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我们没得唠了    “ ...

  •   “你不要再想着他了,你好不容易从十二年监狱般的生活里解脱,你应该去干一些享受生命的事情,而不是被因他而起的坏情绪困扰而郁郁寡欢。”橙子在焦头烂额地应付着期末周的间隙致电于我,为我漫长甚至会有点无聊的暑假生活建言献策。
      “每次想去做一些令自己开心的事时,我总会想,如果有他,这样的快乐会不会翻倍。”我又在找骂。
      “我的兮兮呀,我就这么告诉你吧,不会,肯定不会,永远都不会。他敷衍的态度,模棱两可的行为说明了一切,我到底要把这些话说多少遍?你已经在他身上浪费四年了,你到底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他只是刚好在你低谷的时候好奇地伸出头来探过你一眼,仅此而已——他甚至没有询问过你的情绪。你不要再说什么‘我本可以和他一起去见证世界的更多无限’,他不会的,他不是那种灵魂高尚的人。”
      “那我是什么很高尚的人吗?”
      “唉,想我夸你啊?想得美,我就算把话说得多实在你也不信。你别总是这么妄自菲薄好吗,你本来就很好啊,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的那种好。现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像你这样纯粹的文学少女本就不多了,要是没人能看到你这点的珍贵,都是他瞎了眼。”
      “我好想你啊橙子,你什么时候回来?”
      “六月底吧,学生会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不是要去旅游吗,赶紧的,忙起来,别再惦记他了。我感觉你其实也没多爱他了,心也死了无数回,就是执念一直在,再加上他确实帅得不行,你就觉得你非他不可了——不搞笑吗,你一个稳稳211的,他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大学读的体育生,他能给你想要的诗和远方吗?别搞颜值崇拜那一套了,多去参加些书友会——不过我们这个小破四线城市估计没有啊,总之就是去认识些和你实力不相上下的人。把世界这本书多翻个两三页,你就知道他什么都不是。”
      “这都要成我们每年暑假前的固定项目了,把他损得体无完肤,然后发现我还是放不下。不过,你现在怎么活得那么通透?之前你上高中的时候,我动用我的超级直觉一秒猜出你crush会谈,结果他真谈的时候你跟我哭了一个星期。”
      “我都麻木了,不过就算那样也比你强,才一个星期,不像某人惦记了四年。”
      “某人呀,今天就这么结束了三年的一中生活,没有刻骨铭心的恋爱,也没有热血澎湃的中二史,只是淡淡的,感觉身体变轻了,回忆远去了。要问高中三年有什么遗憾,那大概是没有好好地去爱然后被爱吧,亲情、友情、爱情亦是——爱对我来说实在是太伟大,太重要了。”
      “和我当时一样啊,考试前一直期待着三个月的假期有多轰轰烈烈,结果考完了感觉也就那样。像我们这样平凡的小女生,不打游戏,不混饭圈,没对象,连朋友都没几个,跟家里人的关系也不咸不淡,感觉就像被剧情推着走的npc,木讷而边缘。我原以为毕业是件多大的事情呢,结果就是吃了个饭,旅了个游,有些人见了见,然后就再也不见。”
      “突然变得好哲学呀橙子,大学是去哲学系旁听了吗?”
      “我只不过先你几步体验了人生节点的某些事件,发出了一些老生常谈的感慨,没你说得那么勤奋。”
      “橙子橙子,我要睡觉了,你赶紧去忙吧,别到时候挂科了怪到我头上。”
      “好,恭喜你即将打开一本名为‘社会’的书,当然,在此之前你会有一个自由的暑假。”
      “别说那么残酷好不好呀,跟你说吧,明天十号开始到十四号,我打算见见高中同学和初中老师,四处吃个饭啥的,然后十五号和家人一起去乌鲁木齐玩,回来就和邱泽宇他们几个人跟团去云南。嗯,无比自由的人生。”
      “祝你今后的人生与他无关。”
      “祝我今后的人生与他无关。”
      今天是六月九号,高考结束,两年前,我以为在这个最自由的时刻我一定会叛逆地夜不归宿,和同学们在KTV包间里纵情岁月。但如今看来,我并没有。考完政治回来,我只是洗了个澡,甚至没看手机,用iPad看了一部一直想看的电影——是我最喜欢的女演员玛格丽特主演的《我的塞林格之年》,睡前和橙子通话,然后开始睡意朦胧,开着二十六度的空调,裹着被子进入了梦乡。

      六月十号下午,我和邱泽宇、张鹏飞、陈淇瑶、岳馨几个人一起回到初中去探望老师。葛亮没有跟着一起来,毕竟他和我们不是一个初中的。他会在后来加入我们的小团体,是因为他和我是四至六年级的小学同学,以及他在高一上半学期还没选科时和岳馨分在一个班。
      邱泽宇、张鹏飞、陈淇瑶当年都在十一班,岳馨则是十二班的,但他们一行人的老师都差不多,可以结伴而行。而我在四班,因为当年和班上同学闹得十分不快,只有自己独自前来探望。
      我一个人上了四楼,想起当年也曾经和自己的班主任置气,一面羞赧,一面自嘲,站在老楼破旧的办公室门口,我敲了敲敞开的吱吱作响的木门,对上邓艳惊喜的眼。她变得比三年前更加苍老了,眼尾爬满皱纹,笑起来就似鱼尾摆动,在水面荡起涟漪。
      我又想来那段孤独的岁月,充斥了自暴自弃,邓艳担心得乱了阵脚,用自己那套不恰当的理论安慰我,希望我能即刻走出那片阴霾,却让我感觉更加难过,甚至滋生起对她的不满。我相信那些时候我真真正正地讨厌过她,就像讨厌所有人一样,憎恨他们只看到了我表面恶劣孤僻的情绪而不懂我内心的狰狞与绝望,只是一味地要求我积极、阳光、成绩优异,却从未正视过我的疾病和苦难。我怎不会泪水潸然?但,时过境迁,我已不再是曾经那个不成熟的我了,我依靠友谊的支撑熬了过来,哪怕我还是会觉得生命是痛苦和无聊的,可我不再会把这些错误拿来惩罚自己,因为这不是我的错——这是命运使然。
      我上前去给了邓艳一个大大的拥抱:“邓老师,好久不见。”
      “唉,婉兮啊,是,三年了,”她的手搭在我肩上,“你瘦了好多啊。”
      “您记得这么清楚呀,我都怕您忘了我呢。”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笑了:当年自己那么“麻烦”过邓艳,她老人家再记不清,也不可能把我给忘了。
      邓艳拉了张椅子给我,牵着我的手坐下:“这三年在一中感觉怎么样啊,会不会比之前好得多。”
      我感到眼眶湿润,心底自责而感动:“没有像之前那样了,一中里有好多人对我好,我也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
      “那就好那就好,当年我就是太着急了,也没考虑过你的感受。但你也知道我们那个班,就是那个素质,看你那么难受,被孤立、被议论,我也无能为力,这是我这几年一直过意不去的。”我有些惊讶:我本以为邓艳和我一样,都不愿再去提及此事,却没想到再见会是这般情形。
      我笑了笑,不做纠缠:“都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她沉重地点点头。
      虽嘴上这般言语,可我知道,那些非议与歧视的伤害,早已在我内心留下了一个无法愈合的豁口,无论什么时候回望,都在血淋淋地疼痛着。
      “我后来学文了。”我蹦出一句。
      邓艳却不意外,似乎早有预料一般:“你这么一个有灵气的女孩子确实应该学文。老师现在还会把你当年的那些文章给我现在的学生看,我这些年来,还只教过你这么一个求知若渴、思想深刻的孩子。你看的那些书,很多我都没看过呢。你真的很特别,是那种愿意为文学献身的人。”
      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滚落:“老师,我还以为您会恨我呢……”
      邓艳慌忙地替我拿纸:“我怎么会恨你呢?”
      “我天天不开心,老是请假,害您操心。”
      “老师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当时你会感觉难受是正常的。你的世界和别人的不一样,你的世界是玻璃碎片做的,清脆、敏感、容易受伤。你的见解过分超越了你的同龄人,无形中将你置于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位置。但这些,不是你的错,是可以成为你的优点的。”邓艳慈祥道。
      “我当年还和您置气。”
      “青春期里,谁还没犯过轴呢。再说了,你又没真和我吵起来,只是一个人怄气罢了。”
      我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那天,我和邓艳一直聊到日垂西山,酒红色的黄昏将大地映照着金光灿烂。邱泽宇几人早已先行离开,而我却还滔滔不绝地和邓艳分享着我这三年的经历。
      我才发现,原来,作为师生的我们从来没有过矛盾,只是一些当下让我们语无伦次,没有说出口的真诚就酿成了误会,险些让我们遗憾终生。如果今天我没有鼓起勇气回到这里,我或许一辈子也不会知道邓艳从来没有怪过我,反而觉得我是她最为欣赏的学生。
      我也不会意识到,那些迷茫的岁月里,我其实从未真正恨过谁,我一直无法面对的,是那个无助的自己。
      “常回来啊。”邓艳送我到校门口,同我挥手道别。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在凝望初中校门时,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归属感。
      不争气的是,我又想到这是我和宋宇澄初识的地方,并且还曾有过一段同窗三年的回忆,不禁感到内心绞痛,狼狈逃离。

      雪吻夏:我今天回去见艳姐了。
      澄:哦。
      雪吻夏:要不要下次咱俩一起回去?
      澄:算了吧。
      雪吻夏:嗯。
      我退出了和宋宇澄的聊天界面,再一次咒骂自己就是个贱骨头,又没忍住,跑到人家面前丢人现眼。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上次联系还停留在高一我约他打羽毛球时,他爽快答应,最后却放了我鸽子,我质问他,他一声不吭。那次我哭了好久,快两年没敢再点进这个聊天框,只敢在别的平台给他发消息。现在算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上赶着去给别人伤害。
      这三年,他好像也没有再和谁恋爱过。可能,他一直没忘掉她吧。
      去他们妈。我暗骂。
      当年骂我死装骂得最凶的就是他的那个好前任,即使我跟她毫无瓜葛。更别说后来给她知道我给宋宇澄表过白:初三那年,我简直过得生不如死——哪怕我明明是在他们还未复合的情况下表的白,她也要给我安上“小三”的罪名。但解气的就是,后来我去一中活得光鲜亮丽,她只配尚存傲慢地在本科率不到百分之二十的四中苟活。
      我自始至终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讨厌我——有人说是因为她嫉妒我,可我分明也嫉妒着她:她的性格那么恶劣,却让他毫无底线地偏爱着。
      愚蠢,幼稚。我一时分不清我骂的是谁。

      “你是不是从来没放下过宋宇澄?”六人聚餐的那个晚上,邻座的邱泽宇问我。
      他是几个人里认识我最久的人,我们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认识了,还一直在一个学校读书,前前后后加起来算是十二年老友。
      我本想摇头,却在将饮料送到嘴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感觉到欺骗的无力:“是。”
      他点点头。
      我也知道他早已看穿。
      “可是他不喜欢你。”他一针见血。
      “我知道。”
      “为什么要这样,你明明值得更好的。”
      “我知道。”
      我们继而默不作声,低头吃饭。我突然觉得,世界变得好远,我咀嚼着,却感觉不到满足的快感。
      吃饱喝足,我们一行人决定去KTV一醉方休——好不容易都成年了,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去高歌一曲了。说罢,邱泽宇又动用自己交际草的魅力,叫来了几个校友,说是好闺蜜们一起难忘今宵,实际上只是为了更好地A钱。我被他们叫去买酒和零食,大包小包地后他们一步进入包厢时,发现他们居然还叫了宋宇澄。
      他没有冷眼,表情还是和从前一样,总是平淡、木讷,又有点乖巧,让人完全无法想象他会是一个体育生。
      我们默契地假装没有看到彼此,可知道我们两个过往纠葛的好友们并不打算就此让我们好过,起哄着说来再续前缘。
      我们有缘吗宋宇澄,这一切不都是我一厢情愿?我回避着和他的眼神接触,坐到邱泽宇边上,心里嘀咕着他到底为啥要来——明明知道我肯定在,明明那么想要和我划清界限。
      说实话,同学三年,我还没听过他唱歌。可能是因为那三年的多半时光,我从未在意过他,所以真正的他在我心里,一直是一片空白的。我爱的是他的脸,和他朦胧态度里我幻想的他:陪着我,安静地守在人群之外。
      可我还是忍不住去关注他,看他一杯又一杯喝得满脸通红——我记得初二那年,我玩闹地拿水枪嗞他时,他的脸也是这样,立马红成了一个柿子。
      他很容易脸红,这是我得出的有关于他的结论。
      不过今天,我又有了一个新的结论:他唱歌,确实不赖,只是,没我好听。
      “来来来,”我招呼邱泽宇,他是几个男生里唱歌最好听的,也是和我事先说好的,“我们来唱《We Don't Talk Anymore》。”
      “记得录起来。”我提醒一旁的郭铭轩,他是我们年级物化地的同学。
      “那肯定的啊,我们的实力大diva。”他曾听我唱过阿黛尔的《Love In The Dark》,常开玩笑说我是一中的阿黛尔。
      当前奏的鼓点响起时,我的心如沐春风般悸动,无论怎样强迫自己去专注伴奏的节拍,邱泽宇的歌声,以正确地进拍,却还是无可避免地把世界缩小成了正坐在面对的宋宇澄的身影。他像一只小狗,直勾勾地盯着显示屏,浑身上下冒着傻气,让我无时无刻不在感慨自己到底是怎般瞎了眼,才会把这样的人爱了四年。可他依旧英俊,前额刘海蓬松,后脑叛逆的狼尾垂在简约的黑T上,举手投足间撩拨着我的心弦。
      “I just hope you're lyin' next to somebody……”我幽幽开口,嗓音清脆,悦耳的歌声在包间内响彻,我隐约听见张鹏飞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边唱着,边把手搭到邱泽宇肩上,两张脸如屏幕上的傻脸和断眉般在不断靠近,我满脸笑意地半倚在邱泽宇身上唱完了扣人心弦的后半曲,戏精附身般上演了一段极致拉扯。
      最后一个乐句唱完时,包厢内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掌声,郭铭轩“迷弟”属性爆发,夸得我的脸都红了:“碗筷姐你就是我们一中的流行天后!”
      岳馨忍不住吐槽:“和你俩这种人出来唱歌我是不会A钱的。”
      “人家没收你演唱会门票钱就不错了。”陈淇瑶损道。
      “两个人背着我们谈了吧?”葛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温馨提示,这两个人是可以谈恋爱的。”张鹏飞接过麦克风时还不忘调侃。
      我抽了抽嘴角,下意识道:“太好了吧,会谈的几率居然高达百分之零。”
      邱泽宇声色不悦道:“那当然啦,我们谢碗筷最喜欢宋宇……”
      我抓起邱泽宇桌上的杯子就往他嘴里灌:“我看你喝得神志不清了吧。”
      邱泽宇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口腔中的液体来不及吞下,便顺着脖颈流到了他的白T上,滴下泛黄的污渍。
      “谢碗筷你完蛋了。”邱泽宇放狠话。
      我皮笑肉不笑道:“你再给我说下去你才是要完蛋。”
      “诶我就是要说,谢碗筷……”我索性用手捂住了他一张一合的嘴。
      “666两个人打情骂俏都不背着我们了。”岳馨露出一副鄙夷的神情。
      “让我们恭喜这对旧人。”葛亮接道。
      我无语至极,懒得回怼,临时起意看向宋宇澄,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和邱泽宇,撞上我诧异的目光时,只是微微点头,饮尽瓶中的最后一滴酒。
      我的心底掠过一丝没有由头的不悦:我讨厌酒精,浑身发热的感觉简直是要命的折磨。
      半分钟后,我和邱泽宇总算把对方都折腾得精疲力尽了,才舍得回到各自的座位上,我一口气将一整排AD钙一饮而尽。
      “碗筷姐真是女中豪杰。”一旁看戏的郭铭轩“肃然起敬”。
      我推搡了他一把:“还要不要和我一起唱阿呆的歌?”
      郭铭轩立马老实地递过麦,讨好道:“婉兮姐,您请!”
      我们几个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地闯荡完欧美圈,又杀进kpop,最后一曲还真唱上了《难忘今宵》,可惜一中的校歌在KTV里找不着伴奏,否则我们一定要借此机会好好感慨一下我们三年的监狱时光——没有说不把宋宇澄排除在外的意思。
      直到钟表的指针拨过十二点,我才在父母的夺命连环call中清醒过来,询问是否有人和我一起拼车回家。几个人也反应过来时间差不多了,纷纷起身收拾东西。我趁忙乱间偷偷看了宋宇澄几眼,却在他看过来时装作不经意的模样:天哪如果我去演电视剧,我的演技肯定烂透了。
      他指定在心里嗤笑我。
      可明知如此,我却还是在他走到我身边时,跟上他的脚步,仿佛无所谓的模样搭话:“你怎么来了?”
      “他们叫我,我就来了。”
      “哦。”
      “我不能来吗?”
      我不知道如何言语,便走开了:你当然不能来,你来了,我就会无法自拔地喜欢你,喜欢到我自己的生活难以继续。
      我努力营造出你不搭理我,我也可以活得很好的假象,可自从你刻意不点赞我的朋友圈后,我连查看朋友圈的欲望都没有了。我为什么会这样?
      我爱你啊爱你,爱到最后就成恨了。
      我想见你,却又不敢见你。
      矛盾的心理是青春期酸涩的青梅,惹得人泪眼汪汪。
      我们应该好好聊聊,但我们已经没得唠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