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上的焰火》木归林M

11、第 11 章 “方便电话

　　向南手里动作一怔。
　　王姨不明所以。

　　涂涂跟俞忆北也都转头看向了他，最后向南只能讪讪一笑：“挺方便的。”

　　王姨重新挎上篮子点了点头。其实从一开始她就默认了向南不会住在这里，毕竟在她以往有限的认知里，未婚男女住在一个院里总归是不方便的。而且，她知道向南是个有分寸的孩子。

　　“行了，这些个你们留着吃。”王姨笑笑说，“过几天我再给你们送。”
　　俞忆北还没来得及说谢谢，王姨便又像她来时那样脚步热闹风风火火离开了。

　　天色暗了下去，气氛也随着墙外街灯亮起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我去把鸡蛋放厨房。”
　　涂涂左右看了眼欲言又止的两个人，低头迅速逃离现场。

　　“所以这房子其实之前是你一直在住着吧。”俞忆北有种无力地笑了下，“难怪家具都挺全的，看着也不像常年没人居住的样子。”

　　她怪自己真笨，笨到这么明显的事实都没发现，笨到慌不择路以为泉水村是命运恰好留给自己的退路。

　　俞忆北说：“向南，我不喜欢别人的同情和施舍。”
　　“不是的。”向南没法否认房子并非他之前说的闲置事实，于是只能解释：“刚回国的时候我是住在这里，但只这两年，我也只是偶尔来了才会住上一阵。”

　　“还有……小鱼，我不是同情你。”向南愈发认真，最后近乎郑重看着她说：“我的工作需要经常往外跑，所以住在哪里都无所谓，我不希望这件事会让你感觉到有负担。”

　　俞忆北沉默地看着他不说话。
　　很难。她很难毫无负担地接受向南这套说辞，尽管他是那样坦白又真诚。

　　“我现在有点乱。”俞忆北眉心蹙起，避开他的眼睛左右闪躲，手上也无措慌乱地掐着指尖。
　　思绪混乱，言语强撑淡漠。俞忆北说：“等下你可以晚点走吗，我行李已经拿出来了，搬走的话可能需要点收拾时间。”

　　“小鱼。”向南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但最后还是理智牵制住了他。
　　“你听我说。”目光随着俯身动作渐渐下移与之平视，向南轻声解释：“一开始我没有跟你说实话是我不对，我很抱歉，但是你能不能留下，就当是为了帮我。”

　　她有什么能帮得上他的？
　　俞忆北眼神僵直又木讷地缓缓抬眸。

　　向南说：“我最近在跟进一个项目需要出差调研，所以这段时间也没办法经常过来。院子里需要有人定期整理，你带着遇见住在这，我也放心不用找其他人来了。”

　　遇见。说到它，俞忆北眸光终于动了一下。
　　是的，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还有条小狗。
　　她可以无所谓，但遇见需要有一个家。

　　“一个月。”向南抓住了她眼睫颤动的一瞬间，然后极小幅地将身体离她更近些说：“等我忙过这段时间，你到时候再考虑要不要续租或是搬走都可以。”

　　俞忆北动摇了。

　　“那个……”涂涂一直在厨房门口远远站着，见他们两个都不再讲话，这才试探着开口说：“不早了，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凝重的空气终于再次重新开始流动。
　　俞忆北的视线从向南身上缓慢移开，这才发现不觉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即便是同一座城市，但村子里的时间也跟外面永远隔着时差。
　　几声遥远又宁静的犬吠，提醒着人们一天时间已经过去了。所以无论好坏，都可以放下今天去期待明天了。

　　俞忆北承认，她很喜欢这样能够真实感受到时间流逝的感觉。

　　“可以吗？”向南再次向她确认。
　　俞忆北点了点头。向南愣怔一秒，转眼就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晚饭一起出去吃吧。”向南说，“顺便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俞忆北没反对。毕竟这个家里现在除了王姨送来的一筐鸡蛋，也没有其他任何食物了。

　　出门一路直走就会看见村里唯一家小卖部，门面很旧，店面很小，但是东西齐全，基本的生活用品都能买到；小卖部左转不远就会看到村子里仅有的一面二层楼，墙面是红黄色拼接的颜料，泉水村小和村委办公的地方都在这里，再右拐，路过大概十户人家就能看到一面墙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娘娘饭店，店里也只卖水饺炒面以及一些简单的家常菜。

　　以上这些，基本就算是村里的重点地标了。

　　“村里每家房子都长得差不多，刚开始呢，确实不太好记路，但时间长了，你就可以找一些特别的标志，比如街角的树啊石墩这些，很快就熟悉了。”

　　向南说着撩开彩色门帘，串珠是用各种塑料包装袋加上曲别针手工串起的。
　　很有年代感的物件了，俞忆北还是小时候见姥姥编过，挂在门上，有风一吹就会晃动轻响。

　　“冯婶。”向南进屋朝里喊，“来人啦！”
　　冯婶是娘娘饭店老板，兼任大厨服务员，也是一个跛脚的五十来岁中年女人。

　　店里没人，向南随便找了个位置跟她们一起坐下。
　　一分钟后，后院洗菜的冯婶才笑吟吟晃着身子朝他们走了过来。

　　“吃点什么？”冯婶问。
　　向南指了指半面墙大小的印刷菜单，跟对面两个人说：“只有这上面。”

　　俞忆北没什么胃口，只要了西红柿鸡蛋汤面。
　　剩下的就都是向南点的了，不过也不多，三个家常菜和米饭。

　　厨房很快响起了烟火滚烫的声音。

　　俞忆北有些好奇地转头看过去，向南余光跟去，然后又回来轻声说道：“十年前冯婶一家出了车祸，本来是跟儿子一起去市里置办结婚用的家具的，结果丈夫跟儿子同时没了，家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还跛了脚。”

　　店里已经随着锅铲翻炒有了饭菜香。
　　俞忆北听得心里莫名一阵悲伤，目光也渐渐暗了下去。

　　“村里镇上的体力活她都做不了了。”

　　人们有时候常常感慨和抱怨命运的无常与不公，但是最后除了接受，我们又好像都没有了办法。
　　向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恢复平常继续说道：“所以她就开了这家饭店，生意算不上好但也能顾得上温饱。”

　　“挺好的。”俞忆北习惯了情绪内敛，垂眸握着杯子低声说：“至少，这样每天都能有人来有事做，一个人也不至于面对空荡荡的日子无聊。”

　　“嗯。”两人同时抿起嘴用力挤了个笑。
　　只有涂涂明显撇着嘴，眼角已经泛红马上就要哭了。

　　被爱与幸福包围着长大的孩子做不到喜形不露于色。
　　“太难过了。”涂涂哽咽着说。

　　幸好厨房油烟声音够大，才不至于将这悲伤传了去。
　　冯婶还是那样笑吟吟地晃着脚步慢慢出来上菜，只不过多加了一个。

　　“送的，自家种的青菜。”冯婶看着涂涂跟俞忆北问向南：“这俩姑娘是你朋友吧，第一次来，尝尝我们村里人手艺咋样。”

　　简单的食材，没那么复杂的做法，但也胜在这些，清爽可口。
　　涂涂竖起拇指对着冯婶大夸特夸，冯婶明显被夸不好意思了。

　　“好吃就再来。”冯婶笑不拢嘴。
　　涂涂用力点头：“会的。”

　　她和俞忆北一样喜欢这里，而且，她最好的朋友以后也会住在这里。

　　“周末。”涂涂上车后又摇下车窗跟俞忆北约定说，“周末有时间我就来找你。”
　　俞忆北说好，目光不经意扫过驾驶座上的向南，撞见他在夜色里依旧明亮的视线又迅速移开，这才摆手再见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古老的木门从里插上门栓，锁上门，世界就又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夜空被白日的雨水冲洗干净，此刻俞忆北抬头竟然能在一片静谧里看到成团的白云。

　　安静、沉浸。

　　俞忆北不确定自己跟向南约定好一个月试住的决定是否正确，只是她越来越肯定了，她真的很喜欢这里。喜欢这里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在真实活着的一切。

　　屋里只开一盏暖色的落地台灯。
　　俞忆北给自己拿了张毯子窝在沙发上准备随便看一集纪录片。

　　姥姥很少会在晚上九点以后给她打电话，所以手机屏幕跟着电视一起亮起来的时候，俞忆北心里瞬间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姥姥。”俞忆北目光紧紧盯着电视机里的无声画面，努力装作平常说：“怎么了？”
　　姥姥也没多绕圈子，直接问：“还在襄市吗？”

　　方志玲到底还是去找她告状了。
　　也对，恩怨纠缠这么多年，彼此也都清楚对方的软肋在哪里。

　　呼吸一沉。俞忆北声音颤抖着坦白说：“是，对不起姥姥，我其实不是休假，我是辞职了，我……”

　　“我知道。”不等她继续讲完，姥姥平静地打断了她：“我知道，小鱼，姥姥都知道。”

　　电视上跳跃的画面闪光刺得俞忆北眼睛有些生痛。

　　姥姥说：“我知道我们小鱼有多懂事，也知道你只是不想让我担心。我给你打电话只是想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姥姥都永远支持你。”

　　“姥姥……”声音里已经有了哭腔，眼泪暴雨一样瞬间流下。
　　“小鱼乖。”姥姥说，“我老了，也帮不上你，很多事情如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姥姥只要你平安健康，过得开心就好。”

　　哪怕偶尔迫不得已的欺骗，也没关系。
　　俞忆北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个道理，但是今天，她还是那样应激般在向南面前失了控。

　　姥姥挂了电话，俞忆北拿着手机反复纠结很久，最后终于还是主动给向南发去了消息。

　　。。：“睡了吗？”
　　XN：还没。

　　几乎秒回。
　　俞忆北直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咬了咬唇说：“方便电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