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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舒家姐妹花 ...


  •   康国,启元八年。

      中伏天的日头直至酉时仍高悬半空,杨树苍翠静立瓦檐巷后,栖于枝干的蝉吱吱振腹,似诉酷暑难熬。

      建德侯府,下人们如往常井然有序四布做事。倚竹苑外,琴音悠扬,一名侍女急匆匆踏入院门。

      微风徐徐拂过廊下丛丛凤尾竹沙沙作响,扬起满院儿茉莉沁香。余晖洒落东墙下一方池水粼粼,三两锦鲤悠然游戈,躲避日头之炽。

      沿着鹅卵石小路穿过一道月洞门,海棠树下石案处,正有一女子端坐抚琴。

      指尖骤停,琴声戛然而止。

      女子微微蹙起游丝峨眉,一双极其清澈的柳叶眼,眼底却是看不透的冷冽。宛如凛冬白雪里一枝绿梅,沉静秀致。

      此女年方二八,名唤舒茉,乃建德侯府千金排行老二。

      认出是映雪苑侍女,她温声询问:“可是母亲唤我有事?”

      侍女欠了欠身,话儿里透着急:“二小姐,三小姐今日捅了蜂子窝,不小心把眼睛蛰伤了,孙嬷嬷请您去看一看。”

      舒茉再清楚不过,这是孙嬷嬷派人来搬救兵了。以往妹妹哪次犯错,自己帮衬求上一求,母亲便不忍过度苛责,这招屡试不爽。

      映雪苑为母亲柳氏的小院儿,刚踏进院门,就听到屋里头传来孙嬷嬷的声音:“哎呦,三小姐,您看我说那蜂子在那筑巢有小半年了,您非要去捅它,这下眼睛,怕是要几天才能消下去了!”

      孙嬷嬷年逾四十,作为陪嫁侍女随柳氏入侯府侍奉。自舒璃牙牙学步起,没少给她收拾摊子。这不,送趟换洗衣裳的功夫,不留神没看住,眼下又惹了祸。

      事出经过,大抵是西角门檐下生了窝黄腰胡蜂,起初大家伙儿没在意,随着蜂窝越来越大逐渐意识到不对劲。

      西角门常用于杂役采买办事出入,门一开一关就会惊扰胡蜂,时不时得挨下蛰。甚至还会飞进侯府院儿里,吓得侍女扑扇着袖子乱跑躲避。奈何这胡蜂个头实在大,铜镜大的蜂巢个头,满满一窝,任谁都不敢去捅。

      三小姐舒璃今日练剑时,偶然听侍女闲话提及,立马冲到西角门用火把燎了那窝蜂子。她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唯独那双眸子露在外面,被蜂子寻到机会狠狠报复。

      她摊开手掌,右眼如盘通透的核桃一样憨态可掬。到底肿只眼遮了视线,舒璃无法窥见柳氏冷脸,得意道:“阿娘,我今儿可是做了好事。那蜂子在角门筑巢许久,前日还蛰伤了小五,往后指不定会蛰伤其他人。爹爹说过这叫以绝后患嘿嘿......”来不及将嘴咧开,孙嬷嬷上药的手又覆了上来:“哎哟哟,疼疼疼......”

      舒府世代武将出身,到家主舒明谦这代,被先皇封为建德侯,掌管六万禁军守卫皇城安宁。舒家遵循一夫一妻永不纳妾,因而诞育子嗣的重担落到柳氏头上。

      柳氏身量纤纤,病如西子。早年因生育三姑娘舒璃落下病根,身子时常不爽利。其典雅气韵却难被病气掩盖,能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一代风华。

      她在教导子女上颇为严苛,长子舒邵庭正直循礼,二女儿舒茉端庄持重,唯独小女儿舒璃随了侯爷,贪玩赖皮难以管教。

      瞧着女儿大大咧咧,毫无半分闺中女子温良仪态,柳氏颦眉轻叩两下案几:“璃儿,你到底要何时才能收收性子,姑娘家整日翻墙揭瓦成何体统!”

      舒璃疼得顾不上回话儿,牙缝吸着凉气在半下胡乱舞爪。从小到大,母女俩向来是一个跑在前头闹,一个跟在后面训。像今日这出,柳氏早已见怪不怪。她轻叹口气:“罢了,就罚你抄《静语》二十,小惩过错,何时抄完再出院子。”

      “啊~还要罚呀......”舒璃拨开孙嬷嬷到一旁,撇嘴望向母亲:“阿娘我错了,这次你就饶了我吧~”

      算起来,舒璃这些年抄过的书足够开一间书铺,写再多静字,仍压制不了她横冲直撞的天性。

      饶是她顶着独眼滑稽模样,柳氏板着脸一声不吭。

      不同于舒璃性子活泼,舒茉自幼寡言喜静。把她往藤编摇篮里一搁不哭不闹,望着房梁一会就睡着了。随着年岁渐长,她也常爱待在屋里头读书抚琴。

      妹妹总说她像祖母一样,老气横秋不爱动弹。对于舒茉来说,这样静谧悠然的时光,反能令她内心得到安定。

      然太过沉静也有弊端。便是许多想法压在心里,想说又觉着可有可无。她倒有时羡慕舒璃敢想敢做,偶尔不计后果恣意一次,想来应当很痛快吧。

      “母亲。”

      舒茉迈入房门,先行向柳氏福身行礼。她一颦一笑格外合乎礼仪,然四目相对间总让人觉得,母女二人有些生分。

      她近前俯身细细打量妹妹,左不过十四岁豆蔻年华,还是张稚嫩的圆腮脸,现下灵气中透着一丝逗趣。所幸只受些外伤并无大碍。舒茉掩袖笑趣:“璃儿的眼睛今日格外亮堂~”

      “阿姐,你又笑话我~”舒璃暗拽拽姐姐衣角,低声道:“阿姐快帮我求求娘亲,娘亲又要罚我抄书呢。”

      她复指指自己剔透的眼皮,满是委屈:“阿姐你看我的眼睛还能看书吗......”

      柳氏不吃她撒娇卖乖这套,姐姐确是实打实格外疼惜自己。舒茉宠溺摸摸她的头,面朝柳氏时,嘴角却沉了沉:“是啊,母亲,璃儿受伤已算教训,不如待伤好之后再说。”

      柳氏压根儿没想重罚小女儿,眼瞅二女儿给了台阶,此刻也气消大半。她抬手搭上孙嬷嬷,起身往卧房去:“这丫头,也就茉茉护着你。若被你兄长知道了,定要打你手板。罢了,先回去歇着吧。”

      姐妹俩会心一笑:“多谢母亲。”

      擦肩经过舒茉时,柳氏驻足一怔似是记起什么:“茉茉,府内近日账目可有核对?有无错处遗漏?”

      落寞掠过眼底一瞬消逝,舒茉温声应道:“母亲放心,一切都很妥帖。不懂之处,账房管事也都很有耐心指点女儿。”

      柳氏微微点头,回了里间。目送母亲离开的背影,她思绪踌躇,一时失神。

      三个孩子中,唯有舒茉深得柳氏言传身教。熟读诗书礼乐,待人处事沉稳,配上一张温婉似水的面容,每逢宴席谁家长辈见了,都要夸赞几句。祖母曾笑趣,要想面儿上有光,出门必带二姑娘。

      后因柳氏体弱需常年卧床静养,这两年侯府大半事宜,就交由舒茉协助打理。别看她年纪小,上手极快,大到宴席祭祀,小到处理侍女拌嘴,皆井井有条。人人道侯府二小姐有当年柳氏掌家风采,却无人察觉她压抑着,本属于十六岁少女的烂漫。

      三日后,到了侯府家宴的日子。

      每逢初一十五,舒家六口人都会齐聚一堂,陪老太君用膳。

      今日晚膳颇为丰盛,豆豉鸡、虾鱼肚羹、野味腊,韭花儿茄......

      老太君素日蔼然逗趣,永远一副只要天塌不下来,就万事不是事的心大模样。见长孙从宫中当差回来,忙招呼粗使嬷嬷为他盛汤:“来,邵庭啊,几日没有归家了。祖母吩咐厨房给你做了茯苓鸭子汤,解暑滋补最好了。”

      舒邵庭猛然端直脊背行礼,引得祖母发笑:“多谢祖母,孙儿在外不能常回来看望祖母,还望祖母勿要见怪。”

      舒邵庭为侯府长子,在宫中任禁军羽林郎一职。素日在宫中当值巡视,下值后常会前往军营随父亲操兵。他被侯府寄予厚望,自幼习武下来,总一副正言厉色的呆板作派。

      今夜除却家宴,还是每月十五京中固有的花灯节。即将临近秋收时节,因而此次花灯节比之以往增添了鱼灯舞,划旱船等表演,祈求今年岁稔年丰。

      两姐妹一早得到姜家表姐递话儿,打算约着今夜出去同游灯会,感受下坊间热闹。可话到嘴边,谁也不敢对柳氏提此事。二人在桌下暗暗互碰着脚尖,都想让对方开口。

      架不住妹妹劲大踩了舒茉一脚,她吃痛皱皱眉,不情愿住了筷:“父亲,今夜街上有灯会表演,姜姐姐约我与璃儿同去游玩。不知父亲母亲可否应允?”

      并非舒璃以小欺大,实在是她太清楚,自己在柳氏那早没了信誉,不抵舒茉说话儿有份量。姐姐一张嘴,事情便成了一半。

      舒明谦很宠爱两个女儿,想都没想随口答应:“嗯~你们也许久未出去逛逛了,正好......”

      察觉一旁柳氏面色沉沉,他顿感半边身子发僵。舒明谦在军营里威仪凛然,唯独在夫人面前唯唯诺诺。朝中官员私下还给他起了个绰号,叫“惧内侯”,舒明谦却深以为傲。常言道家有一妻如获至宝。他自认为是个糙汉子,能娶到柳氏这般贤淑的妻子,乃前世积福。

      早年在外征战,多少次于生死边缘徘徊,只因临行时柳氏那句等他回家,才有了今日封侯进爵,稚子绕膝的美满。

      他清清嗓子,佯装顾虑重重:“这个......花灯节虽热闹,却也人多眼杂,你们几个姑娘难免不安全......”

      舒璃不敢吱声,撇嘴戳着碗中米饭暗表不满。舒茉明白父亲话里意思,母亲不松口他也无可奈何,只得默了声儿,另寻时机。

      席上静得出奇,唯有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碎响。

      柳氏旁若无人用着膳,没一点反应。舒老夫人虽是婆母,但她扯手府内事权多年,不喜费脑筋拐着弯儿讲话。柳氏眼下给孩子们立规矩,她更不便搅合。席上几人偶用眼神交谈,皆不敢起话头打破沉默。

      柳氏并非刻意为难,昨日她便听说工部侍郎家的千金,因庙会结缘穷书生,骗财骗色只为爬上登云梯。而今两个女儿出落的亭亭玉立,尤其舒茉正值情窦初开,若遇上个孟浪善伪的登徒子,岂非罪过......

      耐不住余光总瞥到孩子们食不下咽,柳氏嘱咐道:“好了,既是你父亲应允,那便去吧,只是戌时前必须归家。”

      见母亲松口,姐妹俩喜形于色,连连笑着点头。舒明谦忙附和:“对,父亲再多派几个家丁跟着你们,正好你们兄长回来,由他陪着一块去。”

      一听兄长要去,舒璃不自觉敛起笑眼。舒邵庭向来严苛无趣,有他在旁约束,自己出去与在府中拘着并无区别。

      舒邵庭也知自己是父亲下台阶的由头,他早已习惯此举,垂头静静喝汤:“儿子还有些公务尚未处理,就不去了,我会多派些人手保护她们。”

      他顿了顿,磕巴道:“还有......姜家表妹。”

      话毕,他脸色竟微微泛红,然肤色黝黑,未有人察觉他的变化。

      花灯会上,月似玉盘,倒映在涟漪泛起的河水之中。河灯如星,随着清风拂动,徐徐摇摆。

      几人在桥上欣赏这一良辰美景,将心愿题字书写于孔明灯上。舒茉凝眉写得极为认真,引得妹妹好奇偷瞄。

      “阿姐,这次许的何愿?”

      舒茉嫣然一笑,望着灯上的几行字娓娓道来:“一愿家人安康喜乐,二愿百姓们能够早日免受战乱。三愿......”

      她粉唇微张,没有继续读下去,脸颊悄然浮上两抹桃红。想来,是今日脂粉涂重了......

      表姐姜温蕊瞧出她的羞赧,凑到身旁杵杵肩膀坏笑:“莫不是茉茉求过姻缘了~”

      “蕊蕊!”

      伴随三人放飞手中纸灯,石桥上少女的追逐嬉笑,与这片盛世繁华夜景融为一色。

      孔明灯缓缓上升,第三个心愿跃然纸上:愿得一如意郎君,岁岁长相守。

      “铛——铛——铛!”

      桥下云客渡酒楼吆喝声吸引人群目光:“今日隐舟公子题诗,猜中字谜者,可与隐舟公子楼上同叙~”

      不待众人交头议论,纷纷顾不得手上的笔,灯,簇拥而去,欲争得前面的好位子,恐错失得见京中才子的良机。

      舒茉几人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拥挤的人群一瞬挤散。人头攒动,舒璃与姜温蕊眨眼工夫到了桥尾,任凭人流推搡着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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