
那双布满血丝的、和记忆里一样沉默的眼睛。
“……爹爹?”
她喊了一声。
很轻。
像试探。
像三岁那年第一次被林朔抱回家。
她怯生生地抬头,看着那个沉默的男人,小心翼翼地喊——
“爹爹?”
李成瑞僵住了。
他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呼吸。
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雾慢慢散去。
焦距慢慢对准。
她看清了他。
看清了他脸上那些被边境烈日晒出的斑痕。
看清了他颧骨下凹的阴影。
看清了他下颌上三天没刮的胡茬。
看清了他虎口那道长长的、从掌根蜿蜒到手腕的旧疤。
看清了他眼底那层她从未见过的、沉重的、像压着整座山脉似的疲惫。
她看着。
然后她收回目光。
“……不是。”
她说。
她把脸转向墙壁。
把身体缩回墙角。
不再看他。
李成瑞跪在原地。
很久很久。
他站起身。
他走到床边。
坐下。
窗外依然是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他把手伸进内袋。
那枚怀表被他摸得发烫。
他没有拿出来。
他只是按着那里。
一下。
两下。
他知道她认出来了。
她也知道他知道了。
他们谁都没有再开口。
———
第七天。
夏夏退烧了。
她不再缩在墙角。
她开始在这个十平米的房间里走动。
从这头到那头,一共七步。
她学会了用墙角那箱矿泉水洗脸。
学会了把这间屋唯一的木椅拖到门边。
垫着脚去够那扇永远推不开的窗户,往外看一小条灰白色的天空。
学会了不跟那个叫李瑞的男人说话。
学会了在他半夜带着血腥味回来时,假装已经睡着。
学会了在他沉默着擦枪、喝水、发呆时,把呼吸压到最轻。
她以为他不知道她在看他。
她错了。
他什么都知道。
———
第十二天。
龙叔的人把夏夏从那个房间带走了。
李成瑞回来的时候,房间是空的。
门开着。
那把木椅还抵在窗边。
那半瓶矿泉水搁在墙角。
那件碎花裙子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
很久。
他把手伸进内袋。
怀表还在。
他把照片弹出来,看了一眼。
三秒。
然后藏回去。
他转身。
出门。
他找到阿勇。
“那丫头呢。”他问。
阿勇不敢看他。
“……龙叔……龙叔让人把她带上去了。”
李成瑞没有说话。
他上楼。
三楼那扇门虚掩着。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泄出来。
他推开门。
夏夏跪在地上。
她的手腕又被绑住了。
不是麻绳,是尼龙扎带,白色的,勒进皮肉,边缘泛起青紫色。
她面前站着龙叔。
龙叔手里捏着那支没点燃的雪茄。
他看着李成瑞。
隔着三米的距离。
隔着十二天的试探。
隔着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颔的、狰狞的旧疤。
“阿瑞。”龙叔开口。
他的声音很慢,很平。
像刀刃划过磨刀石。
“这小姑娘,”他说,“你认识吧。”
不是疑问。
是陈述。
李成瑞没有说话。
龙叔把那支雪茄放在桌上。
他慢条斯理地撕开玻璃纸包装。
“底下人查过了。”他说,“从景栋带回来的时候,她身上有一张照片。”
他把雪茄衔进嘴里。
“照片上三个人。”
他点燃雪茄。
“一个小丫头。”
他吐出一口烟。
“一个男人。”
烟雾缭绕。
他透过那层白雾看着李成瑞。
“还有一个……”
他把那两个字咬得很慢。
“是你。”
房间里很安静。
坤桑垂着眼。
阿猜的手按在枪柄上。
那两个壮汉站在墙角,像两座沉默的铁塔。
夏夏跪在地上。
她没有抬头。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腕间那道被尼龙扎带勒出的青紫色血痕。
龙叔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
他低下头。
看着跪在他脚边的夏夏。
“这小姑娘,”他说,“长得挺好看的。”
他抬起眼皮,看着李成瑞。
“你说是不是。”
李成瑞看着他。
三秒。
“是。”他说。
“长得挺好看的。”
龙叔点了点头。
他把雪茄放进烟灰缸。
慢慢地、慢慢地转着圈。
“那给下属们玩玩。”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坤桑抬起头。
阿猜的手握紧了枪柄。
那两个壮汉迈步上前。
夏夏没有动。
她没有挣扎。
没有求饶。
没有哭。
她只是——
把下巴扬起来。
像十二天前第一次被扯下头套时那样。
像三年前坐在林家楼梯上、红着眼眶说“爹爹安心去”时那样。
像她这十四年人生里每一次死撑、每一次不低头、每一次把眼泪硬生生咽回去时那样。
她的下巴扬得很高。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
她没有看龙叔。
她也没有看李成瑞。
她只是看着前方那堵墙。
李成瑞开口了。
“龙叔。”
他的声音很平。
和十二天前说“这姑娘一看就没成年”时没有任何区别。
“这小姑娘一看就没成年。”
龙叔没有说话。
“咱们做这行的,”李成瑞继续说,“本来树敌就多。”
他顿了一下。
“再沾上这种……没长开的。”
他的目光从夏夏瘦削的肩胛、细瘦的手腕、苍白的小脸上扫过。
“传出去不好听。”
龙叔看着他。
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他慢慢吐出一口烟。
“阿瑞。”他说。
他顿了顿。
“你是在教我怎么做事?”
沉默。
房间里只剩下烟雾缭绕的声音。
李成瑞看着他。
“不是。”他说。
“我只是觉得——”
他把那几个字咬得很慢。
“咱们好歹,要玩也要找那种大学生是吧。”
他看着龙叔的眼睛。
“这种没发育好的,有什么好玩的。”
龙叔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雪茄从烟灰缸里拿起来。
衔进嘴里。
吸了一口。
吐出来。
烟雾弥漫在他和李成瑞之间。
然后他——
笑了。
那道刀疤牵动着嘴角,像一条苏醒的蜈蚣。
他把雪茄扔到地上。
火星溅起来,落在夏夏裙摆边缘。
她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低头。
她只是——
扬起下巴,看着那堵墙。
龙叔站起来。
他走到李成瑞面前。
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他看着李成瑞的眼睛。
那道刀疤离李成瑞只有二十厘米。
“这个小姑娘,”龙叔说。
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慢。
“你很熟悉吧。”
李成瑞没有说话。
他看着龙叔的眼睛。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开口。
“是。”他说。
“很熟悉。”
龙叔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带下去。”他说。
坤桑上前,把夏夏从地上拉起来。
她踉跄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她跟着坤桑走出那扇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消失。
龙叔回到太师椅上。
他重新撕开一支雪茄的玻璃纸。
他低着头,没有看李成瑞。
“阿瑞。”他说。
“我给你一个月。”
他把雪茄衔进嘴里。
“一个月后。”
他点燃火。
“我要知道。”
他吐出一口烟。
“你到底是哪边的人。”
烟雾缭绕。
李成瑞站在门口。
他看着龙叔。
很久。
“好。”他说。
他推开门。
走廊里的雨水味涌进来。
———
夜。
李成瑞回到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夏夏已经在那里了。
她缩在墙角。
手腕上的尼龙扎带已经被剪断了。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间。
没有看他。
李成瑞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
在她面前蹲下。
她没有抬头。
他从内袋里取出那枚怀表。
按下表盖内侧的卡扣。
咔嗒。
三个人的合照弹出来。
他把照片放到她面前。
夏夏低着头。
很久。
她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碰照片上那个抱着她的男人。
那个还穿着警服、眉眼冷峻、嘴角带着极淡弧度的男人。
她的指尖滑过他的脸。
滑过她自己的脸。
滑过站在他们身边的、那个笑容温柔的爸爸。
她没有说话。
眼泪滴在照片上。
一滴。
两滴。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
把脸埋进膝间。
她的肩膀在抖。
但她没有出声。
李成瑞跪在她面前。
他看着她。
很久很久。
“……夏夏。”他开口。
这是十四天以来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
夏夏没有抬头。
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你骗人。”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间。
“你说很快回来。”
“你说了七年。”
“你每次都骗人。”
李成瑞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发顶。
看着她发尾那些解不开的死结。
看着她瘦削的、抖动的肩胛。
“这次不骗了。”他说。
夏夏没有回答。
很久。
她抬起头。
脸上全是泪。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晒黑了、瘦脱了相、颧骨下凹、满身旧疤的男人。
她看着他。
“爹爹。”她喊。
李成瑞的眼眶红了。
“……嗯。”
“夏夏好想你。”
李成瑞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夏夏把脸埋进他胸口。
那枚怀表隔着衣料硌着她的额头。
她抱紧了他。
像三岁那年第一次被他抱起来时那样。
像七岁那年坐在他肩上、在成都看熊猫时那样。
像每一次他离开家、她站在门口挥手送他时那样。
她抱紧了他。
“爹爹。”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你还走吗。”
李成瑞沉默了很久。
“……还要走。”
夏夏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得更深。
“那夏夏等你。”她说。
“夏夏一直等你。”
窗外,雨还在下。
边境的夜很长。
他把女儿抱在怀里。
像她三岁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