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逅》咩C

3、闲的 一个香芋甜

　　八月假期的最后一天，阳光像融化的铜汁泼洒下来，白郁眯起眼睛，感觉睫毛都要被烤得卷曲了。

　　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远处的景物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毛玻璃。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拖鞋——那双印着"八筒"字样的塑料凉拖，每次抬脚都能感受到地面蒸腾的热气透过薄薄的鞋底灼烧脚掌。

　　"早知道该穿运动鞋的..."白郁嘟囔着，后脑勺的丸子头早已松散，几缕不服管的碎发炸开来，像只炸毛的猫。

　　前额的刘海被汗水浸透，分成几绺黏在太阳穴和脸颊上，痒得她不停用手去拨。

　　黄色连衣裙的棉质布料吸饱了汗水，湿漉漉地贴在背上，随着步伐黏腻地摩擦皮肤。

　　她家住在御品河府五栋一单元21楼，靠河的那一侧。当初买房时全家都被那落地窗外的江景迷住了——白天波光粼粼，夜晚灯火倒映，美得像幅画。小区绿化确实不错，中央花园里种着香樟和银杏，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更重要的是清净，不像那些临街的楼盘，整天被汽车喇叭吵得不得安宁。

　　只是这清净的代价有点大。小区后门出去是家具商城和一家连锁酒店，买菜得沿着河边走上二十分钟。

　　白郁今天就是为这个懊恼——她不过是想去小卖部买包薯片和甜筒，结果穿着拖鞋走了十分钟就开始后悔。塑料带子磨得脚背发红，每走一步都像在接受酷刑。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熟悉的旋律响起——是《MISSING YOU》的高潮部分。

　　“Missing you,missing you……”

　　白郁掏手机时差点把手机掉地上掉地上。

　　"喂。"她喘着气接通电话，声音被热气蒸得发蔫。

　　"嘿，接你妈电话就只会'喂'嗦？"母亲的声音清亮得像冰镇酸梅汤，透过听筒传来一阵凉爽的错觉。

　　白郁翻了个白眼，虽然知道母亲看不见："妈。"她拖长音调，用这个单字表达着"又有什么事""我很热别烦我""有话快说"等复杂情绪。

　　"行了，别跟我这儿撒娇。"母亲完全无视了她的不耐烦，"你是往南阳街走吧？顺便捎点菜回来，你爸晚上要做饭，清单我发你手机上哈！"

　　白郁停下脚步，一滴汗顺着下巴砸在"八筒"拖鞋上。南阳街，那个在河对岸的菜市场？她抬头看看毒辣的太阳，再看看自己已经发红的脚背，内心一阵绝望。

　　"要不别了吧？"她试图挣扎，"让我爸下厨，一个肉汤他能煮四个多小时，厨房冒起的白烟还以为他在做满汉全席呢。结果肉汤味道还油的寡淡。"这个词组确实矛盾，但再准确不过——父亲白兆明炖的汤总是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用勺子撇去后，底下清汤寡水得可怜，牛肉块沉在碗底，嚼起来像橡皮。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标志性的咂舌声，声音却清亮好听："哎呀！你别打击你爸的自信心，他好不容易做几回饭。再说我两都不会做饭，就别挑了。"

　　白郁撇撇嘴。

　　"嗯嗯……单子发我，挂了。"白郁妥协了，挂断电话后把手机塞回兜里，塑料袋发出哗啦一声抗议。

　　她转身朝南阳街方向走去，拖鞋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像在抱怨这突然增加的行程。

　　河边的柳树垂着枝条，纹丝不动。白郁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忽然想起那双被自己扔在鞋柜里的运动鞋——粉白色的网面，踩上去像踩着云朵。要是今早没贪图凉快穿拖鞋就好了，她在心里第一千次后悔着。

　　脚下的"八筒"字样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就像她此刻的意志力。白郁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去，黄色连衣裙的背影在热浪中微微晃动，渐渐融入了南阳街嘈杂的人流。

　　……

　　白郁在菜市场转了一圈，所幸要买的几家摊位都挨得近。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体能再好的人也不愿在这样毒辣的太阳底下多待一秒。

　　穿过车流不息的主干道，拐进面馆和农业银行之间的小巷，她终于看到了那间熟悉的门脸——徐叔家的小卖部。

　　小卖部的玻璃柜台擦得锃亮，里面琳琅满目的零食摆放得整整齐齐。徐叔是个五十岁左右的憨厚男人，圆脸总是红扑扑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白郁平日其实更爱去大超市闲逛，但偶然来过一次后，徐叔说看见她就像看见自己在外地上学的儿子，每次都会塞给她些小零食。渐渐地，她来这里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白郁探头往里望了望，狭小的空间里没见着徐叔的身影。她左转视线，才发现玻璃收银台后趴着个人——右手枕着头，左手那只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伸在柜台边缘，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一顶蜡笔小新超人的蓝色帽子松松垮垮地扣在他头上，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现在的小孩营养可真好。"白郁暗自咂舌。暑假过后徐叔的儿子该上初三了，看这身量倒像个高中生。

　　她轻手轻脚走进店里，熟门熟路地拿了几包辣白菜味的薯片——这是徐叔上次推荐的，意外地合她口味。

　　走到冰柜前，门似乎被冻住的冰卡住了。白郁使劲一拉，"嘭"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小店里格外刺耳。收银台后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嗯"，又没了动静。

　　"睡眠质量可真好。"白郁无声地撇撇嘴，弯腰挑选冰淇淋。她偏爱甜筒，主要是喜欢啃那个脆脆的蛋卷边。或者是冰工厂、小布丁也都不错，至于那些裹着厚厚巧克力脆皮的梦龙，她总觉得太腻。

　　怀里很快堆满了零食，刚买的菜被她暂时搁在冰柜顶上。

　　"弟弟，麻烦结一下账。"白郁轻轻敲了敲桌面。见人没反应，她干脆伸手一按，将那顶滑稽的超人帽子实实地扣在男生头上。

　　这下终于有了动静。少年猛地抬头，掀开帽子时眉头紧蹙，平直的眉毛下是一双带着不耐的眼睛。他右手撑了撑额头，似乎还有些迷糊，目光扫过羊白郁和她面前那堆零食，一言不发地开始扫码。

　　白郁这才看清他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红得鲜明，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垂着眼扫码时，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长的很好看，是大部分女生会喜欢的类型。

　　"68。"少年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白郁扫码付款，把支付成功的界面在他眼前晃了晃："弟弟，谢谢啦。"

　　少年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表情，却很快恢复淡然："你读哪个学校？"

　　"啊？"白郁一愣，一个初中生问这个做什么，"岚栩高中。"

　　听到这个回答，少年眼角微微上扬，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审视的冷意，看得白郁莫名有些发怵。

　　但他很快松懈下来，语调平板："慢走，学妹。"最后两个字被他刻意拖长，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白郁正想回嘴，外面突然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她想起店门旁那个蓝色塑料桶——上次下雨徐叔就是从那里拿了把伞借给她。桶里竖着插着好几把伞，她随手抽出一把透明的。

　　"我拿把伞走啦！"她朝店里喊了一声，雨声中似乎听到一声模糊的回应。

　　撑开伞，白郁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透明伞——伞面上用黑色水墨勾勒着山水画，被雨水打湿后，墨色晕染开来，远山近水仿佛活了过来，在雨幕中晕开一幅动态的江南烟雨图。

　　雨越下越大，白郁加快脚步。走到半路，迎面撞见穿着红色雨衣、推着小推车的徐叔。

　　"徐叔！"她高声打招呼。

　　"哎，小郁啊。"徐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今天去买菜了？"

　　"嗯，顺便去您店里买了点零食。"白郁看了眼徐叔推车上的货箱，"您今天是去进货了？您儿子在店里看店呢。"

　　徐叔哈哈一笑："是去进货了，不过我儿子补课去了，是小周帮我看的店。他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啊？"白郁僵在原地，耳边突然回响起那句拖长音的"学妹"。

　　"哎，你这伞挺别致啊。"徐叔打量着她手中的伞

　　白郁这才回过神来："这是从您店里拿的伞啊！"

　　"估计是小周的吧？我记得他好像是带了把伞来。"徐叔挠挠头。

　　白郁苦笑一下，赶紧从袋子里掏出两个可爱多甜筒："徐叔，这个请您，另一个麻烦给那个...小周吧。伞我下次来还他。"说完不等徐叔回应，她就冲进雨里，溅起一路水花。

　　"哎哎，不急孩子..."徐叔的声音被雨声淹没。

　　小卖部里，周冼皌盯着空空如也的蓝色塑料桶，脸色有些发黑。徐叔推门进来，脱下湿透的雨衣："小周啊，辛苦了。来的路上碰到小郁，她说拿错伞了，下次来还你。"

　　周冼皌想起那个擅自叫他"弟弟"还按他帽子的女生，嘴角抽了抽："没事，徐叔。"

　　"哦对了，这是小郁让我给你的，就是穿黄裙子的女生，说是道歉。"徐叔递过来一个甜筒。

　　周冼皌接过来，盯着看了两秒，香芋味的，在徐叔进入货仓时，拉开冰柜门，冷脸将甜筒扔了回去，动作行鱼流水。

　　"闲的。"他低声说，转身去帮徐叔整理货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