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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易格小插曲 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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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鲁木齐之旅的计划被外公突如其来的病重打乱,母亲忙于照顾外公,无暇出行,而我也并不愿意和沉默以至于无法沟通的父亲出门,便选择不再前往,与母亲一同照顾外公。我开始了晨间阅读,中午送饭,下午游泳,晚间写作的规律生活。在无人打扰的假期生活里,我悠闲地重温了《我变美的夏天》,并下定决心再次减肥。
高一那年的暑假,我因美夏带来的动力,两个月从160斤减到了140斤,并在开学后将体重维持在了135斤——在这个漫长的夏天,我决定要瘦到115斤。
于是,我又开启了一段饿死鬼人生,每天不停地在水中浮游,在瑜伽垫上跟着帕梅拉上蹿下跳,在泡脚桶里把脚泡得通红……好些决定到此为止的日子,我都鼓励自己:你再变好看点,他说不定就回来倒追你了。这个想法无厘头到有些许好笑,就这般推着我在半个月内瘦了十斤:双手叉腰时,我掐到的再也不是围了一圈的肥肉了!我有了进入服装店挑选漂亮衣服的勇气,而不是再捡母亲的旧衣服穿——虽然母亲的衣柜总是十分潮流。
我兴奋地和橙子分享此事,给她发去我穿新衣服的照片。她真心地替我的变化感到高兴,并约定回来后一起和我再瘦十斤,我打下“不见不散”的文字,便将手机锁进柜子,带好泳帽,来到泳池边拉伸。
“那个男生注意你好久了。”身着黑色泳裙的女生掐灭了手中的烟,走到我的身边,年纪约莫年长我三四岁的模样。
我顺着她眼神望去,看到的是与我同年级理实的同学,也是我的小学校友。他生得英俊,鼻梁挺拔,皮肤白皙,深邃的五官给人一种只可远观的清冷感。他家境殷实,还会弹钢琴,是不少女孩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可我一想到他过于丰富的情史,便不禁打了个寒战——我还在玩泥巴的小学生时期,他就已经牵着自己的女友的手在中山路逛街了,还被我撞了个正着。
他怎么可能注意到我这样普通的女孩呢?我根本不是他的菜。
“可能是因为我们之前是一个学校的吧。”我低着头,解释道。
“你信不信他三天内会来找你搭话?哦不,就今天。”她饶有趣味地看着我,我抬头,对上她风情万种的狐狸眼,摇摇脑袋:“他应该是在看你吧。”
“你很漂亮,是那种纯粹的,男人们都喜欢的美。”
“谢谢,但我的美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这样的赞美恕我不能接受,”我发自真心道,“你也很漂亮,是一种成熟的、张扬的美,每个女生都有自己的美。”
她笑了:“你是一中的?”
我点头。
“你们这些小朋友总是很有意思。”
“我不小了,我十八了,毕业了。”我认真道。
她笑意盈然,招招手不再理会我,又坐回到原来的位置吞云吐雾。我看着烟雾在她周身缠绕,那种危险的吸引令我移不开目光,却在下一秒被不合时宜的男声打断:“你好,你叫谢婉兮对吧?我是九班的易格。我来文实窜班的时候见过你很多次,但一直没机会认识,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了。”
我尴尬地笑着,不失体面:“易格大佬啊,久仰大名了。”
“没那么夸张,”他虽嘴上这般言语,眼底却尽是得意、自豪与某种势在必得,“我看你经常一个人在这游,方便加个微信吗?有空一起去玩。”
我本能地要拒绝:“你的朋友,我也不认识呀……不方便吧?”
“你没看见吗?”他说起话来莫名其妙的。
“看见什么?”我不解。
他道:“环绕在我身边的孤独,我也是落单的一个人。”
我一下失去了拒绝的理由,尽管不相信他信手拈来的说辞,却还是无奈地与他加上了好友:“再说吧。”
这是我第一次被人搭讪,体验却如此糟糕。易格明明很帅,也很聪明,我们就算不成为恋人,也可以成为不错的朋友,可为什么,我会这么不耐烦?
“先走了。”他挥挥手离开了泳池
我再一次看向那个女生,她正得意地朝我点头,颇有运筹帷幄的味道。
你们真是烦透了。
我一头扎进水里,用液体让感官与世界隔离,不再理会方才外界的一切纷扰。
宋宇澄,那么优秀的人都会喜欢我。
除了你,世界都爱我。
一直一个人生活,总是先悠然自得,而后孤独到不能自已,再打碎了情绪吞进肚子里,慢慢消化,接着就是不断重复着这样的循环。
整个房间内只剩手机屏幕放出的惨淡的白光,现在是白天,我却拉着窗帘不愿意面对已经到来的新的一天。
不想读书。
也不想游泳。
更不想写作。
我想见你。
我绝望地感受着情绪,仿佛瘫倒在砧板上的肉,任消极的念头宰割。
这时,微信弹来一则消息,是易格。
Elio:你好呀,我今天想去书店逛逛,有兴趣赏脸吗?
书店。他是要去买辅导书,开始预习大学的课程吗?那我去干嘛,去给他拎东西啊。
雪吻夏:文科生不给理科生当保镖。
Elio:那文科生有没有兴趣给理科生当文学向导?
我承认,当“文学向导”四字出来时,我心动了:他怎么知道我是个特立独行的文艺青年呢——他绝对找人打听过我,那他大概也知道,我是个麻烦的矛盾体,内敛与奔放并存,自私与利他共生。
去和不去的念头在我脑子里打架:去呗,就当和普通朋友出去玩玩而已;当然不能去,他说不定是要追你,你不喜欢人家还和人家一起出去,多伤人心呐。
等等,我管他啊,我想出去就出去,他那种人伤过多少人的心,我哪能伤得到他呀——他根本没有心。
雪吻夏:行。
我简单收拾了一番,便揣着我的小挎包乘车出门。
易格正站在书店门口等我,又是常见的白色短袖和米白色短裤的装扮,我在学校里见过他这样穿着去跑步许多次。不过今天,多了一个斜挎包,以及一副耳坠,颇有重金属乐队成员的派头。
“整得挺酷的。”我也不和他客气。
“谢谢。”他笑了笑,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
我推开书店的门,撞得风铃叮当作响,室内的冷空气扑面而来,吹得人直打哆嗦,我扶着门,等易格进去。
“谢谢。”
“你看过的书也不少吧,怎么会想叫我给你推荐书?”我们站在世界名著的书架前,易格半弯着腰,视线扫过书脊。
他抽出了其中的一本:“我看的大多是科幻、悬疑,说不上是人们传统意义上的文学。”
“那你怎么突然想了解传统意义上的文学了呢?”
“因为我想了解某位甘愿为文学献祭生命的少女。”他把那本书翻到了第十六页。
上面的文字这样写着:“那年夏天,我爱上钓鱼,因为他爱。爱上慢跑,因为他爱。爱上章鱼、赫拉克利特和《特里斯坦》。那年夏天,我听鸟唱歌,闻植物的气味,感觉雾气在阳光普照的温暖日子里从脚下升起,而我敏锐的感官总是不由自主地全涌向他。”
只需读这一个段落,我便知道这本书是《夏日终曲》。
“我一直以为你的昵称是随手取的。”
“不是,我一直很喜欢这个故事,你是我知道的唯一读过这本书的人。”
我想起高中三年我总把这本书放在抽屉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用文艺的句子勉励自己面对生活。
我点点头,表示了解:“我很喜欢这本书里Elio敏感细腻的文笔,或许你也在其中找到了共鸣——不过说实话,我没看出来你是会喜欢这本书的人。”
“当然,人都是善于伪装的,把自己装扮成别人期望的模样,然后假装幸福地去生活。”
我突然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女生爱慕他:他有好看的皮囊,却也有深刻的灵魂。虽然,我也不确定这是否也是他对我的一层伪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难,这是无法化解的,”我道,“所以,有时候我选择在文学中逃难。”
“你最喜欢哪本书?”他问。
我不假思索道:“《德米安:彷徨少年时》。”
“你是渴望被拯救,还是期待成为别人的光?”
我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可能只是希望,某个人能和我的生命有关。”
易格明显愣住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我所言的“某个人”是急需填补的抽象概念,还是已经被填满的,只剩下彷徨和错愕的具象伤害。他应该安慰我,还是撩拨我?我也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并不希望自己通过和他建立感情去逃避我对宋宇澄的执念。哪怕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一定的公平。
他只是想要一段关系,可我想要重新去爱。
“哈哈哈哈我随便说的。”我给自己打圆场道。
“哈哈哈哈。”易格附和道。
接下来的时光,我们在书架间穿梭,浪费着生命里注定要浪费的日子。我总喜欢到报刊专区,看阳光穿过尘埃出现丁达尔效应,形成具体的形状,似利剑,刺穿少女时代的迷茫。易格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听我讲史铁生的文字给我带来的生活的勇气,《基督山伯爵》如何让我明白宽恕是最伟大的复仇,我又是多么想要成为一个冉·阿让式的英雄毫无保留地为人付出,还有自己最遥不可及的理想就是和乔一样成为一个不婚主义的女性作家……我真是,怎么和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这么多话?
“抱歉,我说太多了。”我不好意思道。
他眼睛亮亮的:“不会,我喜欢听你讲。”他说罢,开始在书架上寻找我刚才提到的那些书,并打算一次性全部买下。
我即刻阻拦:“你家再有钱也经不起你这样折腾,你买本《务虚笔记》就好了,其他书我家里都有,可以借给你。”
“你家为什么经得起你这样折腾?”
“……所以我家没你家有钱。”
“我开玩笑的。”
“谁不是,买书哪里能真把人买穷啊。我的意思是你总要留点钱去玩你那些真耗钱的东西,对吧?”我耸耸肩,往收银台方向走。
他很好奇:“你不用吗?”
我淡然道:“我除了看书,没别的爱好。”
“我记得你喜欢骑自行车。”
“你怎么知道?”我猛地回头,把他吓了一跳。
“初中的时候去上补习班,经常碰见你骑着自行车出去。再说了,你在校园杂志上写散文用的都是本名,里边也不止一次提到过你喜欢骑行时风扬起额前碎发的感觉。”他的语气似乎在叙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我却越听越不对劲:“你初中的时候怎么可能认识我?我们都不在一个初中。”
“我小学就知道你啊,只是我们没说过话而已。”
“为什么?”
“你小学的时候成绩比我好啊,成绩比我好的人我都知道。”
“那现在能让你知道的人还挺少的。”
“你说话怎么那么好笑?”
搞什么,我根本没有在开玩笑……
我不想搭理他,便在他付款的时候站到了门口等他。这个上午就要这么结束了,可我还是没梳理好自己的情绪。
“走吧。”
“去哪?”
“你家啊。”
“我们才认识多久啊,你就要上我家?”
他似乎就是诚心要气我,看我炸毛了才慢慢道出缘由:“你不是要借我书吗?”
“哦。”我只是跟你客套一番,谁要真借你啊。
可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只得认命地招待这位爷上我家做客去。
“我是不是还得请你吃饭?”
“可以。”
怎么会有人这么不要脸。
“我怕我家的粗茶淡饭不合少爷你吃惯山珍海味的胃口。”
“咱俩不都是吃一中食堂过来的?哪有谁比谁金贵的,有饭吃就差不多了。”
吃饭是好解决,反正每次父亲蒸饭都会不小心多蒸一个人的饭。只是要怎么和他们解释我突然带了一个男孩回家,而且前些天我才和母亲说我总在为宋宇澄黯然神伤。
我忐忑不安地把易格领到我家楼下,万念俱灰地推开家楼下的单元门等他进去时,他却突然停住了脚步,笑意在脸上荡漾开:“拜拜。”
我没反应过来:“啊?”
“我开玩笑的,走了,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他迈开步子就要离开。
我情急之下抓住他的手腕:“那书呢?”
“再说吧。”
我想我听懂了他的隐喻,松开手:“行,再说吧。”
我转身上楼,竟没察觉自己上扬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