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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命,我只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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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看着但拓毫无防备地接过水,一饮而尽。
但拓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头握着,干燥,温暖。
两人很安静的并排在院子坐着,但拓看星星,他看但拓。
但拓没看沈星,用另一只手拿出一本护照,递给沈星,说:“弟,哥把你的护照给你拿来了。”
沈星愣了一下接过,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护照,看着看着,掉下眼泪。
但拓明明没看他,但立刻察觉到了他在哭。
于是转过头,用另一只手擦了擦沈星的眼泪,可是越擦越多。但拓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安慰道:“弟,别哭。”
沈星的眼泪落得更凶,不去看但拓,也没有开口。
但拓揽住沈星,让他靠着自己。一边轻拍,一边说:“哭多了头疼撒,莫哭了。弟,哥认命。三边坡这地方,谁能有啥好归宿?但你不一样。弟,你和我们都不一样。你有家。你有能回去的家。你在三边坡是过客。”
风轻轻地吹在身上,蝉叫好像也比往日轻柔。达班的人把时间都留给了他们两个,默契地不在最后一晚来打扰他们。
沈星比往日沉默,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护照掉眼泪。
但拓比往日话多了很多,继续开口:“你重情义,还聪明。在三边坡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运气好了,你这样的能攀上个伯乐,让你去闯。但这地方不值得你去闯。这地方配不上你。你闯到最后,不是浑身沾了泥,认不出自己来了,就是被着泥吞下去,留不下囫囵个。”
但拓讲话得声音越来越轻,似乎是要睡着了。他揽着沈星的手不再轻拍,只更近得将沈星搂着。他接着说:“弟,哥走了,你也走吧。听哥的话。这是哥能最后嘱咐……“
但拓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沈星在但拓倒下时将他接住,抬起的脸上满是泪痕。他缱绻地看着但拓,像是在对但拓说,又像是给自己说,“拓子哥,命,我只认一半,你也是。“
说完,沈星将但拓扛在肩上,一步一步朝车子走去。
之前逻央发难得太快,也太突然,沈星来不及有半点反应,事情已经没了转圜的余地。
猜叔他求了,他跪在猜叔面前求猜叔给但拓想一条生路。他愿意一辈子留在达班做猜叔最忠诚的狗,最好用的刀。他绞尽脑汁给猜叔分析他能给达班做很多事,帮猜叔想很多办法。他把自己当筹码,当货物,想换但拓一条命。
可惜他不是什么值钱的筹码和货物。猜叔只是摆了摆手,把他扶起来,让他好好珍惜最后的时间,和但拓说说话。
他又去劝但拓,逃吧,逃得越远越好。逃了,就能活下去。他希望他的拓子哥好好得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不是这样潦草又荒谬的结局。
他在但拓面前哭得要肝肠寸断了,他语无伦次地求,他说:“拓子哥,我能偷来车钥匙。我攒了不少钱。你开着车,拿着这些钱去哪儿都可以。哥,我求你了,你逃吧,你走啊!”
他什么都可以给但拓,他求但拓逃吧,逃到哪里都可以。哪怕他们再也不相见,只要他活着。
但拓耐心地听他连哭带求的建议,给他递纸擦眼泪,拥抱着他。然后说,“弟,莫哭撒。达班没得了,我们也就没得了回去的地方。弟,哥不能走。但你还有家回。我知道你的身份证在哪儿,我可以给你拿。这是哥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
但拓说话时看着他,神情是那么温柔,可是沈星觉得他怎么会那么残忍。他怎么能那么平静地赴死。
沈星心有不甘,意更难平。
于是他做下了决定,他要和但拓一起逃。时间有限,他准备得很匆忙。只有些最紧要的东西。他偷了车钥匙,把存款和一点简单的行李藏在了车上。
这些都不难,救但拓这件事,他有无限的勇气和力量。
最后,他准备了安眠药,并把安眠药放在了给但拓的水里。这一步也很容易,但拓从来不会防备他。
最难的是面对但拓。他要违背但拓的意愿,把达班弃之不顾。那是但拓的家。
但拓和他坐在院子里时,风那么轻,蝉鸣都吵闹得恰到好处。他注视着但拓,好想时间停在那一刻。
他以为他们会就那么坐到他的药起效。可是他没有想到,但拓把护照拿给了他。
但拓在自己赴死的前晚,给他铺了回家的路。
他低着头,不敢开口,不敢回望但拓。他被但拓的真心,灼得相形见绌。
他只敢哭,握紧了但拓的手。然后等药效起了,在但拓倒下的那一刻扶住但拓,放在自己背上,他们一起,一步一步,走向他为但拓铺的路。
沈星偷的是往常他和但拓走边水时开的那辆卡车。车发动时动静很大。沈星没有大门的钥匙,一脚踩着油门踩到底撞了上去。
撞上去时沈星从后视镜看到了猜叔,还有达班的兄弟们都在朝门口跑来。
有一瞬间沈星觉得他和猜叔对视了,只是猜叔的眼神很冷,让沈星想到自己第一次被抓来达班时,他们看自己,不像看一个活物,一个活生生的人。
身后枪声响起。沈星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将但拓朝下拉了拉。沈星的药下得很足,但拓短时间内不会醒来。
沈星好像听到了汽车引擎声,他朝后视镜看去,有几辆车咬着他。耳边不时有子弹打在钢板上的声音。
一辆车从他侧后方驶来,看见车上人举枪的瞬间他本能的低头,下一刻是车窗碎裂的声音。玻璃落在他胳膊上和车内。
顾不上拂去玻璃,他将但拓拉低了些。然后松了松油门,在侧后方的车终于开到他侧面时,打着方向盘,踩下油门,随着刺耳的摩擦声,侧面的车被挤在卡车和街道的墙壁之间,报废了。
沈星无比庆幸他开了这辆卡车,不然半道就会被截停了。
有了前车之鉴,后面的几辆车有所顾忌,不敢跟得太紧。沈星将油门再次踩到底,不管不顾地朝前开下去,将身后的车越拉越远。
风从破掉的窗户吹进车里,像无数的嘶吼在沈星耳边,在质问,在声讨。
沈星载着但拓,疾驰在这条逃亡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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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不再只是呼啸的风声,逐渐夹杂了一些鸟鸣,天也渐渐亮了。
沈星开了一夜的车。因为怕被猜叔或者逻央追上,中途不敢停下半分。
旁边传来动静,沈星扭头看过去,是但拓醒了。
但拓睁眼时沈星转过了头,不敢对上但拓的眼睛。
“星星,这是哪儿?“但拓声音有些沙哑,问沈星。
沈星抿着嘴不说话,只是目视前方看着车,油门又往下踩了几分。
但拓活动了一下,快速打量了车内和窗外,重重地叹了口气,却没动怒,心平气和地对沈星说,“弟,你的好意哥心领了。但哥不能逃。手机给哥,哥给猜叔说,咱还能回头。只要猜叔把我交给逻央,达班就能好好的。看在哥的份上,猜叔也不会为难你……”
“那你呢?”沈星忍不住打断但拓的话。
但拓停住了半晌,像往常一样轻轻的开口,“哥不重要。哥心里,就貌巴和达班,还有你。貌巴…”
但拓又顿了顿,吸了口气,接着说“我没保住。但是达班我能保住。猜叔对我有恩,达班是我的家。”
“什么家要你的命来保?凭什么?“沈星忍不住抬高了音量。
“猜叔把我养大,猜叔对我有恩,有情义。“但拓看着沈星回答。
“猜叔对你有情义的话,你逃了,命保住了,那他开心。要是因为有恩就要你的命换达班的活路,那是挟恩图报,更不值得你送命。“沈星的语速很快,还带着怒气。
兴许是想到了昨晚的赛车惊险,沈星又补充道,“至于达班,你放心吧,没了你猜叔照样有办法。达班的命,硬着呢。”
但拓这时才注意到沈星的胳膊上满是细小的伤口,混着碎玻璃,有的已经结了痂。于是他一边从车里找酒精,一边问沈星,“胳膊怎么了?”
沈星闻言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胳膊,拉扯到僵硬的脖子,忍不住皱眉,“昨晚被达班追杀,枪打碎玻璃,撒胳膊上了。”
车是但拓往日带着沈星走边水的车,他很熟悉。很快拿到了镊子和酒精,还有一些纱布。但拓对沈星说:“停下吧,哥给你看看伤口。”
“不用,已经结痂了。”沈星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拒绝了。
“你要不想回达班,就带着护照找觉兴吞警官回家吧。“但拓提议。
但拓好声好气地和沈星商量:”哥给猜叔打个电话交代一下,然后送你回家行不?回去了好好过你的日子,能读书就去念书吧。你那么聪明,肯定能有条体面的路。“
”护照我扔了。“一直气冲冲且理直气壮的沈星,此时声音丝毫没了底气。
”你扔了?扔哪儿了?现在回去捡!“一路都温和但拓闻言提高了音量。
沈星沉默以对。
但拓沉了声又问道,“沈星,你把护照扔哪儿了?”
沈星不情不愿的回答,“昨晚出达班的时候就撕了扔水里了,和你出来我就没想着…”
沈星的话被但拓的巴掌打断。
巴掌不重,甚至还没平常打闹时拍在身上的巴掌重。但拓很克制得下手,只是脸上挨了但拓巴掌的意味惊得沈星刹了车。
沈星扭头看但拓,手捂着脸。沈星觉得但拓是不是手上装了什么审讯时折磨人的道具,不然为什么轻轻的一巴掌让他脸上火辣辣的,从脸麻到全身。他僵在当场,说不出话来。只是注视着但拓。
但拓脸上不再有往日温和的样子,只是对他说:“沈星,电话给我。”
沈星没开口,依然捂着脸。
但拓于是自己动手从沈星兜里掏出手机,拨号。在电话拨出去的瞬间沈星从但拓手里抢过手机,挂断,一把掰了后扔出窗外。
但拓终于忍不住吼沈星:“沈星,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星朝着但拓喊道:“我想你活着!我他妈根本不在乎什么猜叔,什么达班。我只要你活着。能救你的话,我愿意跪在猜叔面前摇尾求生,做猜叔的刀,做猜叔的狗,我都行。可是他不救你!
你口口声声对你有恩有情义的猜叔,要杀你保达班。你心心念念朝夕相处的达班兄弟只敢看着你叹气,谁也不说救你的话。在他们眼里,达班比你重要。但在我这儿,我只要你活着,但拓。
护照我已经扔了。决定和你一起逃,我就没想着后路。但拓,你要么跟着我一起朝前走,要么就回去。你没了,我就一把火烧了达班,然后去和逻央拼命。
我的命在来达班那天晚上就给了你,你拿命报猜叔,我的命就拿来殉你吧。”
所有的话都讲了出来,沈星不再惧怕但拓的目光。他直视但拓。
但拓此时看着沈星的眼神很复杂。
半晌,但拓动身,要开车门。
沈星有些紧张:“你干什么!”
“你开了一夜的车了,我换换你!”但拓没好气地回答。
沈星一喜,连忙下车和但拓换位置,“啊?真的吗,哥?哥你不回去啦?嘿嘿哥你都不知道,开一夜车我都累死了!还有我的胳膊,哎呦,刚才还不觉得,这会儿我都要疼死了。”
但拓看了一眼沈星的胳膊,把酒精和纱布扔给他,“疼就忍到起。活该!”
沈星闻言也不生气,接过酒精和纱布一边倒吸气,一边给自己处理,“嘿嘿哥,那咱开出林子就找个地方停下吧。我都饿死了。”
但拓开着车好脾气得应他:“行。”
沈星又轻轻地说:“哥,我希望我们往后,一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