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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卫的故事1   痛。 ...

  •   痛。
      先是尖锐的针扎感从心脏开始,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他的血脉,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新一轮的折磨。然后这痛苦扩散开来,钻进骨髓,撕扯神经。暗九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血腥味,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蜷缩在屋檐的阴影处,身下是靖王爷府邸的主屋瓦片。五月的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额头上滚落的冷汗。
      作为暗卫,他本该如同这夜色中的一部分,无声无息,不为任何人察觉——尤其是屋内那位正在安睡的主人。
      又是新一月毒发之日,而王爷又一次“忘记”了给他解药。
      暗九闭上眼睛,试图用过往训练中的痛觉隔离法来应对。但这次不同,除了蛊毒发作的痛苦,腹部还有一阵阵陌生的绞痛,像是有什么在腹中撕扯翻滚。他下意识地将一只手按在小腹上,另一只手继续死死抵住心口,指甲几乎嵌入皮肉。
      这是王爷给他的惩罚。
      暗九,不,他曾经是暗十九。
      三个月前,靖王前往边关巡视时遭遇刺客伏击。一支三十人的精锐暗卫队,最后活下来的不足十人。他是幸存者之一,并且在最关键的时刻,用自己的身体挡下了射向王爷心脏的毒箭。
      毒很快被王府医师解了,但他的编号却在这场血战后发生了改变。
      “暗卫编号按实力晋升,既然这一战死了这么多前面的编号,你便晋升为暗九。”总管面无表情地宣布,仿佛在讨论一件物品的重新归类。
      暗九跪地领命,心中却有隐秘的喜悦。
      九,离王爷更近了。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步,哪怕王爷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暗卫编号可以变动晋升,更不会在意这种变动意味着什么。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这晋升不是奖赏,而是另一种煎熬的开始。
      晋升为暗九后不久,王爷在一次宴会后遭人暗算,中了罕见的春药“相思缠”。那夜恰好是暗九轮值护卫,他将王爷带回寝屋时,药效已经发作到无法控制的程度。
      “帮我。”王爷的意识已经模糊,平日里冷峻威严的面容染上不正常的潮红,那双总是锐利审视的眼睛此刻涣散而渴求。
      暗九僵在原地。按照暗卫条例,他应当立即呼唤医师,或是找其他方法解毒。
      但当王爷滚烫的手抓住他的手腕时,所有理智都溃散了。
      他是暗卫,是主人的影子,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工具。
      但在那层身份之下,他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从八岁被选入暗卫营,第一次见到当时还是皇子的靖王时,就悄悄将这个人刻进心底的人。
      那一夜混乱而漫长。暗九记不清具体细节,只记得王爷在他锁骨下方盖上了专属私印,滚烫的烙铁般的触感,伴随着低沉沙哑的命令:“不准洗掉,这是属于本王的印记。”
      他怎么可能洗掉。
      …………………………
      事后,王爷醒来,身边一片冰凉,心道小小暗卫居然好大的胆子,但他知道。
      那个人,是暗十九。
      从此,暗十九的职责便是贴身保护王爷,他离得王爷很近,比九近。
      只是,王爷不知道,现暗卫十九,原暗卫二十七。
      …………………………
      暗九立在廊下,像一尊没有呼吸的影子。
      他站得笔直,如过去千百个夜晚一样。值夜的差事他做了七年,每一个动作、每一寸角度都刻进骨头里,连衣角垂落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可今夜不同。今夜他的眼睫总是不自觉地抬起,目光穿过半开的雕花门,落在内室里那个伏案的身影上。
      烛火给王爷的侧脸镀了层薄金,他正批阅公文,偶尔抬手蘸墨,手腕转动的弧度让暗九喉结轻轻一滚。
      五天前的一夜猝然撞进脑海——滚烫的呼吸,混乱的肢体,还有王爷失去意识时拧紧的眉。
      暗九闭上眼,强迫自己从回忆里抽离,他依然是王爷最锋利的刀,最沉默的影子。
      他藏得很好。
      烛火忽然“噼啪”爆了个灯花。
      王爷搁下笔,端起茶盏。动作很缓,慢条斯理地吹开浮叶。然后,毫无预兆地,他抬起眼,直直看向廊下的暗九。
      暗九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目光太沉,太冷,像腊月里浸过冰的刀锋,一寸寸刮过他自以为坚固的伪装。王爷的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几乎凝为实质的厌恶。
      茶盏被轻轻放回桌面,一声轻响,却像重锤砸在暗九心上。
      王爷不再看他,重新提起笔,仿佛刚才只是随意瞥了一眼无关紧要的东西。可那一眼留下的寒意,已如同最细密的冰针,钉穿了暗九的四肢百骸。
      王爷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污了宣纸。他扯掉那张纸,团起,扔进纸篓,再没向廊下投去一眼。
      ……………………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王爷看他的眼神不再是无视或偶尔的认可,而是明明白白的厌恶。更糟的是,暗卫十九莫名其妙地获得了王爷的青睐。
      暗九常常在暗处看着王爷与十九交谈,甚至偶尔会看到王爷拍拍十九的肩膀。每一次,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慢慢切割他的心脏。
      也从那天起,王爷开始“忘记”给他解药。
      暗卫们在选拔时都被种下了一种特殊的蛊毒,需要每月服用主人的血液作为解药,以此确保绝对的忠诚。这既是控制手段,也是一种保护——暗卫的血液因此带着特殊毒性,对某些毒物有抗性。
      起初暗九以为是真的忘记了,因为王爷忙于朝政,日理万机。但当他第三次忍着钻心疼痛完成护卫任务后,从暗五那里得知,王爷记得给所有其他影卫解药,唯独“忘记”了他。
      “王爷可能只是…考验你。”暗五说得犹豫,眼中是掩不住的同情。
      暗九懂了。这是惩罚,是提醒他记住自己的身份,是告诉他那份不该存在的感情是多么令人作呕。
      他接受了,甚至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
      ……………………
      只是这次的疼痛格外不同。腹部的绞痛越来越强烈,几乎要盖过蛊毒的啃噬感。暗九眼前开始发黑,呼吸变得困难。他试图调整姿势,却感觉一股热流从下身涌出。
      不,不能在这里倒下。王爷就在下面的屋子里安睡,他的职责是保护王爷的安全,不能...又一阵剧痛袭来,暗九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斜。瓦片滑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他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自己,但手指已经失去力气。
      世界翻转,黑暗袭来。
      最后的感觉是身体撞击地面的钝痛,然后一切都陷入了沉寂。
      靖王赵珩是被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惊醒的。
      他向来有严重的头痛症,睡眠极浅,这声音直接将他从难得的深度睡眠中拽了出来。一瞬间,太阳穴处的钝痛炸开,让他几乎想砸碎手边所有东西。
      “来人!”他低吼,声音因被吵醒而沙哑恼怒。
      几乎是立刻,暗五如鬼魅般出现在室内,单膝跪地:“王爷。”
      “外面什么动静?”赵珩揉着太阳穴,语气不善。
      “是….暗九从屋顶摔下来了。”暗五的声音有一丝不寻常的犹豫。
      赵珩的动作一顿:“摔下来了?”
      暗卫从屋顶摔下来,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那些经过严苛训练的影子,即使在重伤的状态下,本能也会让他们像猫一样安全落地。除非...
      “他怎么了?”赵珩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暗九一直有疾在身,这几日似乎..尤为严重。”暗五低着头,“属下逾矩,但暗九已连续值守三夜,且..”
      “且什么?”
      暗五深吸一口气:“王爷已三日未赐解药。”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珩盯着跪在地上的暗五,眼神复杂。他知道这番说辞,是为暗九求情,也是在提醒他自己做了什么。
      头痛似乎更剧烈了。
      “带他进来。”赵珩最终说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王爷,暗九现在恐怕..”
      “带他进来,让医师也过来。”赵珩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一会儿,两个暗卫将昏迷的暗九抬了进来,小心地放在地板上。即使是昏迷中,暗九的身体也蜷缩着,一只手死死按在腹部,另一只手护在胸前。他的脸上毫无血色,汗水浸湿了额发,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皱着,似乎仍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赵珩站在几步之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爱慕自己的暗卫。
      暗九很高,比他高出半个头,身材是典型的武者体格——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紧窄的腰腹。但此刻,这个人高马大的暗卫蜷缩在地上,竟显得有几分…脆弱。
      不,暗卫不该脆弱。他们是工具,是武器,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赵珩的目光落在暗九的面具上。鬼面獠牙的面具,且即使是昏迷中,依稀可见下巴线条绷紧。
      一个影子爱上自己的主人,这不仅是逾矩,更是令人作呕的亵渎。工具不该有感情,武器不该有心。
      所以他要惩罚,要提醒,要让暗九记住自己的身份。
      “王爷,医师到了。”暗五的声音将赵珩从思绪中拉回。
      年迈的王府医师提着药箱匆匆进来,看到地上的暗九,又看看靖王,一时不知该给谁把脉。
      “给他看看。”赵珩指了指地上的暗卫,“小五说他一直有疾在身。”
      医师连忙应声,跪在暗九身边开始诊脉。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几乎拧成一个结。
      “如何?”赵珩察觉到了不对劲。
      医师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换了一只手继续把脉,然后又轻轻按压暗九的腹部。昏迷中的暗九似乎感觉到了触碰,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身体更加蜷缩起来。
      “王爷….”医师抬起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位...这位大人他……”
      “直说。”
      医师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是喜脉。”
      有那么几秒钟,赵珩以为自己的头痛加剧,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喜脉,这位大人有孕了。”医师的声音在颤抖,“而且胎儿状况极其不稳,母体长期营养不良,疼痛缠身,加上似乎有某种毒素影响,孩子恐怕…保不住了。”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珩盯着地上蜷缩的暗卫,脑海中一片乱。男人怀孕,这本就是闻所未闻的奇事,但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暗九,他的暗卫,一个男人,竟然怀孕了。
      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上心头。暗九竟然敢,竟然敢带着别人的孩子,还继续用那种令人作呕的眼神看他?
      “不检点。”赵珩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而讥讽,“找个野男人怀了野种,还对本王,”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地上的暗九在昏迷中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赵珩看着那具高大的身躯在痛苦中蜷缩,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走上前,不轻不重地踢了暗九一脚。
      “装什么。”
      暗九在剧痛中呻吟着,无意识地侧过身,面向王爷的方向,双手死死捂住腹部,冷汗浸湿了额发。因为动作,他那身暗卫制服的衣襟松开了些,露出了锁骨下方一片肌肤。
      赵珩的目光凝固在那里。
      一个清晰的红色印记,正是他的私印图案。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那一夜,他在情迷意乱中拿着自己的私印,烙在这被他视为己物的暗卫身上,命令他不准洗掉。
      那个暗卫是谁?
      赵珩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时他以为,不,他一直以为,那夜是暗十九。因为那段时间,救驾有功的暗十九一直是他的暂时贴身护卫,所以那一夜一定是暗十九,救驾有功的是十九,晋升的也是十九....
      等等。
      赵珩猛地转头看向暗五:“暗九的编号是怎么来的?”
      暗五愣了一瞬,迅速回答:“三个月前边关之战,原暗九战死,暗十九护卫有功,按暗卫营规矩晋升为暗九。
      “那现在的暗十九是?”
      “是原暗二十七,因暗卫营编号空缺填补晋升。”
      赵珩感觉自己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一直以为,那夜的人是暗十九,因为只有暗十九在他身边。他一直以为,救驾有功的是暗十九,晋升的也是暗十九。他一直以为,他给予特殊关注的十九,就是那个曾经救过他的人。
      但他从不知道,暗卫的编号是会变动的。
      他看向地上的暗九——不,是曾经的暗十九,那个真正为他挡下箭,被他烙印,也……怀了他孩子的人。
      而他做了什么?
      他提拔了另一个暗卫,给予了本应属于这个人的关注。他故意不给解药,让这个人忍受蛊毒啃噬的痛苦。
      他厌恶这个人眼中的感情,认为那是不该存在的亵渎。
      而现在,这个人躺在地上,因为他的疏忽和残忍,不仅承受着蛊毒的折磨,还即将失去.他们的孩子。
      “王爷?”暗五的声音带着疑惑。
      赵珩没有回答,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暗九抱起来。这个动作让他意识到暗九有多轻——这样一个高大结实的武者,抱在怀里却轻得异常。
      “去把太医院最好的太医请来。”赵珩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现在,立刻。”
      他将暗九放在自己的床上——那张从未让任何人睡过的床。暗九在接触柔软被褥的瞬间,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双手依旧死死护着腹部。
      王爷的手伸向那副碍眼的面具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机括松开。
      面具被取下的一瞬,烛火似乎都随之摇曳。常年不见天日的皮肤,是一种近乎易碎的苍白,此刻因忍痛更失了所有血色,鼻梁是高而挺的,而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紧闭着,在眼睑下投出不安的阴影。原本的唇色大概也是淡的,此刻却被自己死死咬住,用力到失了形状,泛着濒临破裂的青白。
      王爷看着这张骤然暴露在光亮与目光下的脸,动作凝住了。他忽然意识到,摘下的似乎不只是一副面具。某种长久以来横亘在他们之间、便于他忽视与定义的无形屏障,露出的,是一个会痛、会伤、会流血,并且正以最惨烈姿态默默承受着这一切的……人。
      不久后,太医到来的通报声打破了此刻。
      “给他看看。”赵珩对匆匆赶来的太医说,“他出事了你们人头不保。”
      太医们围上来,开始忙碌。赵珩退到一旁,看着床上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名为“后悔”的情绪。
      暗五仍然跪在地上,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暗九已三日未服解药,蛊毒发作比平时更烈。加上……有孕在身,两痛相冲,恐怕。”
      “刀。”赵珩打断他。
      暗五一愣,递给王爷随身携带的匕首。
      ………………
      太医们已经初步稳住了暗九的情况。一位年长的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向赵珩汇报:“王爷,这位大人情况暂时稳定,但胎儿……恐怕保不住了。母体太过虚弱,又长期受毒素侵蚀,加上今日的剧烈疼痛,已经见红。微臣尽力,或许能再延续几日,但最终...”
      赵珩闭了闭眼:“先救他。”
      太医们继续忙碌,赵珩走到床边,看着暗九苍白如纸的脸。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拂开暗九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这个动作似乎惊动了昏迷中的人。暗九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一开始是涣散的,没有焦点。
      然后,当视线逐渐清晰,落在赵珩脸上时,一瞬间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王…王爷…”暗九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为腹部的剧痛又倒了下去,“属下…属下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别动。”赵珩按住他,“太医在为你诊治。”
      暗九的身体僵硬了,他显然意识到自己正躺在王爷的床上,这让他更加恐慌:“属下…不能…这不合规矩…”
      “闭嘴。”赵珩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你现在需要休息。”
      暗九看着他,眼中是难以置信的困惑,还有深藏的痛苦和自卑。赵珩忽然意识到,这双眼睛里的感情,他曾经觉得令人作呕的东西,其实是如此的…纯粹。
      纯粹到愚蠢,纯粹到愿意承受一切痛苦,只为能够继续留在他身边。
      “把这个喝了。”赵珩递来药瓶,里面是他自己的血,混合了一些缓解疼痛的药剂。
      暗九看着那个瓶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渴望,是痛苦,是难以置信。他颤抖着伸出手,却因为无力而几乎拿不住瓶子。
      赵珩叹了口气,亲自将瓶子送到他唇边:“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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