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双线查探
...
-
雨后的京城被洗得透亮,青石板路上汪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檐角低垂的残雨。早膳后,陆景辞立在廊下看着天边渐散的云层,对身侧的沈策低声吩咐:“江口镇那边盯紧些,尤其留意挂‘顺’字旗的货船,若有岭南来的船,查清楚所载何物、与何人交接。”
沈策拱手应下,转身时青布靴踩过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
与此同时,晚念初已换了身便于行走的湖蓝色襦裙,提着竹篮站在“云记商铺”的黑漆门前。门板上“云记”二字描着金漆,被雨水浸得愈发鲜亮,只是门环处的铜绿里,藏着几分不寻常的磨损——倒像是近来频繁开关,远超寻常商铺的往来。
她推门而入,掌柜的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姑娘想买些什么?小店新到了岭南的珠钗,成色极好。”
晚念初指尖划过柜台,目光落在墙角堆叠的货箱上:“听闻贵店上月进了三船货,怎么货架看着倒空了大半?”
掌柜的眼神微闪,赔笑道:“姑娘说笑了,近来生意好,货走得快。”
她没再追问,只拣了支玉簪付账,临走时瞥见账房先生正匆匆收起的账本,纸上“进货三千”与“出货五百”的字迹,在晨光里格外扎眼。更让她心头一凛的是,账本夹层里露出的半张清单上,“火药”二字被墨点匆匆盖住,却仍能辨认出轮廓。
傍晚的“听风楼”里,陆景辞刚听完沈策的回报——江口镇那艘“顺”字旗船,船主姓云,正是岭南云家的远亲,且船上货物清单与云记商铺的进货记录,对不上号。
他正蹙眉思索,晚念初掀帘进来,将袖中抄录的账本残页放在桌上:“云记的账确实有问题,进货量远大于出货量。”
陆景辞抬眸看向她,指尖叩了叩桌面:“剩下的货,你可有发现?”
晚念初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眸光清亮:“我在账本夹层里看到了半张清单,被墨点盖住的字迹,像是‘火药’。”
陆景辞伸手去拿残页的动作猛地停住,眼底瞬间凝起寒意。他重新伸手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放在桌边的手背。
两人皆是一怔。
她的指尖带着雨后的微凉,他的指腹却因常年握笔而带着薄茧,短暂相触的瞬间,像有细电流过。晚念初率先收回手,耳尖微微发烫,陆景辞也轻咳一声,目光落回残页上,只是喉结微动,方才平静的声线里,似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火药……岭南云家竟敢私运此物?”
陆景辞也回过神来,"对,他们背后的势力可远超我们想象”,“什么势力?难道你是说?”
“对,晚姑娘果真聪慧,就是太子",晚念初的脸颊泛起了红,“那为何太子会掺和此事呢?”
陆景辞指尖在残页边缘轻轻摩挲,目光沉得像深潭:“太子近年在朝中结党,暗中培植势力,所需银钱粮草数目惊人。岭南云家世代经营商路,手握南北航运要道,恰是他亟需的助力。”
晚念初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温热的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讶异:“可私运火药是杀头的罪名,太子难道不怕……”
“他要的,从来不是安稳。”陆景辞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上月禁军库房失窃的硫磺,至今查无下落。若云家私运的火药与那批硫磺合在一起……”
话未说完,晚念初已懂了其中利害。她抬眼时,正撞进陆景辞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翻涌着警惕与凝重,却在与她视线相触的刹那,悄然软了半分。
窗外的暮色渐浓,茶楼里点起了昏黄的灯。晚念初忽然想起方才指尖相触的温度,耳尖又热了起来,连忙低头抿了口茶,掩饰般地轻声问:“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查下去?”
陆景辞看着她微垂的眼睫,喉间微动,放缓了语气:“云记商铺每日寅时会从后门运货出去,沈策已带人盯着那里。至于你发现的火药清单……”他顿了顿,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明日我去趟火器营,查查看近年的火药出库记录,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晚念初抬眸点头,灯光落在她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陆景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却莫名地想起方才她脸颊泛起的红晕,像雨后初晴时,天边那抹淡淡的霞光。
“火器营那边守卫森严,寻常人进不去,你……”晚念初话未说完便顿住了。陆景辞出身将门,祖父曾是火器营统领,他要进去自然不难。
陆景辞看穿了她的顾虑,唇角微扬,带了点浅淡的笑意:“放心,我有法子。倒是你,明日若再去云记,切记小心。那掌柜看着和气,眼底却藏着精明,想必已对你多了几分留意。”
晚念初指尖捻着茶盏边缘,轻轻“嗯”了一声。昏黄的灯光洒在她脸上,将方才未褪尽的红晕衬得愈发明显。
陆景辞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心头莫名一动,忙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微凉,舌尖却似还残留着方才相触时的触感——她的指尖软软的,带着雨后的清润。
“对了,”晚念初忽然抬头,打破了这片刻的静默,“我今日在云记后门看到一辆青布马车,车辕上刻着个‘苏’字。京城姓苏的富商不少,不知会不会与云家有关联?”
陆景辞眉峰微蹙:“苏?是做绸缎生意的苏家,还是经营漕运的苏大郎?”
“我瞧那马车样式,倒像是走水路的。”晚念初回忆着,“车轮上沾了些湿泥,泥里混着芦苇屑,许是刚从江边回来。”
“漕运苏家……”陆景辞指尖在桌上轻轻叩着,“苏大郎去年刚得了太子赏赐的匾额,若说他与云家勾结,倒也说得通。”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陆景辞警觉地看向窗外,只见沈策翻身下马,正仰头朝茶楼二楼望来,神色急切。
“出事了?”晚念初也察觉到不对,压低了声音。
陆景辞起身:“我去看看。”说罢快步下楼,片刻后又折了回来,脸色沉了几分,“沈策说,方才云记后门运出一批货,装了整整三车,看车辙深浅,怕是分量不轻。”
晚念初心头一紧:“难道是火药?”
“不好说。”陆景辞走到窗边,望着沈策消失在夜色里的方向,“沈策已跟上去了,若真是火药,他们今夜定会找地方藏起来。”
他回头看向晚念初,目光深邃:“今夜怕是睡不安稳了。你先回府,切记锁好门窗,莫要再出门。”
晚念初点头应下,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你也当心。”
陆景辞看着她走到门口,掀帘时,廊下的风拂起她湖蓝色的裙角,像极了清晨沾着露水的鸢尾花。他喉结微动,终究只是道:“我让护卫送你回去。”
晚念初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灯光在她眼里明明灭灭:“不必了,我住的地方离这不远,自己能行。”
说罢,她便掀帘走了出去。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映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
陆景辞站在窗前,看着那抹湖蓝色彻底不见,才收回目光,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击着。夜色渐浓,京城的屋檐下藏着多少秘密,怕是连这轮刚探出头的月牙,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