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七寻 ...
-
江迟羽定于鉴衡台下。衣垂摆,扇轻颤。
再怎么论道写意,再如何演武轻松,自己也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他目光落于台心日月双珠。珠中好似有双真眼,立刻回应他以更炽烈的注视。
日之珠果真光耀如日,长久注目便觉眼前乌黑。
月之珠却像被一层阴云裹挟,银泽视之则明、不视则荫。
江迟羽皱起眉,总觉那月之珠像在引人多加照面……偏偏自己根本抽不开目光。
他身后那律衡七门——七位鉴神使见他迟迟不上台,纷纷想出言催促,却没人敢先一步开口。
——有时,一群能说会道的还不如一个死物管用。
那日之珠不知是生了气还是不耐烦,竟突然爆发一瞬强光,硬生生将江迟羽的目光自月之珠身上扯开。
众人不明所以,夸张的以为这是天道之阳极降临的谕诏,迷茫的以为日之珠已经显现意志。唯有老练的心下终于长吁一声,暗道“得救了”。
说一瞬,便只有一瞬。日之珠归于熄灭,重新看向江迟羽——像是多了一层审判的意味。
江迟羽扶着额角,迅速散出迷茫,终于鼓气迈向第一阶。
-/
第一阶。他曾认为自己已足够通晓天道本相。
——直到自己看见日月双珠之前,他一直如此认为。
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再如何变化,都逃不出“动静之衡”,逃不过物极必反。
可方才日之珠那道光,不仅仅将他从月之珠身上扯落——更是连他人带他的道,一同从“衡”中剥离殆尽。
他一直以来,好像都太注重“极”这一字了。
道必须论阴阳两极,武必主静极以克动极,却从来没想过“极”之间究竟为何物,究竟如何将“两极”的对立与一统交织成藕丝。
换句话说——他清楚阴阳互解,却不知阴阳如何互解。
“只差一步……就差那一步。”
江迟羽盯着鉴衡台身,可他清楚——若不亲眼见到、只靠想与辨,终究徒劳。
等等。
——原来如此。
他握着扇柄的手终于松了些。
“祂们要的便是‘我是否敢看’,而非即时的答案。”
他迈上第二阶。汗水仍然透着光泽,心上却如释重负。
“唯有敢窥天道者……才有得见、得晓天道真义的机会。”
-/
第二阶。他终于亲手握上神殿的门环。
他闷头苦修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站在此地么?
他回忆起父亲那日好似无谓的笑,掌心传来父亲指尖还未褪去的余温。
“走下去。无论是为理想,为你娘,还是为你自己。”
为了理想……
江迟羽一直没有什么理想。非要说的话,便是愿父母安康,自己则求一隅可安。
为了娘……
江迟羽双眸微敛。
“娘……她一定很难过吧。”
宋羽棠一直最明白他的苦楚。第一日被打,自己明明什么也没说,明明已经极力掩藏,她还是一眼看了出来。
如今自己这幅强颜欢笑的模样,落到她眼里、她心中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至于为了自己……
江迟羽轻阖双眼。
如果这一切真是在为了自己,就不要再动摇了吧。
只是成神而已。江迟羽,你到底在怕什么啊。
“那不是恩赐,是天罚。”
他紧咬下唇,喉间却溢出一声轻笑。
“可是娘,你也看见了。”
“这世上还有太多我没见过的东西,我想知道天道的真相。”
他迈上第三阶,归衡扇无意间打开一折。
“凡人敢窥天道,怎能不受天罚?”他微挺身,发辫一抖,“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所以,别再怕了。”
-/
第三阶。
江迟羽已站在玉盘正前,日月双珠就在咫尺可及的位置上。
他深吸一口气,归衡扇一展,对准腕侧发白的灵脉处一划。
一滴。两滴。
水色脉液自划口处滴落,砸在日月双珠上溅出更细碎的液滴。玉盘与双珠同时明暗,盘中央掀起淡淡云袅。
不过几息,银泽便将月之珠通体吞噬,连带轻烟与玉盘全数融起耀眼月辉。
身为精衡门的男子一脸不可思议,肩膀撞了一下身旁的妖衡门:“创世神大人已经认可了?”
妖衡门摇摇头:“我怎么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做鉴神使。”
精衡门还是不肯放过他:“那你以前总听过老人儿讲吧?历任守衡人大人,不都接近一刻才能得到日月双珠的回应么。”
“那你们知不知道第八代守衡人大人的事?”一旁身为鬼衡门的女子往他们身边凑了凑,“他可是等了接近一柱香的时间,才得到那两位大人的回应呢。旁人谁不是早放弃了。”
“要是我,肯定做不到在鉴衡台面前杵那么久还像个没事儿人。”精衡门撇撇嘴。
“话说回来……你们记得哪位守衡人大人像今天这位这么年轻吗?”鬼衡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藏不住,“这位小少年若是真能成为咱七个的下一个顶头上司……我光看他那张脸都能连写北域地衡监测报告十日十夜不停。”
妖衡门白了她一眼,“收着点吧,姜鬼人。那可是咱们的神明大人,不是酒楼的名伶。”
“啧……”鬼衡门立刻白回去,“没生活意趣的中年男人。”
-/
约一刻之后。
一直在旁边听着却没插话的灵衡门突然小声:“喂……你们看。”
三人正讨论得热火朝天,刚刚辩“天道之阴极到底是男身还是女身”到不可开交,这时候一齐向鉴衡台方向看去——
江迟羽手腕仍悬在半空死死不动,他的脉液仍在滴落。可日之珠始终不亮,月之珠的光泽也骤然收敛。
“喂……这又算什么?”精衡门看向鬼衡门,“你听过光给一半又撤回的吗?”
鬼衡门脸上的笑早就僵住,眉拧得比花卷还卷:“我擦……别啊,我都已经幻想做到他的私人谕使了……”
“所以,这是失败了?”妖衡门皱起眉,“我记得卷宗上写,若日月双珠只有一方赐辉,是不作数的吧。”
“现在连一方的都没了。”灵衡门幽幽一句,眼神已经瞟向殿外另两道身影,“怎么说……安排下一个人上?”
“别急啊!”鬼衡门慌忙开口,“好不容易送走上一位老先生……这位这么俊,再给他一会儿机会吧。”
一旁的神衡门探过头来,对着灵衡门和鬼衡门挤了挤眼:“人家自己都没下来,你们急个什么劲儿。……刚刚谁讲的第八代守衡人大人的故事来着?”
“姜鬼人。”妖衡门随便接一句。
“要咱家说啊,脸皮厚度何尝不是一项考验?”神衡门语调愉悦,“没点儿心理素质,那日日堆成山的文书谁看得下去。迟早不是累死的就是郁闷死的。”
“如果这次的守衡人大人再是个中老年人还成天批我报告的不是,先郁闷死的就是我。”鬼衡门狠狠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