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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弦音缝起的骨气 天津人威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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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黎的动作,僵在刚断了弦的琵琶上,偷偷地观察着前院的动静。前院的木人桩“咔嚓”一声裂响,紧接着是父亲的怒喝:“动真格的是吧?”
她顾不上那么多,提着断了弦的琵琶就往外跑。正撞见天津人挥着棍子砸向兵器架,长枪短刀滚落一地。父亲侧身躲过,抄起旁边的花枪,枪尖稳稳指在对方咽喉前:“我沈某人的班子,不是谁都能撒野的!”他身后的武生们早围了上来,个个弓着身子,像蓄势待发的豹子——这是鸣春班的地盘,真要动手,谁也不会含糊的。
为首的天津人倒也识趣,没敢再往前,只是冷笑:“沈老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天津那边说了,要么接了这活儿挪班子,要么……”话音未落,他眼神阴狠地剜向戏台正上方的“鸣春班”牌匾,跟着狠狠踹了脚旁边的戏箱,“这班子,明年就别想再搭台了!”
父亲的枪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沈砚黎看得出来,他在忍。班子这两年本就不景气,真要被天津那边使绊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武生们也都沉默了,手里的家伙攥得发白,却没人敢先动手——谁都知道,这一架打不得。
僵持间,蹲在戏台角穿针的石头突然站了起来。他把没穿好的针线往布兜里一塞,针尖别在衣襟上,往前迈了两步,正好挡在父亲和天津人中间。
石头是沈砚黎父亲早些年在东北搭班唱戏时,捡回的小乞丐。那时他爹带着鸣春班在关外跑码头,在戏园后门发现了饿得奄奄一息的他,见他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倔劲,便收留在身边,教他识字干活,他平日在班中,也就做做杂活,缝补戏服、打理道具。话不多,干活却格外利落。
刚被师父从东北雪地里捡回来时,他瘦得像根冻僵的柴火,风一吹就晃;如今虽仍比爹矮半个头,肩膀却挺得笔直,像根淬过劲的枣木杆,看着细,实则结实。
“俺们班子挪不挪,得师父说了算。”他声音带着点山里人的憨直,却字字清楚,“你们在这儿砸东西,算什么本事?”
“哪来的小崽子,滚开!”天津人扬手就要推他。
石头没躲,反而莫名地哼起个调子。不是唱,而是带着股子拗劲儿的哼,像山涧里的石头滚过,“正月里来柳芽青,沂蒙山下好营生……”似是在给自己壮胆,又似是给班子里的人打气。这调子一出,他往前又顶了半步,正好把父亲挡得更严实些。
沈砚黎愣了愣。她想起石头说过,这是他家乡的《十二月调》。当年山里闹土匪时,他娘就是哼着这曲子安抚年幼受惊的他,他爹领着乡亲们躲进山里时也哼,粗哑调子混着脚步,倒能稳住百姓们慌乱的心神——他们那一带的人都爱哼这曲儿,许是因为它早成了苦日子里能攥住的念想,一点甜,一点盼头。
父亲的枪尖慢慢垂了些,武生们也悄悄往前凑了凑,把石头和父亲护在中间。
石头的哼唱没停,越哼越响,到“腊月里来雪满坡,抱团取暖过寒冬”那句时,竟带出点破音,却像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了院里的憋闷。他始终没看天津人,眼睛盯着戏台上方“鸣春班”的牌匾,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定心咒。
沈砚黎的眼睛看向手里断了弦的琵琶,从旁边拽过张小凳子坐下,把琵琶抱在怀里,指尖轻轻落下去。她没弹整首曲子,就顺着那两句调子,用剩下几根没断的好弦,拨了几下就停了。
这几声琵琶,是她跟这群小武生学徒们之间独有的暗号。戏台上,角儿们有乐师跟着伴奏,乐师的曲子一响,就跟号令军队的号角似的,角儿们全得跟着乐师的节奏来。可戏台下的这些小学徒们没这待遇,只能一天到晚地练功,盼着哪天自己能上台,也能有乐师伺候着。阿黎是林先生的徒弟,又是班主的女儿。从小跟着这群小学徒们一起长大。自是清楚这群小武生们的心思,常常私下里跟他们一起搭班——角儿们在台上唱他们的,学徒们就在台下唱自己的。只要她的琵琶一响,这群小学徒就知道,台下的“戏”该开场了。
这会儿,这群武生小学徒听到琵琶声,一个个全都来了劲,眼里像是要把那帮天津人吞下去似的,个个都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天津人被这阵仗弄得发懵,看着这架势,倒是不敢再动了。举着的手僵在半空。为首的打量着围上来的武生,又看了看挡在前面的石头——这小子看着闷,却像块浸了水的石头,沉得推不动。他骂了句“晦气”,撂下狠话:“给你们三天!三天后不签字,我带弟兄们来拆戏台!”
人走了,石头还站在原地,后背的汗把短褂洇出个深色的印子。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这才动了动,转身向戏台角走去,从布兜里摸出那枚没穿好的针,对着光眯起眼,慢慢往针眼里送。阳光落在他手上,针尖亮得像颗星,许是刚才耗了太多劲,手还没稳下来,穿了三次才把线穿过去。线总算是穿过去了,可他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缝补,只是捏着针线站在那儿,望着满地狼藉愣神。
“石头师兄。”沈砚黎轻声唤道。
他回过头,脸上还带着点红,却笑了:“师妹弹得比我哼得准。”
父亲望着天津人离去的方向,突然说了句:“三天,够咱们盘盘家底了。”
沈砚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跟着石头哼唱时按弦太用力,指腹上的茧被磨得有些发白。她望着石头指尖那枚悬着的针,突然懂了——有些坚守,不必张牙舞爪。就像这穿针,看似慢,可线一旦穿过去,就能把破了的、散了的,都牢牢缝在一起。这戏班的根,或许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坚持里:父亲的硬气,石头的憨劲,还有她指尖的这弦音,各有各的本分,却都在撑着一口气。
这口气不散,鸣春班就倒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