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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蝴蝶与风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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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傅临意的妈妈踩着高跟鞋从楼上慢慢走下来,“今天晚上张总邀请我们家去参加宴会,你准备一下,礼服送到你的房间了”。没有一点温度,傅临意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的雕花,那点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爬上来,刚好压下心头那点细微的抗拒。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里那层无形的薄膜。“别又一副不上心的样子,张总那边关系着公司下半年的合作,你要是出了岔子——”
“我会准备好的。”傅临意打断她,终于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温和得像层薄冰
客厅里的水晶灯折射出冷光,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远,最后消失在玄关方向,傅临意才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楼梯口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她起身回房时,礼服正安静地挂在落地镜前。香槟色的缎面泛着柔和的光泽,肩颈处的碎钻像揉碎的星子,可她伸手碰了碰,却只觉得那冰凉的布料像层枷锁。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很淡,连带着那双本该清亮的眼睛也蒙着层薄雾。她想起去年宴会上张总看她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标价的商品,而母亲就站在旁边,笑得得体又疏离。
指尖在裙摆上划了道弧线,傅临意忽然弯了弯唇,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她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翻出枚小巧的银质胸针——那是外婆生前送她的,一朵不起眼的铃兰,花瓣边缘已经有些氧化。
她把胸针别在礼服内侧,贴近心口的位置。冰凉的金属隔着布料传来微弱的存在感,像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了她快要沉下去的心跳。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傅临意点点头
宾利平稳地停在路口,红灯的倒计时在车窗上投下冷白的光。傅临意坐在后座,身上的定制礼服还带着干洗店的清冽气味,母亲正用小镜子检查她的领结,指尖划过的力度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待会儿见了张总他们,记得主动问好,”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细针一样扎进空气里,“你表哥上周刚拿下海外项目,你爸在酒桌上正需要撑场面。”
傅临意点头,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江风卷着潮气扑过来,对岸的霓虹在水面碎成一片光斑。她看见不远处的滨江步道上,两个身影正追着一只风筝跑——男生穿着宽松的白T恤,手里攥着线轴,女孩扎着高马尾,笑声像风铃一样荡过来。
是尚怀谦和他妹妹。
尚怀谦跑得有些急,T恤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半截腰线。风筝栽下来时,他伸手捞了把,没抓住,反倒和妹妹撞在一起,两人滚在草坪上笑作一团。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们身上,连发丝都透着暖融融的光。
“看什么?”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眉头微蹙,“那种公共场所疯跑,成何体统。”
傅临意收回视线,指尖在礼服的缎面上掐出一道浅痕。她想起早上在学校,尚怀谦的速写本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雏菊,想起他说“语言像颜料”时,眼里的光比对岸的霓虹还要亮。
绿灯亮起,宾利缓缓启动,将那片笑声抛在身后。车窗隔绝了江风,也隔绝了草坪上的青草味。傅临意看着后视镜里逐渐缩小的两个身影,忽然觉得身上的礼服重得像铅,领口的碎钻硌得皮肤发疼。
母亲还在低声叮嘱晚宴的礼仪,她嗯嗯地应着,心里却反复出现那个画面——尚怀谦把风筝线塞给妹妹,蹲下来帮她理好被风吹乱的刘海,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哥!你慢点!”尚怀宁拽着风筝线,被尚怀谦拉得踉跄了几步,笑声混着江风撒了一路。
尚怀谦停住脚,回头看她马尾辫上的蝴蝶结歪到了一边,伸手帮她系好:“再闹风筝就真飞了。”
他们刚从甜品店出来,怀宁非要绕道江边放风筝。父亲的车就停在不远处,司机老周靠在车门上抽烟,笑着看他们疯闹——换作别家司机,怕是早急着催回家了,但在尚家,“慢慢来”是常态。
风筝终于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天上晃悠。尚怀谦靠在护栏上,看着怀宁仰着头跑,忽然想起傅临意早上合上笔记本的样子,精准得像用程序设定好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速写本,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没画风筝,也没画江景,只勾勒出刚才瞥见的那辆黑色宾利——车窗紧闭,像个密不透风的盒子。
“哥,你画什么呢?”怀宁跑回来,凑过来看,“是刚才那辆车吗?里面坐的人好像在看我们。”
尚怀谦把本子合上,塞进裤兜:“没什么。”他抬头望向宾利消失的方向,江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你说,笼子里的鸟,会不会羡慕天上的风筝?”
怀宁没听懂,只顾着拽他:“风筝要掉了!快帮我!”
尚怀谦笑着跑过去,接过风筝线时,指尖触到了怀宁手心的汗,温热的,带着鲜活的气。他抬头看天上的风筝,忽然觉得傅临意就像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蝴蝶,翅膀漂亮得一丝不苟,却从来没感受过风穿过翅膀的重量。
老周在远处喊他们回家吃饭,尚怀谦应了一声,牵着怀宁往车边走。路过草坪时,他看见刚才滚过的地方沾了片草叶,弯腰捡起来夹进速写本里——那页画着宾利的纸,忽然多了点生机勃勃的绿。
宾利驶入酒店地下车库时,傅临意听见自己礼服上的水钻碰撞出细碎的响,像把刚才没抓住的风筝线,被揉成了团塞进喉咙。母亲替她理了理鬓角,指尖的凉意让她瑟缩了一下,才想起早上出门时,尚怀谦的校服袖口沾着点颜料,是那种明快的鹅黄色,像他画里没被规矩框住的雏菊。
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傅临意端着香槟杯,听母亲和张总的太太寒暄,说她钢琴弹得多好,奥数拿了多少奖。那些话像提前写好的台词,从别人嘴里滚出来,砸在她脚边,成了一圈圈看不见的围栏。
她借口去洗手间,沿着走廊往僻静处走。消防通道的门没关严,漏进点晚风,带着远处江滩的潮气。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想起尚怀谦妹妹扎的高马尾,想起他们滚在草坪上时,白T恤沾的那点草绿——那是她衣柜里永远不会出现的颜色,像被刻意从调色盘里剜掉的一块。
走廊尽头传来母亲的呼唤,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时,发梢扫过墙壁,带起一丝微不足道的风。
尚怀谦把怀宁塞进后座时,老周正对着后视镜整理领带。“刚才那车是傅家的吧?”老周发动车子,“听说傅先生最近在竞标城东的地块。”尚怀谦没接话,指尖捻着那片草叶,脉络在月光下像张细密的网。
怀宁忽然指着窗外:“哥你看!那只蝴蝶是不是从笼子里飞出来的?”路灯下,一只白蝴蝶正撞向玻璃幕墙,翅膀上沾着片银杏叶的碎屑。尚怀谦忽然掏出速写本,借着车灯画下蝴蝶撞向光亮的瞬间,翅膀边缘特意画得毛毛糙糙。
傅临意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时,她正被母亲按着给张总敬酒。香槟在杯里晃出细泡,她低头看见屏幕上跳出张画:黑盒子似的轿车旁,一只白蝴蝶正抖落翅膀上的碎钻,飞向一片潦草的绿。发信人备注是“尚怀谦”,大概是之前午休时他借她笔记抄,顺手存下的号码。母亲的指甲掐在她手背上时,她正盯着那片绿发呆。“发什么愣?”母亲的声音淬着冰,“张公子在问你钢琴考级的事。”傅临意抬头,看见张公子领带夹上的钻石,忽然觉得不如尚怀谦速写本上那片草叶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