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白下

8、无期

　　【八】无期

　　两人回去以后，伊扎克从阿斯兰的箱子里拿出来迪亚哥前一天带来的笔记本，阿斯兰洗了澡出来，就看见那人很认真的扑在床上翻着什么的样子，他笑了笑说，看什么哪。

　　伊扎克就抬起头来说，找点电影什么的，晚一点睡吧。从他的说话并不能看出情绪来，阿斯兰也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攒紧了手里的毛巾。等那人也拿上东西去洗澡的时候，他自顾自的从包里拿出一本来的时候在飞机上看的书，翻到扉页，给自己写一个序。

　　等伊扎克出来，蓝发的青年已经坐在床上对着手里的书发呆了很久的模样，发梢还带着点水汽，刘海好像已经被空调的暖风吹干了，一丝一缕，有点毛茸茸的。他抢过那人手里的书瞥了一眼，阿斯兰就扑上来夺回去放好，再不打算写什么了。

　　伊扎克就笑他，字写得不错嘛。其实他也没有看清楚里面到底写了什么，只是那黑色的水笔，一字一句断开，十分清朗的模样。

　　挑了半天也没决定好看什么，随便开了点声音，两个人竖起枕头靠在床上，凑得很近的一起在看。一半是在看剧情，一半是在记住和已经开始想念身边人的气息。

　　电影里有一片金灿灿的油菜花田，伊扎克指指屏幕，再看看阿斯兰说，你看，像不像那里。
　　巴陵山水，他们曾经在那样一片金色的油菜花田地里开了切磋模式，打得天昏地暗地动山摇，累了坐下来说话，都没有开密语，用近聊频道。大多数时候说很少的话，只是坐着。

　　游戏的效果全开做的非常美，水面波纹精致的在反射阳光，风一吹，身边高处许多的油菜花就微微飘动。那情景好像就是昨天，又好像其实已经非常遥远的，与他们呼啸着擦肩而过了。

　　阿斯兰只是盯着屏幕，无意义的应了一声。平时一天不上游戏，就会觉得有些牵挂。这一周以来都没有碰过，却竟然从未觉得不舍。他突然觉得，或许游戏对他的意义，就是一场相遇也说不定。除此之外，再无所求。

　　最后还是没有通宵。看了一场电影，又刻意挑了一些喜剧出来放，伊扎克后来说阿斯兰总是咬着牙笑的没心没肺，大约也是出于那一次。脸上明明是在笑着的，片子里的背景人声也是笑着的，阿斯兰也觉得自己笑的很真心很认真。只是大约那笑意，终究没有传得到眼睛里。

　　后半夜还是睡了，手臂搂过来压着，背脊贴着心脏，肩骨靠着脸颊的睡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做一个缓慢回放的梦。只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梦里梦外，都是紧紧依偎。

　　第七天起来的不算早，起来以后两人决定到附近的超市去买一点土产。已经不记得是不是有阳光，那一天就算是风和日丽大约在记忆里也是阴天吧。过天桥的时候要爬上楼梯，阿斯兰慢慢地走，在高处的时候有一种人仿佛腾空了的错觉。脚下车来车往人生海海，都是这座城市的痕迹，过了今天，都不再存在于他的记忆。

　　超市里人实在不多，两个人在货架前看来看去。阿斯兰看见什么都想买回去，无论是自己那边有的，还是没有的。伊扎克不断举起什么来给他看，跟他说什么是这里的特产，说这个这个那个，带回去吃吧。拿起来什么很辣的东西，又想起阿斯兰不是很能吃辣，只好惋惜的放下。

　　结账的时候阿斯兰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跟伊扎克说你排一下队先，我再去拿点东西。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两杯即冲的奶茶，一双眼睛动了动，最终看见伊扎克拿着篮子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还是笑了。

　　迪亚哥和尼可鲁也一并来了，几个人把阿斯兰来的时候拿着的空空的红色箱子塞的满满的，打了车送他去机场。伊扎克还是拿着阿斯兰的包，像他来的那天一样，跟在他后面坐进了车里。挨着坐着，旁边多了一个尼可鲁，就靠的更紧了些。

　　手指牵在一起，没有动，只是牵着。也并不看着对方的眼睛，车里面有点闷，但是也无人有意打破这气氛。在机场做例行的检查，领了登机牌以后几个人坐在外面等着。因为再进去一步，他们就不能陪着了。

　　阿斯兰坐在伊扎克边上，小小的箱子竖着摆。他无意识的拉着拉杆，拉出来，再按进去。眼睛不知道看着哪里，飘忽不定。就像他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走出关口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有点迷茫，没有方向。伊扎克也不说话，突然站起来，拿过阿斯兰手里的包走出去，过了十分钟左右才回来。

　　手里拿着一杯奶茶。阿斯兰就这么抬起头定定的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深深看不见底。但他知道，他要说什么，他不会说什么。他都知道。他知道有些告别，终究是不要说出口的好。万水千山千山万水，隔开的是时间，是流年，是相聚，是欢喜。

　　奶茶还是一样很甜，他也只是接过来，然后对那银发的青年淡淡的道了声谢。手里是暖的，心是冷的。嘴角是暖的，眼睛是冷的。明明相见了不过几天时间，却好像其实已经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忘记分开是怎么想念。

　　只是最终还是要走。阿斯兰站起来，拉着红色的箱子走在前面，伊扎克跟上去，站在他身边陪他排队。两个人梗着背脊，都绷得紧紧的不敢松懈。已经过了任性的年纪，谁都不会说，你跟不跟我走，你能不能留下来。生活到底是生活，让人心醉，也让人心碎。

　　快到阿斯兰的时候，他开始翻包拿自己的证件。低下头的一瞬间伊扎克从边上凑过来，一手抓住他的领子轻轻用了一下力，飞快地亲吻了他的嘴唇。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退开，对上视线，竟然笑了。阿斯兰不由自主的也跟着笑了笑，然后轻声跟他说，那——我走啦。

　　那人站直了直说好，路上小心到了联系。阿斯兰点点头，回过身和迪亚哥尼可鲁挥了挥手当做告别。又看了一眼那个紧紧盯着他的人，把口袋里的手机掏出来冲着他挥了挥，最终转过身去。

　　盖了章，走进去。回头看一眼，他在看着他。
　　过了安检，所有的包收拾好。回头看一眼，他在看着他。
　　拖着箱子，一步一步往里走，准备往左拐了，忍不住又回了一次头，他还在看着。

　　阿斯兰对着那个远远的，在他视线里已经有点模糊了的人影，说出了一个“再见”的口型。他回过头，往里走，再也不回头望。手机上银色的铃铛轻轻响起来，有点说不出来的孤单。

　　站在外面的伊扎克也说，走吧。然后干脆的转身就走，仿佛所有牵挂的都已经离去。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的响，摩擦着衣服，唱一首独自忘却的歌。

　　回家以后还是有联系，只是无论如何没有骨血相贴的亲密。他觉得似乎他一生所有的运气，都在那样一场勇敢得不能再勇敢，贴近得不能再贴近的相遇里耗尽。他累了——累得的不能再累了。

　　伊扎克发来的短信说，你才走没多久啊，我怎么好像已经忘了你的样子了。
　　他笑了笑，没回，把手机合上。摆在手边的画是那天在古镇里买的喝茶去，太阳光渗进来照在上面，竟然有些像是当天。

　　他把一些拍好的照片打了包，发给伊扎克，里面有一些他落在后面的时候偷偷拍下的伊扎克的背影。坚定而挺直的，始终是很好看的样子。

　　后来再上游戏的时候，有一次和伊扎克组队，站在副本门口的时候看见基拉。自己加入浩气这一方阵营的帮会的事情，一直没有和他说。那天基拉看见他头上晃着的帮会名字，动了动，而后向他走过来。阿斯兰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的也动了，往前面伊扎克的方向走了几步。基拉看见了之后，停下动作，只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盯着他，再不靠近一步。

　　他突然觉得有点说不出来的悲哀，打开好友列表，对自己儿时的好友发了一句密语，说没关系。都过去了。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遗憾过的，纠缠过的，如果他没有走过这一遍，那么生命里，还能剩下多少苦和甜。
　　——那个世界，始终都不会改变。

　　他和伊扎克之间，原来是怎样的，以后也是怎样了。相遇一次不会改变什么，只是那相遇给生命带来的光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退却的。

　　他们隔着长长的距离，几千几万英尺的高度，几十几百条短信，都是他通向他的路。就像当天那两个少年，一个站在阶梯的彼端，一个站在另一端——遥遥相望，相视一笑。

　　可能以后，到底还是会消失在人海之中。可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阿斯兰手边的书，是那天坐在房间里和伊扎克抢的那本书。扉页上写的是，大约这一座城市，会是心底永远的一座城了。

　　那些遥远的，温暖的，年轻的，遗憾的，挥霍的。我曾经历过一切，在我们最快乐的那一年，住在你心底最柔软的那一个角落。

　　——然而你知道，Im already there。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