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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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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宫城的梅雨季提前到来了。
连日阴沉的天空将湿气浸润到每一寸空气里,连青叶城西排球馆的木地板都仿佛带着潮意。
训练后的疲惫,混杂着这股黏腻,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
狮子王独自留下加练发球,机械地重复着抛球、引臂、击打的动作。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啪!”
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跳发。
球精准地砸在底线附近,发出沉闷而结实的响声。
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在人类优秀选手的范畴内,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穿透感。
这已是他今晚不知第几次成功的发球。
没有观众,没有评判,只有空旷球馆的回音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也正因如此,那一直被小心压抑、被“抑制环”牢牢锁定的非人之力,才会在肌肉记忆和高度专注的瞬间,偶尔泄露出一丝真实的质感和余韵。
不是力量本身,而是那股力量被压缩、被控制、被精确导向后所残留的、某种过于“纯粹”的轨迹。
狮子王停下动作,喘息着看向自己的手掌。
人类少年的手掌,掌心有薄茧,是近期训练的结果。
但他知道,这双手曾经握住的,是名为“狮子王”的太刀的刀柄;曾挥洒出的,是斩破时间与历史的锋芒。
如今,它们却要学习如何温柔地包裹一颗皮革制成的球,如何将力道精准到不伤及地板,更不伤及球网对面那些血肉之躯。
他慢慢走到场边坐下,用毛巾盖住脸。
黑暗和织物带来的微闷感中,那些刻意不去深想的念头,终于悄然浮现。
最初,他将这份力量视为负担,是必须时刻警惕、牢牢锁住的“异物”。
是可能暴露身份、破坏任务、甚至伤及无辜的危险品。
每一次收敛,每一次伪装成“力有未逮”或“进步显著”,背后都是精密的计算和紧绷的神经。
他像穿着不合身的精致戏服,在名为“普通高中生”的舞台上演出,生怕一个大幅度的动作就撕裂布料。
可随着汗水一次次浸透队服,随着肌肉真实的酸痛累积,随着及川彻精准到冷酷的传球一次次考验他的防守,随着岩泉一的重扣让他真实地感受到球速与力量的压迫......某种细微的认知开始松动。
这具身体的力量、速度、反应,并非与“狮子王”这个存在割裂的。
它们同样经历了漫长的时光,在战火与守护中被锤炼。
只是,过去的舞台是生死相搏的战场,目的是“破坏”与“斩杀”;而现在的舞台是这片方寸球场,目的是“得分”与“守护”。
将用于斩杀的力量,转化为托起排球的力量;将跨越战场的速度,收敛为网前移动的速度;将洞察杀机的敏锐,用于预判球路的轨迹......这难道不是一种全新的、奇妙的“运用”吗?
毛巾下,狮子王的嘴角无意识地弯了一下。
不是负担。
或许......是一种馈赠?
一种让他能更深刻体会这项运动、理解这些人类队友拼命追逐之物的......特殊视角?
但随即,现实的忧虑又覆盖了这丝微光。
及川彻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最近落在他身上的次数似乎多了。
岩泉一沉默的审视也带着探究。
还有花卷、松川他们偶尔交换的、若有所思的眼神。
他们察觉到了。
不是察觉到他非人的身份,那太离谱。
他们察觉到的是“不协调”。
是一个进步快得异常、基础动作却偶尔流露出违和僵硬感、在无人注意时眼神会变得过于锐利平静、体能和恢复力好得不合常理的“怪人”。
在普通高中生眼中,这或许可以归结为惊人的天赋或怪癖,但在及川彻这样对“人”和“球感”都敏锐到极致的天才眼中,这些细小的裂缝,足以让他产生深深的疑虑。
——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心理问题?比如过度压抑自己?或者在刻意扮演什么角色?
——他的内心,和他在球场上的表现,存在着某种割裂。
狮子王几乎能猜到他们的推论。
这甚至比直接怀疑他的身份更让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滋味。
被误解,却也因这误解恰好掩盖了真相而感到一丝可悲的庆幸。
他拿下毛巾,望向窗外沉沉的雨幕。
宫城的夜晚,没有本丸那样清晰的星空。
肩上的黑猫无声地靠过来,温暖的皮毛蹭着他的脸颊。
“我是不是......太纠结于‘隐藏’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馆内几不可闻,
“如果......如果我不把这力量仅仅看作需要藏起来的异物,而是试着去‘转化’它,用它去真正理解排球,去跟上及川前辈他们的节奏......会不会,反而能让那些‘不协调’变得更自然些?”
不是放弃伪装,而是让伪装更深地融入骨血。
不是扮演一个“收敛力量的天才”,而是尝试成为一个“正在学习如何将全部潜力用在排球上的、有点特别的转学生”。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带着不确定,却也带着某种释然。
“哟,还在加练?”
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在门口响起。
狮子王浑身一僵,瞬间调整好表情,转过头。
及川彻倚在门框上,手里拎着运动包,显然也是刚处理完事情准备离开。
他的头发还有些湿,不知是汗水还是外面的雨,棕色的眼眸在馆内灯光下,清晰地映出狮子王此刻略显疲惫和......沉思的样子。
“及川前辈。”
狮子王站起身,
“正准备回去。”
“发球练得不错嘛,我刚才听到声音了。”
及川彻走过来,目光扫过地板上那几个落点集中的痕迹,语气随意,
“不过,一个人闷头练,有时候反而会钻牛角尖哦。”
狮子王心中微动。这是试探?还是单纯的队长式关怀?
“是......有时候会觉得,明明感觉能打出更有威力的球,但一出手就又控制不好。”
他选择半真半假地回应,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和困惑。
及川彻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狮子王身体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力量这种东西,不是憋着就好,也不是全放出来就好。”
及川彻的语气少了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难得的认真,
“关键是要找到‘通道’,找到能让它顺畅流动、为你所用的‘形式’。憋久了,会伤到自己,动作也会变形。”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
“......心也是。”
说完,他没等狮子王回应,便挥了挥手:
“早点回去吧,雨大了。明天别迟到。”
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狮子王站在原地,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拍的触感。
及川彻的话,像一道微弱却精准的光,恰好照进了他方才纷乱的思绪中。
找到“通道”......找到“形式”......
他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的手掌。
不再是审视“异物”的目光,而是带着一种新的、跃跃欲试的探究。
或许,他不需要再为这份力量而焦虑地隐藏。
或许,他可以开始尝试,在这片人类挥洒汗水的球场上,为这份属于刀剑的力量,找到一种全新的、只为排球而存在的“形式”。
窗外的雨声渐渐转急。
狮子王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背起球包,将伽罗安顿在肩头,步入了宫城沉沉的雨夜。
心中的某个结,似乎随着这场雨,悄然松动了一分。
前路依然需要小心隐藏,但或许,也可以开始尝试,小心翼翼地“展现”一点真实的、属于狮子王的特质——以不暴露为前提,以理解排球、融入团队为名。
这其中的分寸把握,将是比任何技术练习都更艰难的挑战。
但不知为何,想到及川彻最后那个仿佛看穿什么又点到为止的眼神,狮子王反而觉得,明天的训练,似乎没有那么令人紧张了。
甚至,隐隐有些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