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若琴键》北城发呆高手

1、蝉会复活 六月的暴雨

　　雨下大的时候，林羽正在琴房楼207练习舒曼的《狂欢节》。
　　六月的第三个星期四，下午三点二十分，空调出风口持续发出类似轮船引擎的嗡鸣，扰得他难以集中注意力。他的手指在泛黄的象牙键上徘徊，寻找那个始终弹不好的段落——每次到这里，音符就会像受潮的火柴，突然熄灭。
　　门被推开时，他正进行第七遍尝试。
　　一个女人抱着一摞亨勒原版乐谱站在门口，米色风衣的右肩颜色明显更深，发梢滴落的水珠不断砸在地板上，渗进木纹里。他们之间隔着三米半的距离，空气里浮着灰尘、薄荷香烟，还有一种林羽从未闻过的香水味。
　　她的声音像是从老式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有点沙哑，像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左手无名指的第二关节有一道月牙形的疤痕，在琴房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林羽瞥了眼墙上的课程表，纸张边缘已经卷曲发黄。
　　“我本来在用别的琴房，”她说，“但窗户漏雨了，琴管老师让我来这里练琴。”
　　话音刚落，窗外的雨骤然变大，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声音瞬间淹没了空调的嗡鸣。
　　她低头数了数怀里的乐谱，最上面的那本边角渗出深褐色的水渍。但她似乎没注意到，甚至可能根本没察觉自己湿透的短发。
　　“本想着顺便取些旧物”她说完，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杨树。
　　他们就这样保持着奇怪的平衡，直到远处传来下课铃的机械声响。
　　她最终走了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气息。
　　那些乐谱被小心地放在闲置的立式钢琴上，最上面是一本手抄谱，林羽瞥见右上角用铅笔写着：“2015.11.3 黎”
　　“我继续弹，会影响到你吗”他问，顺手把保温杯里的红茶倒进杯盖。
　　她摇头，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那把椅子自从去年冬天——他的好友、小提琴专业的李俊杰退学后——就再没人坐过。
　　他继续弹奏，不管不顾。
　　“触键太粗暴，”她突然开口，“像在砸门，声音很大，但毫无质感。”
　　红茶已经凉了。他试着让手指放松，像她说的那样。窗外的雨声渐渐形成某种诡异的对位旋律，他转头时，发现她正用左手食指在膝盖上打着节奏，指甲修剪得很短，却异常干净。
　　四点的上课铃响起时，她终于触碰了钢琴——但也只是轻轻抚过琴盖。
　　“以前这里放着台施坦威，”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琴盖里有只死掉的蝉。”
　　“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前。”她翻开那本手抄谱，林羽这才看清，那是一本肖邦练习曲，内页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分析笔记。
　　“现在这台琴，”她淡淡地说，“弹起来像在敲棉花。”
　　他注意到她说“十年前”时微微停顿的样子，像一枚生锈的硬币，突然卡进他们对话的齿轮里。
　　走廊尽头传来保洁员推车的声响，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明天，”她把一本边角卷起的乐谱塞进帆布包，“如果你想知道，为什么你的舒曼听起来总是差几厘米。”
　　“差几厘米？”
　　“离真正的情绪。”她扣上风衣纽扣，第二颗明显是新缝的，线头还翘着。
　　她离开后，林羽发现那本被遗忘的《拉赫玛尼诺夫三重奏》扉页上，夹着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她站在学校音乐厅后台，身旁男人的脸被咖啡渍遮住，只留下搭在她肩上的、戴着戒指的左手。
　　他继续练习，但这一次，在原本弹不好的地方，手指竟自己找到了正确的力度。音符不再熄灭，而是像雨中陆续亮起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绵延至远方。
　　他趁着这股劲，又练了两个小时。
　　雨停时，已是傍晚七点十五分。林羽长伸了一个懒腰，突然瞥见 她把伞忘在了角落——一把墨绿色的长柄伞，金属尖端磨损严重，像是经历过无数场这样的雨季。
　　林羽把它靠在门边，忽然想起自己没问她的全名。
　　不过，在这所音乐学院里，所有人都像很久没调弦的小提琴——总有几个音是不真实的。
　　琴房管理爷爷来锁门时，林羽还坐在钢琴前。
　　"见到苏老师了？"老头用钥匙串敲了敲暖气片。
　　“她姓苏，叫苏黎吗？”
　　“这么年轻，是我们学校的钢琴老师吗？”
　　“是的，
　　你要知道苏老师曾经可是我们的骄傲，她还在上学的时候，常常半夜让我偷偷帮她打开琴房练琴”老头踢了踢角落的墨绿长伞，“但那件事后...”
　　突然的沉默让空调滴水声格外刺耳。
　　林羽低头看照片，咖啡渍边缘露出了模糊的签名，当他用拇指擦拭时，指腹沾上了暗红色碎屑——那似乎不是咖啡，更像是是干涸的血迹。
　　林羽没多留意，转头看着这把墨绿色的雨伞。
　　伞柄上似乎刻着一行小字：
　　“当雨声与琴声同频时，蝉会复活。”

作者有话说

　　不管你是否为音乐生，是否在音乐学院就读过，如果你是音乐爱好者 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记忆，当然 非音乐爱好者也要多多分享！你们的意见可能会让我对后续剧情的把握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