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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绿菊 我会永远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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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家父子安抚好纪少生,紧随其后来到院内。舒明谦拭去眼角泪渍,同劝道:“嫂嫂,就让他们走吧!只有查明时瑾真正的死因,才能尽快抓住凶手,让时瑾走得瞑目。时瑾是个好孩子,我素来视如己出真心疼惜。嫂嫂放心,肃王殿下一向明察秋毫,我也会同刑部打好招呼,绝不怠慢了时瑾。”
唐氏闻言收敛了哭意,缓缓撤手倚靠舒茉怀里。然不待目送官差走出两步,对儿子的不舍与思念加倍翻涌上心头。
她忍不住再次冲上前拽住官差,急切望向丈夫,那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与无助。而纪少生别开了脸,咬牙强撑不让眼泪掉落。颤抖的拳头带袖一挥,喉咙里挤出一声带着悲切的厉喝。
“让他们走!”
这便是一家之主的担当,即便天崩地裂之祸,即便骨肉分离之痛,亦需在人前强撑着镇定,半分失态也不敢露。如果一家之主倒了,这个家就真散了。
随着官差远处,唐氏终在一声倒气呜咽中晕了过去。谴侍女将其送回房中,舒茉长舒一口稳住情绪,颤声唤住那高挑的背影。
“肃王殿下。”
她抽动了两下肩头,顿顿道:“时瑾为人谦和,从不与人结怨。又颇受陛下赏识,刚刚升任礼部郎中。行凶之人敢在大婚之日动手,必定背后权势滔天,才能如此有恃无恐。先前贪墨案,小女已见识过殿下的公正严明。还请殿下务必彻查此案,还纪家一个公道。”
纪时瑾初到京都,亲友寥寥,性子又向来温润,能与人结下多大的仇怨,竟值得对方千里迢迢赶来取他性命。朝中同僚或有人眼红他青云直上,可碍于天子龙威,他们也不敢在此时对纪时瑾下手。敢与天子抗衡,又对纪时瑾积怨已久的人,思来想去,朝中似乎唯有一人。
宁昭没有转身,余光感受到了她冰冷的猜忌。纵然心痛,他却很快为她寻到借口。前脚告知她纪时瑾有问题,后脚纪时瑾便出了事,任谁看,自己都有最大的嫌疑。
一夜之间,纪府门窗遍布的鎏金喜字,已被素白绫帐尽数掩去。新科状元婚前遇害的骇闻,迅速在京都扩散开来。没有人真正在乎案情进展,只道纪家公子差一步就能成为侯府快婿鲤跃龙门,舒家小姐差一步就要成为望门寡。
由于纪时瑾是纪家夫妇收养的孩子,所谓的滴血验亲滴骨验亲,也就用不上。加之全城搜查并未发现纪时瑾踪迹,那具攥着绿玉曲笛的尸首,基本可以断定是纪时瑾本人。
经仵作检验,纪时瑾心口一处贯穿伤,应是被长刀一击刺中心脉,失血过多而亡。倒下时,不慎碰倒烛台点燃了书案上的书,从而引发大火,烧毁了面容与裸露在外的手足肌肤。
刑部根据几具黑衣人尸首深目高鼻,发卷肤糙的相貌特征,推断其为襄国人。并经过三日全天不断搜捕,最终在城外土地庙抓到了一个活口。三道刑后据刺客交代,他是受襄国大皇子之命刺杀纪时瑾,以解当初和谈所受言辞侮辱之恨。
案件上升到两国邦交,需看天子如何定夺。康平帝虽在殿上表现得痛彻心扉,扬言要向襄国讨要说法。可眼下国内时局尚未完全平复,耗费数年精力换回的两国交好,是否真的会为一臣子再次决裂,便是不得而知了。
舒茉自那夜归来,一直将自己关在房中闭门不出。仿佛她只要不见人,不听那些婢女小厮闲聊,纪时瑾就还活着。
她平躺在榻上盯着房梁眼神呆滞,双手紧攥着那柄玉笛,护在胸前一动不动。兰芷瞧着她日渐憔悴不觉哭出了声,吹凉一勺白粥央求道:“小姐,您听话吃一口吧......您看您眼下的乌青,昨夜定是又没睡。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得向前看。”
兰芷尽可能说得委婉,连纪时瑾的名字都不敢提及,而舒茉仍是一脸空洞,摇了摇头又好像没摇:“我不饿,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小姐,您都一个人待了五六日了......”兰芷擦干眼泪,转了话头柔声轻哄:“姜小姐前段时日送来的绿菊,如今开得正盛,要不婢子陪您出去散散心吧。”
床上的人依然没有回应,仿佛一尊失去魂魄的玉雕。兰芷只得悻悻自榻上起身,越过屏风正遇柳氏进门。简单一个眼神交递,柳氏缓缓挪步榻沿坐下。
“茉茉,你要这样躺到何时?”柳氏长叹一口气,背对着她淡声道:“今儿是时瑾的头七,母亲一会儿要去纪府看看你唐伯母。我在院儿里等你一炷香时辰,若是想去就起来换身衣裳。”
柳氏没有多待,说完便出了房门。她理解女儿失去心上人的痛苦,也愿意给她时间缓冲。可有些事,逃避再久,终将需要面对。
果然,舒茉听到母亲的话儿,死寂的眼中掠过一丝波澜。她晃晃悠悠支起身子,急声道:“兰芷,扶我起来更衣。”她快步来至妆台坐下梳理凌乱的发丝,一面交代道:“霁月,你去院儿里采些绿菊。时瑾最喜欢绿色了,我要带给他看。”
她换了身素色的长衫,面料泛着极浅的青色,远看却是白色。头饰简单簪了一支白绿相间的茉莉簪,再戴上去年生辰纪时瑾送的长命缕。她捧着一大捧绿菊冲铜镜强弯了弯唇角,这几日确实变难看了些,不过去见心上人最后一面,勉强算得上素雅。
舒家人一同驱车来至纪府,时辰尚早,因而府上稀稀疏疏的宾客,略显萧条。
舒茉将绿菊轻放在灵桌上,触摸着棺椁仍觉一切都不真实。一颗泪悄然划过苍白的脸颊,砸在棺木上,她隔空望着里面安睡的人,呢喃道:“时瑾,我来看你了。你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记得不要总熬夜看书,伤眼睛。也不要贪多吃太多辣,脾胃会痛。我在这边都好,我会永远记得你的......”
不想心上人瞧见自己脆弱的模样,她在灵堂内一言一行都很稳重,协助唐氏迎来送往恭敬有礼,不失往日半点分寸。
可随着来吊唁的宾客越来越多,纪时瑾的名字屡次被提起,她终是绷不住,跑到一处僻静假山后捂嘴大哭。
霁月的呼喊打个来回,舒茉反而愈发缩在假山后不出声。直至自己哭得眼泪都干了,再也哭不出。她渐渐平复情绪,才发觉日头已过了正中。
“哭够了?”
一方墨锦帕子递至跟前,她顺着手腕延伸抬头望去,竟是宁昭。也不知这人看自己哭了多久,但见他美人尖细小的汗珠,必不是才发现她。
“殿下怎么来了?”
显然据舒茉观察,宁昭一向看不惯纪时瑾,能够前来吊唁,属实令人意外。
宁昭拉过她的腕子,将帕子塞进掌心,脸上看不出情绪:“陛下出宫不便,特命我来府上代为吊唁。本王虽与纪公子无甚往来,却知他是个品行端正,心怀抱负之人。即便没有皇兄属意,我也会来送他一程。”
官场上的人就是会说话,也不知前几日是谁,口口声声说纪时瑾心怀不轨。舒茉微微颔首没有说什么,自顾自擦起脸上泪痕。
“你......这段时间还好吗?”
这几日宁昭一直忙刑部的事,耳朵却灵敏得很。纪家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连带建德侯在朝堂私下,没少被不对付的文官暗讽。民间甚至有说舒茉克夫,未婚先寡一类的谣传,气得他让林辰魏寻,抓他们好好吃了几日牢饭。
谣言只需一张嘴,却能轻易毁了一个人的名声甚至性命。但舒茉可是舒家的女儿,没那么容易被击垮。她福福身,平静道:“有劳殿下挂心,小女无恙。皮肉上的伤口再深,痛得再久,终有痊愈的一日。而心上的裂纹,就不知何时能补全了。不过我不会一蹶不振,哪怕是为了时瑾,我也要好好活下去。替他看遍这世间,所有美好的存在。”
哭也哭过了,颓也颓过了,正如兰芷所言,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她有家人朋友要陪伴,还有唐伯母要照拂。她已是十七岁的大人了,应当学着接纳大人生老病死是常态的世界。
眼前的姑娘一身素装不施粉黛,微风扬起额前碎发拂过红红的眼圈。宛如一朵不惧风雨飘摇的小白花,清瘦中透着一股韧劲儿。她的坦然倒是令宁昭欣慰,为她高兴之余不免再次悬心。
他虽不喜欢纪时瑾,却也只是情敌间的意气之争,本质还是欣赏对方的真才实学。舒茉若能快些走出来,就是自己上位的好机会,但同时也是别人的机会。
他颦眉略作沉吟,眸底一改揶揄添了郑重:“本王过几日要北上一段时日,短则三五月,长则三五载。你......好好照顾自己,待本王回来给你带礼物。”
三五载后舒茉还没忘了纪时瑾,那他大不了继续熬。可若舒茉忘了纪时瑾却被他人钻了空子,那他直接就是功亏一篑。
舒茉哪儿有心思去猜他的弯弯绕,只微微垂眸婉拒道:“殿下公务繁忙,理应以自身为重。小女什么都不缺,就不劳殿下破费了。”
“簪子......配你很是相宜。”宁昭稍显笨拙指指脑袋,复倒着走了两步一面道:“本王还有事要处理,就先回去了。等我回来。”
话音方落,那人已回过身渐渐走远,迈出月洞门时还不忘挥了下手。舒茉抬手触摸发髻上那枚茉莉簪,方想起这是宁昭前不久送的生辰礼,觉着适合今日肃穆场合便戴了。
亲身经历过一次死别,才知相见有多不易。平日种种纠葛在活着面前,便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就祝他一路顺遂,权当还了这簪子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