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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观叶 天啄璞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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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央眠精疲力竭,双腿踏上地面的刹那就软了下去,青衣男子紧紧扶着她,单腿跪在地上。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云央眠此刻累的什么也不想动了,紧接着自己的右手被抓了过去,一点冰凉落在手心,她下意识的缩了一下。
“别怕,是解毒的。”
青衣男子手执一小瓷瓶,语速快的像是生怕她误解什么,手心所谓的冰凉就是那里面白色的药粉。
云央眠抬眼看了看他脖子上蔓延开的紫黑毒素,以及肩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样子没做任何处理。
她动了动,抽回手去:“这点小伤没事儿,我自己带了药的,你还是先把自己的伤处理好吧。”
说着,云央眠就掏了掏平时挂在身侧的药瓶,结果摸了个空,一瞧,那瓶口依旧在腰带上挂着,可下半部分早不知道掉哪里去了。
这瓶药药效极好,价格不菲,到手还没捂热几天就这样水灵灵地碎掉了。想到这里,云央眠不由得暗自心疼。
青衣男子轻笑一声,云央眠有些尴尬的扭过头,任由他拉过手去,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片刻,云央眠见伤口已经敷上了一层薄
药,而他却丝毫没有停手的迹象,忙动了动要把手抽回去:“够了够了,这点小伤不用那么多药……”
小巧的药瓶最后吐出一点药粉,随后再也倒不出分毫。
……
……没了?
云央眠表情僵住,从他手上拿过瓶子倒了倒,除了一口白烟什么也没了。
“药没了?”
“没了。”青衣男子又接过瓶子,平静道。
她看着对面的人把合好的空药瓶放了回去,微微侧首的动作使颈部蔓延的毒愈加明显,云央眠有些急道:“药真没了?可是你自己怎么办?我——”
“女侠救我一命,理应致谢,这点药粉不算什么。”
看着他脖颈处已经有些狰狞的伤口,云央眠心里焦急,忽地瞥到了手心正在愈合的伤口。
她眼睛一亮,将铺满药粉的手举起,按在他脖子上中毒的地方。手下的皮肤一下紧绷起来,甚至能摸到有力跳动的脉搏,青衣男子像是被掐住了命门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别嫌弃,药粉都在我这里,只能先将就一下了。”
云央眠视线下移,看到他肩侧的伤又犯起了愁。
青衣男子看着她的动作愣了会神,旋即很开怀地笑了出来,连胸膛也在微微震动。
这样了都还能笑得出来,云央眠瞪了瞪他:“你笑什么!”
他低头笑着,一手缓缓举起,握着另一个药瓶晃了晃,脸上脏的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茶色眼眸闪过一丝促狭:“方才的那瓶药没了,可这一瓶却还是新的。”
云央眠张了张嘴,收回放在他颈部的手,在他另一边完好的肩膀上不轻不重推了一把:“……你这人!”
说着便站起来背过身去,解下了一边的发带缠在手掌的伤口上。
须臾,一条柔软的、泛着点温泽光辉的粉色,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落在青衣男子伸出的手心。
“上完药用这个把伤口包扎一下。”扔下这句话,云央眠就头也不回地走向御刃蛛的尸体身边。
望霄剑还插在御刃蛛体内,云央眠跃到它背上,握住望霄剑柄,使劲往外一抽,又腕间翻转几下,甩落剑上的残血。
正待下去时,云央眠动作一顿,不确定地看了看。没了发带束着的乌发垂泻而下,有些遮挡视线,她把一侧头发往耳后一挂,蹲下去抚上了御刃蛛身上的一块伤疤。
这块伤疤像是被焰火灼烧过一样呈焦肉外翻状,中间极深;而离这块伤疤大约两寸左右的距离,还有一块很深的十字伤疤,疤痕上蔓延着些青蓝色的脉络。
望霄剑伤和勿藏弓痕。
“怎么了吗?”
云央眠回过神,才发现青衣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旁边。经过方才一战,云央眠对他倒也没什么想刻意瞒着的心思。
“藏渺宫司久曲前辈的勿藏弓,和宫主司长叙的望霄剑可曾听过吧?”
他笑着点点头:“‘烙焰灼肉骨,引雷断生死。’望霄剑和勿藏弓威名远扬,在下不至于寡闻至此。”
“勿藏弓灵力霸道,会使伤口生出青蓝脉络,引雷而击。”云央眠食指在十字疤痕上点了点。“一旦正在要害,顷刻毙命。传言久曲前辈一人一弓可抵宫派千人。”
说完,又兀自叹了口气;“只是可惜久曲前辈早早身陨,连勿藏弓也一并匿迹。要是勿藏弓还在,不知又有多少人争夺抢权。”
“的确可惜。不过,再好的灵器找不到能驾驭它的主人,终究也只是废品几两。”他侧首,认真道:
“——就如望霄虽被易主,却因是你的配剑,灵力才丝毫不减。
云央眠动作一顿,手上不自觉握紧了剑柄。他知道她拿的是望霄。
“你抬举我了。”她有些生硬地说了一句,又落到地面,蹲在御刃蛛尸体旁画阵。
“事实如此。”他默了默,欲言又止。
云央眠低头画阵,并不抬头看他,淡淡道:“你想问我为什么不是用自己的灵器。”
他问这个问题并没什么稀奇,凡是隶属正统修仙门派的弟子,修行一定时间后,就可以拥有独属于自己的灵器。灵器的灵识由主人一滴心脉血作引,同时决定了其灵力的强大与否。一旦灵器认主,除非心脉血收回或被主人自愿易主,否则他人所用不仅发挥不出原有威力,修行也容易遇上瓶颈。若灵器灵识过于强大,强行使用还会遭到反噬。
像云央眠这样直接使用前辈灵器的人也有,不过数量非常之少。毕竟是传承他人灵器,并不能与原主人一样做到人器合一的境界。
因此,除非是有什么秘辛或难言之隐,不然极少有人会选择使用他人的灵器。
“是,这有些冒昧。如果你不想回答,那便不说。”
“这有什么,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云央眠画完阵,在法阵界点贴上符纸。
“我从小体质弱寒,本不适合修行。师父把望霄给我,用望霄的灵火加以调合,这才能到今日。”
“这样么。”
“所以灵器什么的,我倒不强求,顺其自然便好。”
云央眠从衣间取出一张薄纸,指尖附着灵力在上比划两下,又轻巧地折成了一只纸鹤,轻轻一吹,那纸鹤便像活过来一般扑棱着翅膀,悠悠飞上天去。
她静静看了一会,直到纸鹤化作极小的一点。
“我们走吧。”
青衣男子轻轻嗯了一声,抬脚跟在云央眠后面,又看了看被法阵围起来的御刃蛛,不经意地问了句:“这只御刃蛛就放在这儿不管了?”
云央眠走在前面,扬声回道:“御刃蛛我已经做了封锁阵,师兄他们收到信鹤后很快会带人去处理的,我们只管先回去就好了。”
“好。”
云央眠顺着来时路树上的划痕,往回走去。
“对了,这些树上的划痕是你留下的吗。”她顺嘴问道。
他摇了摇头:“方向不同,我是从西郊那边来的,途中失足落下洞穴,沿其中小道走了许久,误打误撞才进了御刃蛛穴。”
云央眠点了点头,并不再问什么。
二人就这样无言的走了一段,他忽地提到:“这御刃蛛与你们藏渺宫的人还真是有几分虐缘,虽说十几年前逃了一命,却还是死在了后辈手上。”
“嗯哼,也算是一种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吧。”
又是一阵无言。
“我曾听闻司长叙和司久曲前辈一直关系不合,现在看来倒也不是空穴来风。”
“是吗,”云央眠在一颗树前四下转着看了看,找到了一枚标记。
“怎么说?”
“我方才看那两块伤疤都险险处在要害旁,二位前辈当时又不是初顾茅庐的弟子,不至于两人都恰巧失手,才叫这厮逃出生天。除非——”
除非是二人在途中配合出错,才会导致双双失手。云央眠心里暗自接上。
他止住话头,似乎意识到非议他派前辈有些失礼。
云央眠自然也注意到了,好在接下来不必再多说什么,他们已经走出那片枯林,踏上了铺满夕阳的小道,而小道延伸的尽头,就是冒着缕缕炊烟的村庄。
“前面就要到雨茶村了,你——”
肩上忽地一紧一重,青衣男子俯下身,把脑袋轻轻搁在了上面,云央眠侧首看了看他,眼睛紧闭,眉头紧锁,额上更是不知什么时候泌出了不少汗珠。
她伸手绕到他背上拍了拍,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云央眠想抵着他肩膀把半边身子板过来,却摸到了一手温热黏腻的液体。他被暗箭贯穿的伤口从在枯林里就一直渗血到现在,湿透了半衫衣裳。
她心中怪道:方才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怎么伤口跟没处理过一样。
云央眠喊了他两声无果后叹了口气,看来只能先把他带回客栈治疗了。
打定主意,云央眠将他一只胳膊搭到自己另一边肩上,撑着他一步步往村庄走去。
……
“哎哟,小云回来啦!”
云央眠一进客栈大门,老板娘就热情的喊道。
“啊呀,这是怎么回事啦?怎么脏兮兮的嗳,有没有伤着——哦,这个公子是怎么啦?”
她微微一笑:“多谢季娘关心,我没什么大碍,只是他伤的有些重了,一会还要烦请您叫松幺帮忙带上纱布和药粉,再多搬两桶水上来。”
“好嘞!”季娘爽快应道。“要不要我先叫松幺帮你把人背上去?”
云央眠哭笑不得道:“不用了季娘,您知道我没那么柔弱的,还是先叫松幺去帮忙把东西准备一下吧。”
说完,便转身往楼上走去,季娘的声音在后面高高扬起:“松幺!快过来!”
……
云央眠径自走到里面的一间小屋,雨茶村离藏渺宫不是很远,有什么大小事儿都跑去寻求藏渺宫的帮助,而藏渺宫的人若是有什么需要的,村里人也会尽力提供帮助,两方就这样保持了好几十年的联系。
这最里面的房间,就是专门为藏渺宫的人而留的。
她走进门,把人往床上一放,叉着腰喘了一口气。杀完御刃蛛本就精疲力尽,又走了那么远的路,她是神仙才不累呢!
云央眠缓了缓,直起身来盯着床上的人看。就这么盯了一会,她才开始动作。
青衣男子的外衫本就较松,被她轻易拉下。方才没来得及细看,现在一瞧,血已经快蔓延到腰腹。
云央眠蹙了蹙眉,怪道:“虽说我那发带是比较窄小,却也不至于渗这么多血出来吧?”
她又动作几下,将白色的里衣拉开,露出了精致的锁骨和一点结实的肌肉,一看便知他身材极好。这还是她第一次处理男子的身上的伤口,云央眠尽量将视线避开那一片雪白,专心去看肩上的伤口。
脖子处的毒已经消去,肩上伤口裸露在外,不断冒着黑血。
“咦,我的发带呢?”
云央眠左看看右看看,终于在他右手小臂上看到一点粉色。
她拉开他的衣袖,眼前的一幕却叫她哭笑不得——这人不用发带止血,反而规规整整的缠在小臂上,真叫人搞不明白。
于是她伸手将缠在小臂上的发带松开,要抽走时被他猛地一握,紧紧攥在了手里,隐约能从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看到紧蹙起来的眉头。
咚咚。
敲门声响起,云央眠松开了抓着发带的手,转身去给人开门。
“请进。”
一个面容清秀的小男孩拎着两桶水进来,放在地上,季娘跟在后面拿着一小包东西——那里面应该装的是纱布和药粉。
“多谢你们啦!”
“没事儿没事儿,要不是有小云你们这些仙人,我们哪里过得了这样安生的日子哟。”
云央眠笑道:“我们算哪门子的仙人呀……不过是做了应该做的。”
季娘也笑了起来,走之前,她又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青衣男子,对云央眠道:“小云啊,我已经叫松幺把隔壁房间收拾好啦,你把这位公子弄好就早点回去睡吧。”
“好,劳季娘费心了。”
待到季娘和松幺下楼,云央眠打湿毛巾,将他伤口的血迹擦了擦。伤口很深,她擦干净血,便取出药瓶,往上倒了一层药粉,又上手抚平。
云央眠手抚上伤口时,他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
应该是很痛的,云央眠想。如果不是他把自己打到一边,恐怕她早当时就成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了。
是他在关键时刻,救了她一命。
云央眠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在床上,在背后抹好药后,取了干净的纱布把伤口紧紧裹好。
西郊来的……
说实话,其实云央眠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话,不过瞧他身手便知是个修行之人,而且还救人一命。所以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云央眠并不多欲深究。
只是,和他呆在一起,云央眠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感觉出自何处,如何形容,她也说不上来。
你是个什么人呢?
云央眠想着,一边又把他放倒在床上,目不斜视地将上半身脏污的衣服拉到腰腹下面,再盖好被子。
她搬来一把椅子坐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手上拿着刚洗净的毛巾,在他脸上细细擦拭。
看见脏污下一点白,云央眠呼吸都不自觉地有些放缓。
太仑国就这么大,也许我们见过呢。
随着毛巾的移动,脏污的去除,好似拂净了明珠上的尘。云央眠拿开毛巾,一张天啄璞玉的脸出现在眼前。肌肤若雪,眉若青山,尤其特别的是唇下一枚艳丽的红痣。
他头发蓬乱,眼睛紧闭,显得有些脆弱。
“……”
云央眠愣神地看了一会,食指却悄无声息的伸了过去,不自觉地在红痣上点了点。
“……!”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手去,站起身时连椅子都倒在了地上。旁边没有第三个人看着他们,可云央眠还是捂住脸,心里直向他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
她站了一会,又从微微张开的指缝间看了看那张脸,可脑中怎么也找不到与之对应的人。
云央眠放下手,笑自己道:“也是,这样好看的人,我若是见过怎么会没印象呢?”
她替他掖好被子,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云央眠打开房门,里面的油灯暖洋洋的亮着,一个木桶被盖住,置在中央。
她掀开盖子,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热水,试了试水温,刚刚好。
……
夜已深,云央眠洗完澡,换上了季娘准备好的衣服,把脏衣服抱了起来。
这时,一件硬硬的东西搁到了她的肚子。云央眠坐在桌前,把脏衣服摊开来摸索。
一枚圆形的东西出现在眼前,泛着温和的柔光。
“这是……”
云央眠想起来了,是暗箭射来时,他用来打偏她钉住她的东西。
她眯起眼仔细看了看:这玩意儿一身玉白,边缘微微上翘,锋利到轻轻一碰便会割伤,正中央如小山一般隆起,倒着看又像是快要滴落的水滴。
“这好像是个……茶盖?”
茶盖。
茶盏。
盏……
一道惊雷在云央眠脑中炸开,骇得她险些摔下椅子。她勉强扶着桌子,将那茶盖置在上面。
那枚精巧的茶盖静静待在桌子上,还泛着柔和的光辉。
观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