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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英雄救美 年少相遇, ...

  •   01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当然了。

      水晶吊灯的光芒洁白的有些刺眼,兰德总理莱桑德·布伦登紧紧盯着礼堂大门,无意识地摩挲着香槟杯壁,手心不由得渗出汗来。

      总统基维尔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讲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安排和话题,他心不在焉的应和着,意识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两年未见,他不免有些紧张。

      在他的注视中,那个身影终于出现——

      亚特兰蒂斯的女王海伦娜缓步踏入礼堂,扫视了一眼全场。淡蓝色的礼服裙摆如月光流淌,蓝宝石项链在她颈间熠熠生辉。

      他一直注视着他,而她正好抬头看向他的方向——两人的目光在礼堂上空交错了一瞬。

      年少相遇,久别重逢。

      在一些桥段里,这时他们应该在快门声中交换一个吻——噢抱歉,这进度条或许有点拉的太快了——但至少应该有一个亲密的拥抱。

      但他们没有。

      海伦娜就像是单纯见到了一个陌生人,只这一眼,就飞快偏开了目光。她带着完美得无可挑剔的微笑,与每一位兰德的政要颔首致意、握手言欢,像是两国从没有任何罅隙,像是她从来不知道兰德的那些小动作。

      ——莱斯自然也没有例外,但,他也并没有得到特殊的对待。

      莱斯的手刚触到海伦娜冰凉的指尖,她便抽回了手,留他愣在原地,掌心还悬着未散的紧张。

      整晚,她游刃有余地周旋于政要之间,连指尖都未曾为他停留。莱斯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小口的啜饮着手里的香槟,默默注视着她裙摆翻飞的身影。直到宴会尾声,海伦娜的身影从他面前闪过,留下了一个纸条。

      23:00,你家。

      02

      莱斯转动钥匙时,指尖仍然残留着宴会厅的寒意。门锁咔哒轻响的瞬间——他呼吸一滞。

      刚推开门,他就被迎面撞了个满怀。他还来不及开灯,黑暗中有一个身影径直压了上来——海伦娜揪着他的领带狠狠吻住他,唇齿间还残留着香槟的香气。

      这个吻来得又凶又急,莱斯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闷响。他下意识搂住了她的腰。

      “等...”他刚想说话就被她咬住下唇,一缕血腥味在唇间蔓延。海伦娜很快放弃了折磨他的嘴唇,转而紧紧抱住了他——啊哈,虽迟但到的亲吻和拥抱。

      这一系列动作把莱斯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任她摆布了,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像那种被蹂躏的毛绒玩具——这个比喻让他有点忍不住想笑。可就在他彻底放松下来的的前一秒,海伦娜突然轻轻推开他,打开了一盏客厅灯。

      借着灯光,莱斯终于能看清眼前的人。多年前他送的蓝宝石项链静静躺在她的锁骨上,随着呼吸轻轻摇晃。她松开了发辫,黑色长发自然垂落在肩膀上,显得随意又放松。

      可能五感真的是相通的吧。重见光明,嗅觉也随之复苏了,他抬眼看向了爱人的眼睛——他总感觉哪里不太一样了。

      他在海伦娜18岁的时候认识了她,一路陪伴她到21岁,直到内乱才被迫无法见面。从前,她周身总是萦绕着温暖醇厚的洗衣香氛的橙子香气,像是总被时光厚待、浸润在爱与幸福中的,透着从容而温柔的暖意。

      尽管被天选的身份所禁锢,她不得不在各方面努力,也不能随心所欲的做出各种选择——但这不代表她过得很惨。相反,她有父母的疼爱,有兄长的照顾,有朋友的陪伴,她是在幸福与爱中长大的,所以难免有些骄纵和倔强。

      但现在,清冽橙花皂感包裹下的洁净木质麝香缓缓从鼻尖渗入,这么近距离长时间的注视,让他发现她眉眼里多了一种抹不开的肃杀,那个橙子香气的小公主似乎在短短两年里飞快变了样。

      莱斯愣住了。

      尽管亚特兰蒂斯的政局动荡他也有所耳闻,但亲眼看到爱人的变化又是另一回事。很难想象,只需要两年,就可以把那个倔强跳脱的海伦娜变成一个杀伐果决的独裁者。

      很快,不容得他多想,海伦娜抽身而出,只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而内敛的温柔余韵,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他敛下目光,飞快收敛起了情绪,递给她一个倾听的眼神,等待着海伦娜的下文。

      他听到她说:“我们分开吧。”

      “什…什么?”莱斯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面前之人躲闪的眼神,却无疑肯定了这句话。

      “我仔细想过了,我们都错了,莱斯。”她深吸一口气,“你有你的阵营,我有我的坚守,我们注定是要分道扬镳的。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该在一起了。”说罢,海伦娜转身便走,她越走越快,像是一刻也不想停留,又像是不敢停留。

      莱斯的金色头发像是突然黯淡了下来。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绷紧的神经上。

      他实在没想到这次见面的结局会是这样,以至于到现在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终于,莱斯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一个踉跄。

      她回过头,眼神陌生得让他近乎窒息——那里没有往日的温度,只有一片他读不懂的疏离。

      “私人事务和政治立场完全是两码事,海伦娜。”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脸上写满了委屈,“它们可以共存,我能找到这种平衡。”

      海伦娜苦笑一声,她就知道这事没法这么容易地解决。她扯了扯嘴角,眼底浮现一抹疲惫的讥诮:“平衡?怎么平衡?我是亚特兰蒂斯的女王,你是陆地的总理,两国又处于暗地里争锋相对的关系,远远说不上友好。”她放缓了语气,“哪怕我们先不说内乱的事,就直接谈谈你们兰德的政坛——红党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看着你呀,你觉得你的政敌会放过你?你觉得基维尔会放过你?只要捏造一点传递国家情报的证据,他们就可以给你扣上一个叛国的帽子,你怎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的手指无意识的收紧,却只触碰到一阵冰凉,“我们以前就承诺过对方的,身处两国,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我们......”话语哽在喉咙里,化作无力的颤抖。

      “爱我所爱,就要背叛我的立场;忠于我的国家,就必须放弃爱你——我只能选择一种忠诚,你也不会例外。”海伦娜直视莱斯,眼神毫不躲闪,“以前年纪小,太天真,误以为我们能成为例外。”

      “我现在才明白,命运从未给出第三条路。你想要抵抗它,绝无可能。”她下了最后的定论。

      她本该继续说下去。

      可他似乎还是最初的固执,眉头紧皱,仿佛自动弹开了她说的所有解释与考量。

      她讨厌这样。

      在她的设想里,说到这个地步,莱斯早该同意这个决定了——她自认已经将利弊分析的透彻,况且他也不是没脑子的人,何必在此浪费口舌?可对面这家伙,这么些年,天真和理想化一成不变,固执倒是见长不少,简直就是变成了一个不听人话、狂妄自大的标准政客——这话其实有点包含个人情感了,其实还挺冤枉人家的。

      她觉得有些疲惫。

      她决定下一剂猛药。

      海伦娜张了张口,那句在心底排练过千百次的话抵在舌尖。可当她抬眼时,目光正好撞进那双熟悉的蓝色眼眸里——那里盛着的温柔与疑惑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蓄积的决绝一寸寸缠裹消融。

      她忽然想起很多个这样的时刻,他这样望着她,世界仿佛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交错的呼吸。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告诉自己,“对立的立场和爱情是没法共存的,你明白这一点的。”

      指尖在身侧悄悄蜷起,她终究还是错开了视线。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话语从唇齿间坠落时,她听见了自己冷酷尖锐的声音,“而且,我凭什么相信你?你是兰德的人,说不定和那帮阴谋家同流合污,那些和平的言论和不干涉别国内政的说法都是违心的,实际就是为了潜伏在我身边获取亚特兰蒂斯的情报。安德斯已经被你们害死了,我再也不敢冒这种风险了。”海伦娜嗤笑一声。

      ——不知道她是在笑谁。

      莱斯愣住了,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愤怒。

      这话确实很过分。

      但它按理来说,远远不能把莱斯激怒到这个程度,愤怒像是突然莫名其妙地升腾而起,又像是没来由的一样不断往上狂窜。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原来是因为这个?!你就这样判我也有罪?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的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颤抖,“我们在一起了这么久,海伦娜,你就这样看待我?”

      海伦娜张开嘴想要继续说,却被他突如其来的吻堵住了所有言语。

      这不是温柔的吻,而是充满愤怒、痛苦和压抑太久的热烈的吻。海伦娜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随即以同样的激烈回应。他扣住她的后脑,手指陷入她发间,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

      海伦娜翻身将莱斯压在身下,粗暴地扯开他的衬衫,纽扣崩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咬上他肩膀的旧枪伤,疼痛在莱斯脑海中爆发。

      “你恨我。”莱斯喘息着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我恨你。”海伦娜确认道,“我恨你还活着而安德斯死了,我恨你让我怀疑自己看到的一切,我恨你——”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莱斯突然翻转体位,将她压在身下。

      ——“很好。”她在心里扬起了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动了动,将最脆弱的脖颈袒露在这个怒火中烧之人的眼前。

      “那就恨吧。”莱斯嘶哑地说,他突然觉得一抹无名火窜上心头,“但先让我证明一件事...”

      ——出乎她的意料,他没有掐住她的脖子,抑或是把她丢到墙角暴打一顿。

      海伦娜惊讶地弓起背,发出呜咽的声音。

      “口是心非。”他低笑,换来海伦娜恼羞成怒的一巴掌。他没躲,反而抓住她的手腕死死按在头顶——

      两人同时发出痛呼般的喘息。疼痛几乎淹没了海伦娜,她死咬着牙,冷汗从额角淌下。

      莱斯睁大眼睛,在昏暗灯光下看清了海伦娜此刻的样子——凌乱的黑发黏在汗湿的额头和脸颊,眼睛里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黑暗火焰。

      这是复仇者的面孔,也是他深爱之人的面孔。

      这个认知让他彻底失控。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着愤怒、悲伤和无法割舍的欲望。海伦娜伏在莱斯胸口剧烈颤抖,而莱斯紧抱她。他们浑身湿透,精疲力竭。

      在热潮褪去后,两个人终于平复了呼吸,混沌的大脑似乎变得明晰——莱斯的呼吸凝滞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泛红,掌心还残留着她皮肤的温度。可床单上的血迹、手腕处深紫色的淤青……一切都像尖刀般捅进他的肺腑。

      他刚刚失控了。

      他干了什么?

      “海伦娜……”他声音沙哑,慌忙地展开被子,将海伦娜包裹起来,近乎无助的揽住了她,不停地向她道歉,虽然他觉得这并不能抵消他所做的罪孽,“对不起,对不起——你骂我吧,打我也行,怎么样都可以,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

      这听起来真的很像在逃脱承担责任,但他没有撒谎,他真的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海伦娜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让人浑身发冷——近乎温柔,近乎满意。虽然过程和她预想的有所偏差,但结果确实达到了她的目的。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你真的觉得,我们还应该在一起吗?哪怕我们之间没有信任?哪怕我们会互相伤害?”

      “不……”他抓住她的肩膀,这次没有用力,只是颤抖着,“不,海伦娜,我不该……”

      她任由他摇晃,眼神却穿过他望向虚空。

      当他终于崩溃着松手时,海伦娜站了起来。她拢了拢破碎的衣领,移动着想要下床,莱斯一把拉住了她,他眼里是说不出的急切:“我帮你。你受伤了,不太方便。”

      海伦娜转头看向他,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好事,我自己可以,不用你管。”莱斯感觉心口被刺了一下,他还想再劝说一下,但在与海伦娜对视的片刻,他明白,她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犹豫了片刻,纠结了几次用词,他终于小心地开口:“那...我就在门口,有需要你随时叫我。”

      海伦娜像是妥协了,她点了点头,随即便甩开了莱斯的手,像幽灵一样飘进了浴室。她关上了门,明明只是一层薄薄的门,却仿佛把他们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海伦娜深一步浅一步地走进浴室。当热水迎头淋下时,水汽弥漫着整个浴室。

      一个人呆着,她终于不用担心莱斯的注视会暴露她的真正想法。

      她知道莱斯对安德斯的死没有责任,自己对他纯粹是迁怒——但是,她需要和莱斯彻底分开,爱情和不同的立场是没法共存的。

      此刻,海伦娜与莱斯身处对立的阵营。

      她相信莱斯和这次兰德的一些阴谋家在亚特兰蒂斯内乱背后的推波助澜毫无关系,她也理解莱斯生在兰德长在兰德的、为兰德人民奉献自身的立场的坚定。她不觉得莱斯对她的爱能大于他对自己立场的坚守,更不想看到莱斯因为这段不合时宜的爱情错失理想。

      他可以专注于实现自己的理想,没必要掺和进这场兰德和亚特兰蒂斯的诡谲多变的阴谋之中,他值得最好的。

      于情,她不希望莱斯因为自己而短暂摇摆,被政敌抓住把柄围追堵截,受到不必要的伤害;于理,她不会将一个定时炸弹留在身边,威胁自己与亚特兰蒂斯的安全——她不希望有任何变数。

      同时,更重要的是,莱斯是她和陆地唯一的链接,也是她的软肋。陆地、海洋,时局总是不断变化,她必须全身心的投入,一丝差错就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爱情会使她软弱,会使她犹豫。这份情感考量必定会影响她对陆地的算计与博弈,也可能会被有心之人拿来利用,最终伤害到莱斯、伤害到亚特兰蒂斯。

      18岁的海伦娜,或许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人;而23岁的海伦娜,需要考量每一处风险。

      她觉得,不论对谁来说,分开都是最好的一条路。

      她自顾自地做出了她觉得最好的选择,又不由分说地强加在了莱斯的头上,强硬地要用自己所谓的最正确的方式保护他、保护亚特兰蒂斯。

      所以,这次见面,海伦娜打定主意要和他一刀两断。

      但心跳出卖了她。

      海伦娜自嘲地一笑。她觉得自己太可悲了,明明清楚的知道,身处这个时局、肩负这样的责任,最忌讳的就是感情用事,可她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辙。

      所以,她下定决心,要借莱斯的手,用他的愧疚和远离,彻底斩断两人的关系。

      “实在是对不起了。”她喃喃自语。

      明明一切都按照她的预想发展,但她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像是再也没有了支点。同时,身上的疼痛一阵阵席卷着,她用力咬着嘴唇,试图保持清醒。

      但这无济于事。

      意识逐渐模糊,她再也无法支撑住自己。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张了张嘴,或许是因为不想呼唤他,又或许是因为已经没有力气说话,她最终没有叫出他的名字。

      海伦娜昏迷在了浴室里。

      但水声仍在持续。

      莱斯站在房间中央,盯着浴室门缝下溢出的雾气。太久了——久到让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不对劲。

      “莉娜?”他叩了叩门,声音刻意放大,生怕她没有听到。

      没有回应。

      他的手指悬在门把上,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拧开了门锁。

      扑面而来的水汽中,他看见她倒在淋浴间的玻璃墙后,苍白的身体蜷缩在透明的垫子上,黑发像水草般散开,随水流晃动。热水仍从花洒倾泻而下,冲刷着她身上的淤青和伤痕,泛红的皮肤在蒸汽中显得近乎透明。她腿间的血迹,在瓷砖上蜿蜒出淡红色的细流。

      “艹!”

      他冲进淋浴间关掉水阀,跪下来时膝盖重重砸在湿滑的地砖上。海伦娜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惨白如纸,他听到她喃喃着安德斯的名字。

      “海伦娜?醒醒!”

      她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

      莱斯一把扯下浴巾裹住她,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身体比想象中轻,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软绵绵地靠在他胸前。水珠从她发梢滴落,渗进他的衬衫,冰凉刺骨。

      他把她放在床上,擦干了她身上与头发上的水珠,手忙脚乱地翻找医药箱,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他从来没这么害怕过。那些他亲手留下的指痕在她大腿内侧泛着青紫,更隐秘处的伤口还在渗血。

      “忍一下。”他哑着嗓子说,尽管知道她听不见。

      碘伏棉签触及伤口的瞬间,昏迷中的海伦娜突然痉挛了一下。

      莱斯僵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触碰她——不是出于欲望,而是因为暴行后的补救。

      当他把消炎药膏涂在伤处时,海伦娜在昏迷中发出一声声呜咽。这细弱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她蜷缩起来,偶尔从喉底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疼......好疼......” 紧闭的眼角不断渗出泪水,不是汩汩流淌,而是一滴一滴缓慢地坠落,仿佛连泪腺都被疼痛折磨得精疲力尽。

      这声音像刀子般捅进莱斯的胸腔,又在里面反复旋转。他死死咬住后槽牙,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却浑然未觉。

      “求求你,醒过来……”他张开双臂,将她搂进怀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求你了。”

      不知道是不是这呼喊声起了作用,海伦娜的眉头突然皱起,眼球轻微颤动了起来。

      莱斯僵住了,他屏住呼吸,看着她缓缓睁开眼,瞳孔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到他脸上。

      “……莱斯?”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海伦娜的目光扫过凌乱的床单、散落的医药箱,最后落在他湿透的袖口。她轻轻眨了眨眼,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英雄救美?”

      这句调侃本该让他恼火,可此刻他只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扎进胸腔。“闭嘴。”他用指尖轻轻拂开黏在她额前的湿发,“……你他妈吓死我了。”

      海伦娜盯着他,慢慢抬起手,抹去了他脸上的泪水。浴室的水声早已停止,但某种更深的潮汐正在他们之间无声涌动。

      “你在这休息一会吧,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怎么样都行,算我求你,别折腾自己了。”莱斯颤抖着,轻轻抵住了海伦娜的额头。

      但海伦娜却似乎偏不想让他如愿似的:“不用,我现在就要回去。”她凝视了他两秒钟,却最终偏开了目光。

      她强硬地推开了莱斯,轻轻走下了床,仿佛刚刚的昏迷是一场幻觉。她打开了他的衣柜,抽出一套旧衣服穿在身上。

      这次,她没有拒绝莱斯的帮助。

      在穿好衣服后,她请求莱斯把她扶到门口——虽然那种命令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请求。莱斯欣喜于她的求助,但他随即终于意识到——她真的要走了。

      莱斯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喉结滚动了一下。“至少让我送你。”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海伦娜手指微微收紧,片刻后又重新松开。

      “不用。”

      就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得让他无法反驳。

      “你……不能一个人回去。”他艰难地挤出这句话。“如果你执意要走,我打电话让阿莉娅来接你,可以吗?”

      在海伦娜的默认下,莱斯拨动电话座机,输入了阿莉娅的号码,停了很久,才按了下去。

      “阿莉娅,”他哑着嗓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听筒,“……你可以来一趟吗?接海伦娜回去。”

      另一头沉默了两秒。

      “莱桑德?”阿莉娅的声音从疑惑迅速转为警惕,“海伦娜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解释。难道要说“我伤害了她”?还是说“她现在需要人,但那个人不该是我”?最终,他只挤出一句:“她……不太好。”

      阿莉娅的呼吸声变重了。

      “地址发我。”她冷冷地说,“二十分钟到。”

      这二十分钟,似乎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莱斯好几次抬头想和海伦娜说话,却又好几次欲言又止。海伦娜则几乎从头到尾没有过任何反应,她只是盯着地板,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浴室里未干的水滴声,一滴、一滴,像是某种倒计时。

      当门铃响起时,莱斯快速跑去开门,在抬眼的瞬间,他甚至没敢去看海伦娜的反应。

      阿莉娅站在门外,红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先是扫了一眼莱斯苍白的脸色,然后目光直接越过他,落在房间深处的海伦娜身上。

      “海伦娜?”她轻声唤道。

      海伦娜缓缓抬头,在看到阿莉娅的瞬间,她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又像是想遮掩什么一样,飞速低下了头。

      阿莉娅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大步走进房间,直接跪在海伦娜面前,双手捧住她的脸。

      海伦娜看起来糟透了。

      她黑色的长发披散着,眼睛下方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嘴唇红肿。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裸露的脖颈和锁骨上遍布的暗红色咬痕和淤青。

      阿莉娅猛地站了起来,转身狠狠甩了莱斯一耳光。

      “啪!”

      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炸开。

      莱斯的脸偏到一边,脸颊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有躲,也没有辩解。

      “你对她做了什么?”阿莉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锋般锐利。

      莱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头。

      阿莉娅的眼里燃着怒火,她刚想继续发作,但海伦娜拉住了她的袖口,朝她摇了摇头。她没再追问,转身蹲下,轻轻握住海伦娜的手。

      “能站起来吗?”她问,声音温柔得和刚才判若两人。

      海伦娜点了点头。阿莉娅扶着她慢慢起身,手臂环住她的腰,稳稳地撑住她。

      莱斯站在原地,看着她们向门口走去。他想说点什么——道歉、解释,或者哪怕只是一句“照顾好她”——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化作一片苦涩。

      阿莉娅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

      “如果她有事,”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会让你后悔活在这世上。”

      门关上了。

      莱斯站在原地,脸颊上的掌印还在发烫。

      在她们的身影消失的瞬间,房间只留下了一片黑暗。

      阿莉娅扶着海伦娜坐到座位上,从后座拿了张毯子,轻柔的裹在她身上。她一脸忧愁地看着海伦娜,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海伦娜朝她微笑着摇头,像是在和她说“我没事”。

      阿莉娅再了解海伦娜不过,她一点也没信,冷哼一声,像是怄气一样转过头,缓缓启动了车子。

      一路上,阿莉娅都在用最恶毒的词汇咒骂莱斯,好友喋喋不休的样子成功逗乐了海伦娜,她轻笑了一声,随即便呛了一口气,剧烈咳嗽起来。

      阿莉娅转头瞪了海伦娜一眼,飞速将炮口对准她:“笑什么,你也真是的,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非得死在那才肯罢休吗?”

      海伦娜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地做出一副心碎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她知道阿莉娅最吃这一套。

      果然,阿莉娅别过脸去,咽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责备。

      海伦娜偷偷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来。

      她拍了拍阿莉娅,又打开了汽车广播,随即绽开一个笑容:“瑞瑞,别皱着眉头啦,放松,跟着我深呼吸——吸气,呼气,吸——”

      阿莉娅一记眼刀甩了过来,她尴尬的笑了笑,悻悻把手缩了回去,安静下来。

      汽车广播里,民谣歌手在弹唱:

      Here comes the flood again,
      (洪水再次袭来)

      Watch it fall from the sky,
      (看着它从天空倾盆而下)

      Feel it soak through my flesh and my blood,
      (感觉它已经渗透进了我的□□和血液)

      Feel it burn in my eyes,
      (灼烧我的双眼)

      When I say how much more can I take?
      (当说出“我还要再承受多少”的时候)

      I know the water’s rising up, watch the waves crest and break,
      (我清楚看到水位在上涨,波浪在追逐)

      And though I’ve made nothing but a sound,
      (尽管我用尽浑身解数也只发出一声哀叫)

      I fear that I may drown,
      (但我害怕溺于浑水)

      I fear that I may drown,
      (我害怕溺于浑水)

      ......

      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地洒进来,在车厢里投下温暖的光晕。阿莉娅握着方向盘,指尖轻轻敲击着皮革包裹的轮缘,余光不时瞥向副驾驶座。

      海伦娜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或许是因为与莱斯的争吵与伤害耗尽了她的精力,又或许是因为在回家路上骤然松懈的神经。她的脑袋微微歪向车窗那边,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阿莉娅下意识放慢了车速,引擎的轰鸣声变得低沉而柔和。车内只有海伦娜均匀的呼吸声,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宁。

      可二十分钟此时却过得很快——几乎是一眨眼,她们就回到了家。

      阿莉娅轻手轻脚地解开海伦娜的安全带,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出车厢。海伦娜比想象中还要轻,像只倦极的猫似的往她怀里钻。她放轻脚步,连上楼时都刻意避开那级会吱呀作响的台阶。

      可就在把海伦娜放下、拉住手的瞬间,她突然觉得海伦娜的温度不太对劲。

      怀里的海伦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阿莉娅用手背试探海伦娜的额头,感受到了其皮肤下不正常的温度,“你发烧了。”

      她立刻联想到了刚刚在海伦娜身上看到的伤痕,“他对你做了什么?他打你了?为什么不反抗?别和我说没有水源没有能力你做不到,你赤手空拳打一个莱桑德·布伦登还是可以的。”

      海伦娜缓缓起身,心虚地挣脱开她的桎梏,慢慢走向沙发。她坐下时的姿势小心翼翼,双腿并拢,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住腹部。"我们做了爱。"她直视前方,声音空洞,“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的话。”

      ——她向来在阿莉娅面前非常诚实。

      阿莉娅感到一阵反胃,一股无名火扑面而来,她想痛骂海伦娜一顿,但在抬头看到海伦娜空洞眼神的瞬间,把一切都咽回了肚子里。

      她拆出一颗药片,又倒了杯水,塞进海伦娜手里,后者喝水时袖口滑落,露出更多淤青。阿莉娅不由分说地卷起她的袖子——前臂内侧布满了牙印,有些深得几乎见血。

      “这叫虐待!他伤害了你!”阿莉娅声音发抖,“莱桑德这个王八蛋,我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居然还敢这么对待你?哈?你刚刚怎么不和我说,我现在就去扒了他的皮!”

      海伦娜突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苦涩和自嘲:“是我激怒的他。不过,我有点意外,我以为他第一反应是想掐死我、或者是打我一顿才对,不过也差不多啦。”

      阿莉娅感到一阵眩晕,她简直要被这人轻描淡写的样子气急了,但现在能发火的对象似乎只有眼前的这个病号。她不敢碰她,只能抄起手边的一个杯子,狠狠摔在了地上,但这没有减轻半分怒火。

      海伦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的咬痕,眼神飘向远处:"我没有办法,他不愿意接受,我就只能特殊时期用特殊方法了。我不能再一次次心软了,这不是我应该有的做事方式。“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说'我恨你',而他回敬我的是愤怒。然后...”

      “你不只是激怒了他,对吧?你动用了你的能力,虽然你没法直接控制他,但你可以放大他的情绪,让他走向极端。”阿莉娅深呼吸了好几次,终于平复了心情,她一眼看出了海伦娜话语背后的隐瞒,长叹一口气,“我们先不说这个。那些伤痕需要处理。”

      海伦娜没有回答,她的沉默似乎承认了一切,也拒绝了一切。

      “让我帮你。”阿莉娅恳求道,“至少让我看看有没有严重的伤。”

      海伦娜犹豫片刻,终于点头。

      当衬衫完全脱下时,阿莉娅捂住嘴——海伦娜的腰部两侧有深紫色的指印,像是被人粗暴地抓握过。其他地方更是一塌糊涂。

      “天啊,海伦娜...”阿莉娅的声音哽咽了,“这太过了。”她拿出医药箱,开始小心翼翼地给伤口消毒。当她碰到一处特别深的咬痕时,海伦娜猛地瑟缩了一下。

      “疼吗?”阿莉娅问。

      海伦娜摇摇头,但她的表情出卖了她:“不是那种疼。”她停顿了一下,“是那种...明知不该却停不下来的痛苦。我以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一刀两断,可…我还是控制不住爱他。”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颓然地靠在沙发上。阿莉娅看到她眼中闪烁着泪光,但海伦娜迅速眨眨眼,将它们逼了回去,“这份愧疚,会让他离我远远的,防止自己再来伤害我。”海伦娜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她说,“我们彻底分开了。”

      “坏主意。”阿莉娅说。

      “坏主意。”海伦娜摇了摇头,又很快点了点头。

      阿莉娅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说出了那个藏在她心底的疑问:“你真的觉得,他和陆地那帮觊觎海洋之力的人不是一伙的吗?”

      “我不知道,阿莉娅。”海伦娜似乎早已下了定论,“但我们没理由怀疑他。当时内乱的时候,安...安德斯就是他冒着生命危险送来的;如果他们是一伙的,他大可以坐在一旁漠不关心。”

      真是奇怪,海伦娜从不停止揣测任何可能的背叛;但一旦她交付了信任,就不会再收回。

      阿莉娅还想说些什么,她想说“万一这也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呢?”,但她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继续默默地处理那些伤痕,每一处都见证着一段扭曲的关系,一段无法真正割舍的纠缠。她感到一阵心碎。她认识的坚强独立的海伦娜,此刻看起来如此脆弱,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玻璃。她帮海伦娜穿上干净的睡衣,扶她到床上休息。

      “你需要睡眠。”阿莉娅拉上窗帘,“我就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就叫我。”

      海伦娜抓住她的手:“别告诉其他人,好吗?”

      阿莉娅点点头。坐在床边,她凝视着朋友苍白的脸和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心中充满不安。她知道,有些伤痕,远不是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而有些关系,即使充满痛苦,也让人无法真正放手。

      窗外,一缕阳光穿过层层云雾降临人间,它悄悄地从窗帘缝隙爬了进来,投射到海伦娜的床边。

      “我讨厌太阳。”她想。

      海伦娜终于闭上了眼睛。

      03

      尽管闭上了眼睛,但海伦娜怎么也睡不着,今天的经历让她不由得重新想起当年的爱恨,那双浅蓝色的、包含爱意的眼睛,以及那个总是挡在她身前的少年。

      作为亚特兰蒂斯唯一的、传说被神所选中的王储,海伦娜的生活总是危机四伏的。

      虽然她拥有多年来都没有被完整掌控过的海洋之力,但她只要一远离海洋,就意味着没法自如地掌控有限的水源,意味着保护自己成了一件难事。她的身体算是健康,但却不够有力,在武力方面也是一窍不通,总是练到一半就叫着要放弃。

      她的哥哥,或者说,养兄,则与她截然相反。安德斯平时低调谦逊,在军事上展现出了非凡的才能,近战也非常厉害。每次外交活动都与她如影随形,随时随地保护着她——保镖团和安德斯一起,总是出不了差错。

      但意外总是猝不及防。

      在最美好的18岁,她与莱斯相遇。

      海伦娜总觉得,她和莱斯的相遇有点俗套,舞会、香槟、音乐、共舞,就像很多爱侣的初识一样。站在最高处的她总是希望遇到一个灵魂契合的人。因此,在遇到莱斯时,海伦娜欣喜若狂。

      在外交活动上,他们一见如故,仿佛在千百年前就彼此认识。他们心意相通,仿佛是拥有心灵感应的同胞手足。

      他会倾听她的快乐与忧愁,会为她提供切实的建议;他理解并尊重她的每个决定,也明白她每次犹豫的原因与根源;他诉说着他的爱意,将一颗真心捧到她的面前,却不期冀同等的回应。

      “就是他了。”海伦娜想。

      尽管不同的立场让海伦娜犹豫再三,但她还是决定勇敢一次。

      阿莉娅总是谨慎的,她对此持保留意见,但当看见好友眼里闪烁的光芒时,她选择尊重海伦娜的决定。

      安德斯则一向纵容海伦娜,他对海伦娜找到了愿意共度一生的伴侣这件事,自然是祝福的。

      但对方的身份却让他不得不怀疑。

      像是突然竖起了浑身的尖刺,低调的气质一扫而空,他气势汹汹地赶往,势必要看一看是哪个被异国派来的蓝颜祸水蛊惑了亚特兰蒂斯未来的女王。在安德斯看来,莱斯从什么方面来说都不是海伦娜的良配,或许只有那一点聪明的脑子值得称赞。他没办法保护她,甚至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一不小心,他就会成为被别人握在手里的、用来威胁海伦娜的软肋。

      更何况,他的身份立场成谜,说不定他接近海洋的王储是别有所图。

      但一颗子弹改变了他的想法。

      安德斯在接到可能有炸弹的紧急信息时,从海伦娜的身边短暂地离开了。阿莉娅则在专注地与海洋随同而来的政客讨论合约的内容,以至于没有发现海伦娜身旁保镖的不自然。

      当安德斯发现炸弹是个骗局、急匆匆地赶回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在与陆地代表签订合约、握手合影的那一刻,一颗子弹飞跃而来,它穿透了玻璃、越过了人群,直奔海伦娜而去。安德斯不在,保镖被买通,此时海伦娜的身边空无一人。

      千钧一发之际,莱斯冲出来挡住了这颗子弹。

      它深深地没入了莱斯的肩膀。

      疼痛使得莱斯的耳朵一阵嗡鸣,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在意识清醒的最后时刻,他只能听到小公主尖锐的惊叫声。

      在病房门口,海伦娜惨白的脸上几乎看不见血色。

      她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莱斯中弹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不断闪回——他推开她的那个瞬间,枪声,然后是满地刺目的鲜血。

      安德斯没有多说,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海伦娜的抵抗只持续了一秒,随即整个人瘫软在他怀中。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浸湿了安德斯的肩头。

      安德斯突然就觉得——没关系,还有我在呢。海伦娜喜欢他,而他也的确有一颗真心,这或许已经足够了。

      他抬起手,轻轻拭去了海伦娜眼角的泪水。走廊顶灯在他眉骨投下深深的阴影,却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显得更加明亮。

      他忽然单膝蹲下,与坐在长椅上的海伦娜平视,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前所未有的郑重。"听我说,海伦娜。"他轻声说,"莱桑德·布伦登很好,他很适合你,你们会幸福的。"

      海伦娜红肿的眼睛微微睁大,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开场白。

      “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别怪自己,是我的错。”他忽然抓住海伦娜冰凉的手,把她攥紧的拳头轻轻展开,“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我保证,我再也不会让这发生了。”

      海伦娜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颤抖。“安德斯...”她的声音碎成一片。

      他站起身,阴影完全笼罩住她,却莫名让人安心,“我,安德斯·兰斯洛特·米切尔,在此郑重发誓——”他举起三根手指作宣誓状,“只要我还活着,就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们,哪怕是上帝本人要来带走你们...”

      他忽然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发顶,这个近乎虔诚的姿态让海伦娜屏住呼吸。

      “...都得先踏过我的尸体。”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推车的声响,惊醒了这个静止的瞬间。安德斯直起身来,他咳嗽了两声,看起来有些窘迫,但很快就恢复平常的表情。

      海伦娜仰头看着他,泪光中绽开了一个真正的微笑。走廊窗户透进的夕阳突然变得很亮,将安德斯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恍若中世纪油画里执剑的守护骑士。

      尽管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脑海里那个坚定承诺的少年的身影已经有些淡去,但海伦娜仍然对这件事记忆犹新。

      莱斯的保护、安德斯的许诺、臣民的背叛、自己的失控、以及...安德斯的死亡,一幕幕画面从她脑海中闪过,她觉得头痛欲裂。

      她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海伦娜强迫自己去想点别的东西,去想想下一步计划,想想怎么瓦解陆地那脆弱的联盟,想想下一次外交政策的讨论如何取得自己想要的结果。

      但她做不到。

      她感觉脑袋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它尖叫着让海伦娜相信自己、也相信莱斯一次。

      但她不敢。

      海洋收权水深火热、陆地斗争势在必行,她没有办法跨越阵营去保护好可能受这段关系所累的莱斯,也没有更多的精力去面对那个沉溺于爱情的、犹豫不决的、软弱的自己了。

      她必须割舍。

      这个割舍的过程太痛苦了,以至于她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被撕裂了。回忆不断撕扯着她,感情不断侵蚀着她,她多想自己不用承担这么大的责任,她多想自己可以随心所欲的去爱、去生活。

      但她没有办法。

      她明白,不是每件事情都能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的。既然她坐在了女王的位置上,如果她想保护好莱斯、想保护好亚特兰蒂斯,她就必须经受分离的痛苦,她就必须割舍掉会影响她的、会让她变得软弱的所谓爱情,她就必须专注于自己的职责、随时做好牺牲一切的准备。

      她只能这样。

      “明天再说吧。”她疲惫的合上了双眼,选择逃避这一切、躲藏起来。她蜷缩在床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身体的疼痛似乎是她现在感受世界的唯一方式。

      明天,她仍然会铮铮向上;但今天,她允许自己沉沦片刻。

      这注定不是一个安眠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英雄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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