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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鹊桥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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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是那么沉静坚定,穿透她心底荒芜。
饶是委屈,也断不能在这种场合失了分寸。舒茉强压心头酸楚,浅浅朝母亲低头道:“母亲教导的是,此事是女儿考虑不周。日后女儿行事定当更为妥善,还请父亲母亲消消气。”
舒明谦见缝插针,笑眯着眼圆场:“好了好了,女儿已乖乖认错,此事便过去了。咱们今日主要是为两家人开开心心吃顿饭,待我回头再好好说说她。”
他朝舒茉递了下眼色:“你可听见了茉茉,晚上务必好好给你母亲捏捏肩膀,这一天天净为了你们几个孩子操碎了心呐~”
父亲给的台阶舒茉心领神会,自是乐意下得。她喏喏应是,眉梢逐渐舒展笑意。瞧女儿态度这般软,柳氏面色和缓,遂轻叹一声作罢。
宴席结束,舒家送纪家三口离府。
舒茉与纪景云安静走在人群后,二人步子缓慢都欲说点什么,又不知说什么。舒茉先开口道:“今日多谢表哥出言相助,也未曾提及此前溪边相遇一事。父亲不喜我与三妹在外抛头露面,若被他知道了,定要训斥我了。”
“表妹不必客气,我只是照实话说。那日见你和侍女个个衣裳脸上皆是灰泥,便能猜出你应当是偷偷溜出来玩的~”
舒茉下意识摸摸脸:“啊......是吗......”
少女腼腆的模样甚是可爱,纪景云侧目一瞥扬起笑容。他无意触碰到腰间玉笛,目光下沉,借口道:“我见表妹似乎对音律颇为精通,日后若是我有何不懂之处,可否能向表妹请教一二?”
舒茉谦虚应着:“表哥的技艺恐在我之上,我怎好班门弄斧。”她顿了顿,笑道:“笛子我是一知半解,不过琴艺倒是有幸在好友那学过些。若表哥不嫌弃,可随时来家中寻我......和哥哥璃儿,咱们以乐会友如何?”
他停下脚步,微微俯身与舒茉平身,脉脉望着她:“当真?表妹既许诺于我,那我可要日日来侯府讨茶吃了~”
四目相对,少女含羞且认真点点头。才子佳人置于门框后,恰似鹊桥仙。
侯府锦瑞苑,舒老夫人卧房。
送走纪家后,柳氏来至婆母房里看望。舒老夫人时常痛风,疼起来便下不了地。此刻刚睡醒,嬷嬷正侍奉她喝粥。
“听说,你在席上训斥二姑娘了?”
舒老夫人卧在床榻,消息倒灵通。婆母发话问了,柳氏只得如实回答:“是。未经侯爷与儿媳知情,擅自将药送去纪府给纪家儿郎服下,好在是没出问题。只讲她两句已然不错了。”
舒老夫人闻言不乐意了,臊眉耷眼的:“清文啊,婆母知你读书多,对这几个孩子严苛。可你不能当着这么多人面儿说二姑娘呀,还有外人,叫她多下不来台。一想起二姑娘那委屈模样我就心疼!”
柳氏来至榻边,嬷嬷立身奉上粥碗。她细细吹温,将勺递至婆母嘴边,语重心长解释:“此番训斥,必须当着纪家人面。这药能救纪家儿郎自是善举,咱们亦不图答谢。然若药性有差伤了人,则非小事。不仅愧对纪家,亦损侯府声誉。这事纪家不提,不代表人家不在意,就是要明面儿说开,才不枉伤了两家和气。若日后行事因心存侥幸酿成大祸,又当如何?”
“理倒是这个理。”舒老夫人点头应是,随即短吁一声:“清文,不是我这个当婆母当说你,有时你对二姑娘过于严厉了些。若你将适才那些柔声讲于她听,她不会不明白你这个为娘的心意。”
她何尝不知自己有时说话是不中听些,奈何这么多年了,性子要强又倔,总改不过来。要说这点舒茉十分像她,母女俩眼神里都透着一股执拗。
柳氏没有多说什么,浅笑应道:“是,婆母,儿媳记住了。”
舒老夫人瞧她气色透白,也于心不忍过多插手母女俩的事。她为侯府诞下一男二女险些丢了性命,落下病根儿。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不说,还要照顾自己这个老太太,实属不易。
恰逢门口来侍女寻柳氏,舒老夫人止了话头:“得,你身子也不好,忙活一天了,快回去歇着吧。我也再躺会儿。”
黄昏将至,云客渡酒楼雅间内。
余晖自西而来笼罩城池,街巷冷暖二分。商贩呼号盈耳,百姓往来摩肩,茶肆酒旗招展,呈现一派熙攘繁华。
宁昭于楼上倚栏俯视着人间烟火,无论小儿老妪皆笑眼盈盈,更添京都街市热闹,令他欣慰。
身后开门声起,几声轻微脚步声,似是有人进入房中。伴随再次关门声,传来男子温语:“曦召公子久等,在下隐舟来迟。”
宁昭回身望去,距他九步远的黑漆描边屏风后,依稀浮现趺坐着的一道人影。
“隐舟公子这话说得不错。”宁昭缓步至桌前与他隔屏相对入座:“此前多番求见公子不得,令在下着实好等。”
屏风上人影端坐未动,只闻其侃侃而答:“曦召公子说笑了,公子送来的礼物实在贵重,非在下可享用之物,因而不敢收下,还望公子见谅。”
宁昭刻意伪装身份,假名曦召,信件来往亦是别院宅址。上次酒楼见识到阮亭风的才能,此次借机探探虚实。宁昭一向惜才,若这隐舟公子日后有机会为他所用,未尝不可。
他悠闲为自己斟上茶,试探问道:“世人皆道隐舟公子文采斐然,词趣偏偏,对于问题的见解也是独具只眼。近来在下有一困惑,不知隐舟公子能否指点一二。”
“愿听公子一叙。”
“在下于城郊西山购置一处田地,栽植了不少珍珠石榴树。现下正值成熟季节,本打算卖个好价钱,然比之往年产量骤减不少。据打理田庄的仆人回禀,原是林间有不少野猴,纵以纱网遮护,擒住几只,每日石榴数目仍会减少。烦请隐舟公子替在下想想,有何法补救?”
阮亭风静听宁昭讲完,沉思片刻,缓缓道出见解:“据在下所知,野猴喜群居,擒捉几只并无作用,若石榴还在,定会一直源源不断吸引来想要得之的禽畜。不若派人暗中跟随那野猴,寻到老巢,在其附近及田庄四周种植些苦楝树,芸香草诸如此类驱猴草植,或可起效。”
他顿了顿,补充道:“曦召公子说,今年比之往年数目骤减,想必往年并无或极少有野猴偷果的现象出现。”
宁昭闻言抬眸望向屏风,饶有兴趣:“公子的意思是......”
“听闻珍珠石榴价值不菲,常为达官贵族甚至御用鲜果。田庄仆人既多年管理树木,又怎会不知在下方才所言驱猴之法。公子若有时间还是亲自往田庄查探,太过信任他人,不免对方会有趁机监守自盗之嫌。”
宁昭笑叹一声:“看来是我太过相信那老仆了,纵是多年情谊,亦需存留几分谨慎才是。”
他紧盯屏风那道人影,对阮亭风愈发欣赏:“隐舟公子云心月性,远见卓识而不拘泥一格,在下佩服。”
“想必公子早已想出解决之法,只是心存疑虑,才沉吟未决。若是在下的拙见能为曦召公子解忧,是在下荣幸之至。”
一递一答间如高手过招,分寸而守礼。只屏风两侧的二人各怀心思,温和笑语里,藏着对彼此的提防。
街市上,舒茉主仆三人正沿街游逛。
出府时时辰尚早,舒茉便打算一路逛至云客渡,顺便瞧瞧京都近日都出了什么新奇物件儿。午宴刚挨了母亲训斥,意外得竟许她出门。
给祖母的栗粉糕、母亲的云陵锦、璃儿的彩球......甚至还给霁月兰芷买了两个布老虎。
霁月兰芷跟随其后,手上各式礼盒堆得马上遮住视线。而舒茉行步如飞,三两步便瞬移到另一个摊位。她沉浸在琳琅满目的货流中,难得见眸中亮色。
她停至古玩摊驻足挑选,蹲下身一件件摆弄研究着。
“小姐,您慢点走,奴婢快追不上了。”
兰芷气喘呼呼迈着碎步,险些被擦肩的行人撞翻怀里货物。霁月见状替她取下两件拿着,调侃道:“就说让你平时少吃些,随我一起练武。这便受不住了?”
兰芷拢拢礼盒,趁舒茉尚未换摊得以歇口气:“小姐今日是......怎么了,往常出来玩也......也未像这般活泼好动呀......”
摊主见舒茉挑得认真,穿着打扮似是个有钱人,忙笑脸相迎:“姑娘看了许久可曾有什么心仪的古玩,或者让老夫给你介绍一下。”
他瞧着舒茉手中的红瓷瓶信手拈来介绍:“姑娘好眼力,这珊瑚瓷瓶可是祈国灭亡前最后流传出的宝物之一啊,冬日取白梅插瓶最是好看,只需三百两银子。”
舒茉没理他,又换一金碗借光细看。摊主跟上继续吹捧:“哎呀,姑娘可真会选。这金碗乃是大周国皇后用膳爱物,周遭镶嵌的数颗彩色宝石品相稀有,此碗距今有百年,只收您五百两。”
她轻放下金碗扫视一圈,瞥见暗处挂架不起眼边角一把折扇。舒茉展开,一幅松江寒月图映入眼中。左下角那枚极浅的朱印,这竟是苏淼大师的真作。
“店家,这把折扇卖多少?”
摊主并不识得此画作,然不想错失大赚一笔的机会:“姑娘,这扇子来历可不小,可是前朝大画师孙垣的画作,自他离世这可是孤品,见你诚心喜欢,便收你一百八十两吧。或者你再看看这瓷瓶金碗,有中意的再给你便宜些如何?”
兰芷瞪大眼睛,忍不住出声:“一百八十两?老人家您这也太黑了吧,这几样加起来够在京都买处大宅院了。”
摊主连连摆手:“诶,老夫可没乱说。”他俯身拿起红瓷瓶:“不信姑娘你仔细看看,这光泽,这做工,怎么可能有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