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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帆布包里的银河 “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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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江景然,老薛叫你去办公室”
是李峰的声音
“操,这老登不会找我茬吧”
薛老师把江景然叫到办公室时,他正用校服袖子擦额角的汗。
“年级组搞了个‘一对一帮扶’”
薛老师推了推眼镜,指尖敲着桌上的名单。
“你数学拖后腿太厉害,12分?我都不知道你咋考的,给你找了个最好的导师——陈叙禾。”
江景然差点把刚塞进嘴里的薄荷糖咽下去。陈叙禾?嗯……在江景然意料之中毕竟他可是北滨一中的第一呢,但江景然可不想去。
他刚想找借口,薛老师已经把两本封皮磨白的习题集推过来
“每周交一份共同解题报告,陈叙禾都答应了,你别给我掉链子。”
“哦……”
市图书馆正巧开在北滨一中的一处,虽说开在北滨一中,但却用栅栏和校园其他地方隔开,除了周一每天都会开放。
第一次“帮扶”定在周六下午的市图书馆。
江景然在开馆时间半个小时后才来老馆的,陈叙禾已经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江景然的数学错题本,红笔圈出的叉号像扎眼的补丁。
“函数图像平移规律错三次”
陈叙禾抬头时,阳光刚好落在他睫毛上。
“你是故意的?”
江景然挠挠头想狡辩,却被陈叙禾拽着胳膊往墙角走。
那片被书架挡住的墙面,密密麻麻贴满了泛黄的演算纸,最上面一张写着“2015届 圆锥曲线解题思路”。
字迹苍劲有力,末尾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爸以前在这给学生补课。”
陈叙禾的指尖轻轻划过纸面,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些都是他带过的学生留下的。”
江景然这才注意到,墙根堆着个褪色的帆布包,里面露出半截画筒。
他刚想伸手,陈砚已经把包往身后挪了挪,递过来一支自动铅笔
“先把这道立体几何弄明白。”
接下来的几周里,图书馆三楼成了两人固定的秘密基地。
江景然发现陈叙禾解几何题时总爱摸左手手腕——那里有块浅褐色的疤,像片干枯的树叶。
有次他忍不住问起,陈叙禾握着铅笔的手顿了顿,说小时候跟着爸爸来图书馆,追一只偷橡皮的白猫摔在台阶上,是爸爸背着他跑了三条街找诊所。
“他那时候总说,数学和画画一样,都得找对角度。”
陈叙禾的声音很轻。
“可惜我两样都没学的太好。”
江景然突然想起自己书包里的星系模型图纸。
上周天文社活动时,他用硬纸板做了个猎户座星云模型,还被社长夸“有灵气”了呢。
他偷偷把图纸往陈叙禾那边推了推,对方果然抬了眼。
“这是……M42?”
陈叙禾的指尖点在图纸边缘。
“我爸以前画过这个,说宇宙里的星轨,其实是另一种函数曲线。你是不是也喜欢天文。”
那天的解题报告写得格外慢。
陈叙禾讲完最后一道题时,夕阳已经把书架染成了金红色。
江景然看着他认真折起图纸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总板着脸的男生,其实像株需要阳光的植物。
转折发生在第三次月考后的周六。
陈叙禾熬夜整理了三十页错题解析,约定周六上午在图书馆碰头,准备下周的年级汇报。
江景然出门时,却被某家的小孩堵在楼道里——那孩子哭着举着断了骨架的风筝,说这是过世的爷爷亲手做的。
江景然看着那只糊着碎花布的蝴蝶风筝,想起自己小时候,爸爸也是这样蹲在院里给他绑风筝线,心一软就回家拎着工具箱出来帮他修了。
等他修好风筝冲进图书馆时,陈叙禾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
“你知不知道汇报有多重要?”
陈叙禾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火气,红笔在错题本上戳出个小洞。
“我爸以前带学生,从来没人敢迟到。”
“不就是份报告吗?你发什么火!”
江景然被他吼得也来了脾气。
“你整天把你爸挂在嘴边,活得像个复刻品,有意思吗?”
陈叙禾的脸瞬间白了,手抓紧了裤子。
他抓起褪色的帆布包转身就走,书包带扫过桌角,那支江景然眼熟的自动铅笔滚落在地,笔帽摔成了两瓣。
冷战持续了整整三天。
江景然看着空了一半的图书馆双人座位,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
周三下午下课去图书馆还书时,他在三楼拐角撞见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对方正踮脚够最高层的画册,江景然下意识伸手帮了忙。
“小伙子,谢啦。”
男人笑着拍拍他的肩。
“好多年没来,这墙还是老样子。”
江景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贴满演算纸的墙。
“您以前在这补过课?”
“何止补课。”
男人指着最底下那张泛黄的纸。
“我当年数学考17分,是陈老师硬生生把我拽进了本科线。”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可惜陈老师走得早,听说他儿子也在这读书,叫陈叙禾是吧?那孩子小时候总跟着来,坐在角落里画画,一画就是一下午。”
江景然的心猛地一揪。
男人还在说,说陈叙禾爸爸查出重病时,还拖着输液管来图书馆给贫困生补课。
说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床头柜上堆着没改完的作业,画筒里露着半截没画完的星空图。
说陈叙禾在葬礼后抱着那只帆布包哭了整夜,第二天照样背着书包去学校,只是再也没碰过画笔。
“他对你们严,是怕对不起他爸啊。”
男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张褪色的照片。
“你看,这是陈老师带我们最后一次聚餐,后排那个穿白衬衫的就是他,手里还攥着给陈叙禾买的画笔。”
照片里的男人笑得一脸爽朗,臂弯里果然夹着支崭新的画笔,笔杆上的蓝漆亮得晃眼——
和陈叙禾的帆布包里那支断了笔锋的画笔,一模一样。
江景然攥着那本没还的习题集,转身往教室跑。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操场时,看见陈砚正蹲在双杠底下,手里捏着那支摔裂的笔帽发呆。
“喂。”
江景然在他身后站定,把藏在怀里的东西递过去,是用硬纸板拼的猎户座模型,星轨边缘粘着片银杏叶。
“我爸说,恒星就算变成白矮星,光芒也会留在星轨里。”
陈叙禾没回头,肩膀却轻轻颤了颤。
江景然这才发现,他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画纸,上面用铅笔描了半颗星星,笔触生涩,却和墙上那些演算纸末尾的笑脸,有着惊人的相似。
周六的汇报会上,两人的解题报告末尾多了幅简笔画。
坐标系里的函数曲线缠着星轨,顶端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薛老师笑着说“画蛇添足”。
江景然却看见陈叙禾悄悄把那支粘好的自动铅笔,放进了墙根的褪色帆布包。
后来某天的雨天,江景然在图书馆帮管理员整理旧物,从落灰的纸箱里翻出本素描册。
里面赫然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和几张素描作品。
“叙禾想当画家。”
陈叙禾来接他时,雨已经停了。
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墙面上,那些泛黄的演算纸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爸以前说,”
陈叙禾突然开口,手里转着那支旧钢笔。
“未完成的画,换种颜料就能继续画。”
“换个颜料还怎么画?”
“……你别问”
江景然撇撇嘴,没再追问。
“你的汇报还不错,江景然”
“包的”
“陈叙禾,你别说,你的素描挺好看的。”
“……”
两人并肩往各自的家里走,路灯把影子叠成歪斜的形状。
经过老槐树时,陈叙禾突然停下脚步,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掏出样东西塞进江景然手里。
是张对折的画纸,打开后,上面用红笔补全了那半颗星星,周围画满细碎的光点。
“我爸说,星星其实是宇宙的铅笔屑。”
陈叙禾的声音混着晚风,有点发飘。
“以前总笑他瞎编,现在才知道……”
他没说下去,却抬手碰了碰江景然口袋里露出的星系模型边角。
江景然突然想起前几周的天文社观测活动,陈叙禾背着书包站在操场边看了很久。
他当时以为对方是来催解题报告,现在才明白,那片被望远镜框住的星空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惦念。
走到十字路口时,陈叙禾转身要走其他路口走,江景然突然拽住他的帆布包带。
“下周……去天文社看看?”
他挠挠头。
“有台旧望远镜,能看见M42的旋臂,像不像你爸画的那种曲线?”
陈叙禾的睫毛在路灯下抖了抖,没说话,却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
第二天早上,江景然发现自己的数学错题本里夹着张便签。
上面用圆规画了个标准的坐标系,横轴标着“时间”,纵轴写着“进度”,曲线尽头画着个小小的太阳,旁边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
“猎户座观测,算进帮扶计划附加题。”
他抬头时,陈叙禾正望着窗外,左手手腕的疤痕在晨光里泛着浅淡的光泽,指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圈——那是开始画画时,才会有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