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白下

1、相遇

　　相识其实是一个偶然。但过后仔细想想，其实没有哪一种遇见可以用‘偶然’来概括——就像没有哪一种感情，可以简单的是顺其自然的事一样。

　　按说阿斯兰绝对是个好学生，可好学生也有爱玩游戏的权力，这同样适用于伊扎克。后来在某一次组队的时候认识，因为职业是相辅相成的，所以就变成了固定队伍。只要上线就有组队信息发来，就算并不在一个地图或并不在同一个任务，小队里也会有另一个人的名字。

　　再后来时间久了，兜兜转转进了同一个公会，所有活动也一道参加。每次组队的时候队长都是在阿斯兰那里，可语音里永远都是伊扎克在滔滔不绝布制打法指挥路线。阿斯兰很少说话，就算说也是声音低且安静的，指出一两个地方有什么不同的方式可以走。伊扎克总是说着我知道我知道你别管了，然后上阵的时候还是按照阿斯兰的建议走。

　　两个人配合的非常好。阿斯兰在队伍里充当超级奶爸，有他在的时候伊扎克从不用担心血条，只管冲锋。好像有一种天生的默契一样，一个人危险的时候总能被另一个人准确的计算到，然后理所当然险中逃生。

　　公会渐渐大了，有的时候活动会轰一些会里的名人出来唱歌。每次阿斯兰总在会里打字说我真的不会。然后伊扎克站出来说那我来。伊扎克的嗓音很适合唱歌，他有一种青涩的锐气在里面。唱歌的时候语音里都是安静的，就只听见他那种独有的神气通过茫茫线路传出来。

　　有一次阿斯兰请假说最近一周的公会活动我都不参加了，我要去外地探亲。地名被说出来的时候，有人说，哎那就是我的城市——那人就是伊扎克。

　　见面的时候两个人其实已经很熟悉——八个多月的朝夕相处，游戏里其实有一种虚幻的感情，就像身边那人真的与你身在同一个江湖，真的是金戈铁马豪气万丈，真的是生死不离，真的是相偎相依。

　　伊扎克说，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机。也没管阿斯兰有没有和朋友约好有人去接他：伊扎克一向直接而且热烈。
　　阿斯兰想了想说好啊，给了时间和航班号，说那我收拾东西去了，明天见。

　　那天晚上其实伊扎克没有睡好，在那之前他们顶多算得上非常要好的朋友，一起走过荒无一物的沙漠，在同一片油菜田里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在满是落叶的山谷里竖起切磋的大旗打上一个下午也不会疲倦。
　　他们在彼此最需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把自己的仓库翻个底朝天，有的就给，没有就卖了别的存钱去买。从来没有想过什么你我之别。

　　阿斯兰最喜欢的地方是一片雪白的山顶，苍木林立，站得远了能看见脚下蔓延的屋顶和远处初生的太阳，光芒万丈。有的时候伊扎克会陪他坐在屋顶上，对着空无一人的远方弹一首曲子，再站起来看着他，也不说话。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怪脾气一到阿斯兰面前就一扫而空，那时候心里总充满安然的宁静。

　　其实现实里的见面也是很简单的事情。阿斯兰走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往这边看，但是他的模样的确被伊扎克注意到，可是他看那蓝色头发的男孩一点也没有往他的方向走来，而是径直走向了另一边。伊扎克想，应该不是吧，然后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他看见之前的那个人就这么站住了，折回来，手里拉着一个红色的箱子，眼神好像不聚焦一样，左右左右地飘过来。他笑了笑，对那人举起了手里的电话。那双眼睛刚好对上他的，碧绿碧绿，像一潭四月的清溪。

　　刚见面难免有点生疏，阿斯兰也的确是不爱讲话的人。他只站在那，微微有些拘束的看着眼前比他稍高的伊扎克，然后笑了一下说麻烦你了。伊扎克执意要拿他手上的箱子，他拗不过他，只好给了。亦步亦趋德跟着，眼看伊扎克拦下机场外的出租车并把箱子的拉杆收起来叠好放在后备箱。自己坐进去，然后一双蓝眼睛看着他，说你也坐进来啊，发什么呆。

　　阿斯兰其实是个慢热的人，而伊扎克不同。他的模样鲜明脾气也容易拿捏，生气的时候能明显在脸上看出来，高兴的时候也同样笑得没心没肺。阿斯兰会沉静的多，初见面的不安和拘谨过去了以后，他也还是很少说话。只是气场变了，那嘴角总抿着，看起来就是一个浅浅的微笑。

　　伊扎克看着他认真的听他讲话的样子，突然觉得或许游戏里的那些感情并不都是虚幻。这个人现在这么真实的在自己身边坐着，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风景，一起经历的分离——好像都变成真的了。好像那些刀光剑影傲血江湖，都是他们共同拥有的真实记忆和过去。

　　伊扎克突然就不讲话了，他看着阿斯兰，阿斯兰也看着他，样子还是微微笑着的。突然伊扎克说，这样挺好，对吗。他看见阿斯兰愣了一下，然后好像明白过来什么一样的朝他点了点头。心里突然涌上一些潮湿，然后被自己压下去。两个人本来坐的就挨的近，手指慢慢地、慢慢地牵在了一起。

　　伊扎克家里是和爷爷奶奶一起住，所以也不方便让阿斯兰到家里来。阿斯兰也很奇怪的没有和他的亲戚联系，两人只好在市中心的一家快捷酒店开了个双人间，伊扎克说那就将就将就住吧，也就几天。行吗？他说话的时候上翘的眼角会斜过来认真地看阿斯兰，眉目都是很好看的模样。阿斯兰觉得他有点像狐狸。但是也喜欢那副表情。

　　两人在前台办了手续。前台的女孩子多看了他们两眼，脸上带着一点诡异的表情。当时两人没有觉得，到进了房间才发现，那浴室是在房间里的，一整片透明的玻璃没有浴帘。两人对看了一眼顿觉尴尬，最后还是阿斯兰说：我有个大围巾，我们去超市买两个吸盘挂钩，把围巾挂上就能遮住了。

　　是冬天的缘故，街道上人并不多。阿斯兰站在伊扎克的身侧，背着一个极大的包，听着伊扎克对他介绍这座从未来过的城市。那人说话的语速很快，他只好仔细地听。伊扎克就这么跟他订下了后几天的行程——告诉他说哪里有什么好玩的，哪里有什么好吃的。手指也一直轻轻勾着，没放开。

　　在超市选了钩子。伊扎克回头一看阿斯兰不在，跃过几排货架看见他手里拿着几杯速冲的奶茶，正在研究口味。他看着阿斯兰沉默安静的模样，自己也站到他身后不说话，只看着。阿斯兰回头找他，看见他在身后有一瞬间的吃惊，可很快就恢复表情，冲着他挥了挥手里的奶茶。然后两个人一起莫名地笑起来。

　　回了房间把围巾挂好，已经挺晚了。伊扎克说你不和你亲戚联系？阿斯兰摇摇头也没说什么。他见了说那好，这几天你就交给我吧，我绝对是个尽职的好导游。

　　房间里面是个双人床，阿斯兰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伊扎克看了他一眼也走进浴室，过一会又走出来拿起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的高了一点，才又走回去。等他洗好再出来的时候阿斯兰已经穿着一件很大的衬衫窝在靠着墙的那一边，正眯着眼睛看墙上的电视。

　　两人说了一会话，多半是回忆游戏里那些搞笑的囧事，然后互相指着对方调侃了一番各自犯过的失误，这才睡了。阿斯兰面对着墙壁蜷起来，被子空空搭着。伊扎克和他背对背躺下，过了一会翻了个身。房间里温度稍高，那家伙贪凉把背都露出来了，他只好伸出手把被子给扯上，才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起来的并不早，两人上街搭车的时候看见早餐摊子，索性坐在路边吃了一碗面。阿斯兰并不是很能吃辣，但很爱一些奶制品。于是在这个以辣出名的城市里的一个路边早点摊上，他拿着一盒牛奶，吃了一碗不加辣子的小面。一边吃一边看着旁边的伊扎克——那人吃东西很认真也很在意礼节，就算是坐在路边，也有一种收敛不住的锋利从周身透出来。

　　公车上坐着的时候，他们习惯性的握着手。伊扎克的手总是有些冷，他把阿斯兰的手拉过去像捧着一个暖壶。那时候阿斯兰总是不看他，只别过脸，似乎是在笑着的表情。

　　阿斯兰喜欢一些古旧的建筑和房子，似乎也对寺庙一类的地方有兴趣。所以现在的情景就是，伊扎克站在殿外，看着那人跨进去，跪在蒲团上，虔诚地俯下身去。伊扎克看见大殿里肃穆庄严，外面的走廊抬头可以看见雕花的栏杆和彩绘的祥云，他突然闭了闭眼睛——好像在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活在真实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