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蹉跎》蔺馥

1、化狼 没有得到认

　　“我留下?凭什么？凌徳荣！凌臻从生下来到现在，你养过她吗，你在家待过哪怕有五天！还有你爸你妈，你们能不能负点责？你要工作，要去国外，我不需要吗？凭什么要我辞去工作，要我一事无成！我他妈养了她十六年，我已经受够这样的日子了！”
　　江妍歇斯底里地吼着，茶吧上的合照被她摔在地上。一片狼藉。
　　“你一定要现在闹吗？你一定要在这儿闹吗？江妍，凌臻只是出去玩，不是不回来了！你要让她看见我们这副样子吗？”
　　凌徳荣蹲下身子慢慢拾着刚刚被江妍打碎的玻璃碎片，她这气生的，家里已经没有什么完整的东西了，壁画都被她砸碎了两块。他一副冷静的样子，好像胜券在握，好像漠不关心，好像无论你说什么，他都能宽宏大量，跟你平静的说话。可就是这副样子，江妍见了整整十八年，她最讨厌这幅道貌岸然的样子了，拳头打在棉花上，最后都成了自己无理取闹。
　　“我接受了森立外派，我已经向Vivian提交表格了，后天去欧洲，两年后回来。”之前的愤怒好像压根不存在，江妍又端起了温婉可人、大方得体的样子，坐在沙发上，和缓地说着，“你有你追求的，我已经因为你失去太多了，为了专家头衔，我已经努力很久了，我不能失去。”
　　“我只要再去一次非洲，我的资历就顶格了，尚雅中国区总裁就是我的，我也……”
　　凌德荣话还没说完，钥匙开锁那叮铃铛啷的声音就从门口传了进来，顿时有点心慌，眼神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再想到地上一片狼藉，更是慌的不成样子。凌德荣一向是这个样子，什么吵闹都关起门来慢慢说，孩子不在，别人不在，砸了这个家都行，别人不能看见，自己的尊严要掉一地了。
　　江妍却大相径庭，镇定自若地坐在沙发上，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好像刚刚歇斯底里的人并不是她。可怒气并未消散，呼吸声比平时高了几分，腹部的起伏伴着呼吸声。手指若有似无地抠着膝盖。

　　感觉到有两股视线逼近，凌臻才开始解释来由，“我忘拿钥匙了，走到车站才想起来。林乐说晚上要搞什么开学前的狂欢，晚点回来。”撂下一句话，统共没有二十秒，眼睛都没往里面瞧一眼。
　　说完话就往出走，防盗门被很重的关上。一切都很匆忙。
　　可一出来，凌臻就靠着门，双手拖着膝盖，很重的吐着气。手指覆上眼睛，轻轻一弹，强忍着的那一滴眼泪便四散地飘到了空中。
　　她拿出手机走远，略过电梯，走向24层的楼梯口，给林乐打电话，那边很吵，有很多人在说话，她没有耐心等林乐去一个安静点的地方，就给她发微信：『我不去了，我妈后天要去英国工作，两年才能回来，今晚要给她践行。我才知道。』配了个抱歉的表情包。
　　没管林乐回了没，凌臻收起手机，专心下楼。到门口，一抬头，这破天气的太阳倒真挺亮。她走走停停，到了小吃街，随便找了一家关东煮，闻到一股烟味，呛得她头皮生疼。要搁平时，她肯定先看看那人好不好惹，长的得体的就直接说大哥，能把烟掐了吗，我感冒了最近，花臂就告老板让老板自己解决。可今天就直接拿出手机对着黑屏背着那花臂大哥打电话“哎，不跟你说了，我得闭闭气，旁边有人抽烟，世上还是傻逼多，呛得我快得胸下垂了。”
　　旁边那花臂大哥拿烟的手一顿，看了她一眼，一句话没说地把烟掐了。
　　凌臻拿着关东煮，四处看了看，径直去了离花臂大哥视线范围之外的桌子。打开视频软件，开了一部《风骚律师》，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却没在手机上停留。
　　她不知道往哪里去，她不想去任何地方。街上都是人，没意思；林乐她们玩的很开心，她不想当扫兴的人；回到家，她不爱演戏，拿钥匙就是她毕生的演技巅峰。她无处可去。
　　她走走停停，路过一只狗都要上前唠两句，似乎这个城市里最闲的就是她。
　　她不想回去，可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不像来的时候彷徨不定，大步往前走。
　　风起，秋叶随风而落，掉在了凌臻肩膀上，她没心思管，只想往前走，走快点。

　　还是那个地方，凌臻向里走的步子一顿，回身抬起头，烈日骄阳不在，满目余晖，金色蔓延，一片光和影。嘴角扬起，她扭回身，往电梯走。
　　24楼，2401门口，她站直，呼出一口气，钥匙插进锁眼，一扭，拔出，摇了摇钥匙，迈步进去，无人。满腹草稿卸了气，颓然地坐在沙发上。
　　一屋黑夜，照的外面余晖褪去，成了白天。
　　凌臻坐了一夜，偌大的房间只有她一人。晨间的阳光照射进来，从阳台挪到了她的侧脸，一半被光晕染，一半留在昨夜。那只眼睛被阳光晒透，成了纯粹的琥珀色。
　　浑浑噩噩地想拿起水杯，水杯却顺着手落下，水溅在她的大腿上，陶瓷杯又顺着膝盖掉下，落在脚背。
　　凌臻低头，怔愣地看着，想捡起来，胳膊却再也伸不出去。
　　真好，没有打碎，为数不多的易碎品了，真好，他们真会挑东西打，只留下一个我的陶瓷杯。
　　她还是端坐着，留下的劲全都给了腰上。她看着被晒红是天空，整张脸都沐浴在阳光之下。微微抬起头，手覆上双眼，琥珀又变成一滩死寂。
　　钥匙拧门的声音响起，她扭回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爸爸呢？”
　　“回凉苑去看看你爷爷奶奶。”
　　“前天不是说要去吗？”
　　“今天送点东西过去。”
　　“是去机场了吧。”
　　江妍换鞋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又敛了敛神色，声音无波无澜，不在意的说道“嗯，去非洲。”
　　“那看来，是你败了。你怎么又失败了呢？妈妈。”凌臻一边讽刺她，一边慢悠悠地朝她走去，站到她眼前时，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换鞋凳上的江妍。
　　“手段不狠是坐不住森立市场部经理的位子的，可妈妈怎么唯独对爸爸狠不下心呢？”
　　“你们不是相亲时并不满意对方吗？”
　　“你不是爱自由吗？”
　　“我亲爱的爸爸不是死要面子吗？”
　　“您不是教我可以为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择手段吗？”
　　“您不想要专家头衔了吗？”
　　一句句逼问，压的江妍不想直起腰来面对她。她诧异一向温和听话的孩子怎么突然开始不顾礼仪的逼问自己，却又很得意。
　　凌德荣，你看，你女儿长成了你最讨厌的样子，她那么疯。
　　微微一笑，江妍坐直身子，坦然的对上凌臻盛气凌人是眼神，“因为我可以放心地去欧洲了。”
　　“你爸爸的飞机是中午十二点左右，现在是七点半，我们还能赶过去。你对我这么多想法，对凌德荣是想法也不会少。”江妍从容地勾起那把钥匙，放在了凌臻手心。
　　“我怎么会对我那温柔的父亲有意见呢？他可为了我托关系调到个飞翔班里的好班，尽管他不做这些，我也不会差。我不能不领情的妈妈。”
　　江妍知道凌臻是不会去机场了，一句废话不多说，拿出手机打给凌德荣。
　　在某些时候，尤其是在对抗凌德荣时，二人的想法总会出奇一致。
　　“凌臻想让你到家和你说几句，凌先生，昨天你的伪装并没有得到你女儿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