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里的音乐》枫禹彤舟

2、板里的韧劲 阿黎的拨子

　　沈砚黎收回手，炭盆里的火星子还在微微跳，船票的灰混在里面，早分不清哪是纸哪是炭了。她重新打开琴盒，想把方才硌着手指的东西翻出来，一摸才知是林先生给的玉拨子。捏在手里转了半圈，一道细缝突然撞进眼里——从拨子中间裂开来，像被什么东西暗里绷了下。邪门了，这玩意儿从没离过身！怎么坏的呢？
　　正思忖着，那边堂屋里，她爹跟天津来的那帮人嚷嚷的声音传来：“鸣春班挪不了，挪了就跟断了弦的琵琶似的，废了！”听着挺硬气，可那笑声尾巴却发着颤，跟细针似的扎进她心里。
　　她站在那儿没动，耳尖发烫。以前她爹跟人抢场子、争戏份时，嗓门跟敲锣似的。即使头破血流，也带着股狠劲。可今儿这笑，软塌塌的裹着股累劲儿。表姑婆说天津戏院给的钱能买十个班子，昨夜她爹在院里抽烟抽到后半夜——合着那些看着挺“撑得住”的背后，早就压着千斤重担了。
　　沈砚黎吸了口气，往琴凳那边走。那把酸枝木琵琶看着油亮，这是她十岁生日爹给的，那时候她人小力薄，胳膊细得跟芦苇似的，琵琶刚架上身就开始晃悠。没弹两句，那琴就跟抹了油似的往下出溜，攥都攥不住。琴头上那圈缠枝莲纹跟长了眼睛似的，把她那点狼狈样照得清清楚楚。如今胳膊是稳了，可那琴依旧沉得像块铁，压在肩上，闷得人胸口发紧，喘口气都费劲。
　　王姨端茶进来，见沈砚黎望着琴发愣，打趣道：“当年为学这琴，你哭到把义甲都啃出牙印了。”
　　这话一冒头，小时候学琴的那些事儿就跟翻旧账似的，哗哗全涌到眼前来了。
　　七岁那年，她趴在琴盒上哭，那时林先生进班刚满三月，教她的第一首曲子便是《老六板》。
　　那天爹举着糖葫芦哄她：“学会给你买糖人，好不好？”可琴声南腔北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在乱嚎。
　　左手按弦跟瞎猫抓耗子似的，东一下西一下摸不准窝，音跑得比逃兵还远；右手拨弦跟打鼓似的，抡起膀子往前冲，拍子抢得能把琴弦崩断！俩手各拧各的劲儿，凑一块儿就跟俩较劲的驴，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听得人太阳穴直跳！
　　“我会了！”她赌气似地往琴弦上乱扫，刚弹三小节就乱了套，像被惊的雀儿瞎扑腾。后台师姐嗤笑一声，她的眼泪“哗”地涌出来——气得自己连把琵琶都抱不住了！
　　“不学了！”她一把扯下指尖的义甲扔在地上，抬脚就踩，“什么破琴！”
　　林先生猛地起身，烟袋锅往门槛上“磕”地一砸，火星溅到她脚边。“捡起来！”声音像块冰，砸得她一哆嗦。
　　她梗着脖子踢开义甲，眼里泛着泪花，倔强地像只炸了毛的小猫，赌气道：“就不！你教得烂！我不要你教！！我不学了！！”
　　林先生眉毛一挑，拽着她胳膊就往堂屋走。手腕被攥得生疼，她哭着挣扎，却挣不脱。
　　爹正翻账本，抬头的笑僵在脸上。林先生把她往爹面前一推，声音像淬了冰：“你请我进来，难不难？”
　　爹手里的毛笔“啪”地掉在账本上，晕开个墨团。他盯着林先生，喉结滚了滚，半天才出声：“难。”
　　“难就撂挑子？”林先生往前逼半步，烟袋锅几乎戳到爹鼻尖，“我拒了你三回，你就让你闺女学成了这德行？”说完，林先生便冷冷的盯着阿黎倔强的小脸。
　　她爹猛地攥紧拳，指节发白，抓过桌上那块刚赎回来的玉佩，往她眼前一递：“看着！为了请你师父，这东西当出去三次！！难不难？难也得扛！”
　　沈砚黎看着玉佩上的缺口，突然想起爹为了赎它，偷偷变卖了棉袍。哭声戛然而止，眼泪挂在脸上，心口像被铁钳夹住，疼得喘不过气。
　　林先生松开她，捡起义甲塞回她手心：“弹不对，就练到对。难？谁不难？”他抓着她的手按在弦上，“一板，一眼，跟你爹扛事儿那样，含糊不得！”
　　那天她练到指尖磨出血泡，练到王姨的绿豆汤结了皮，练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终于跟上了林先生哼的调子。
　　“记住这疼，”林先生擦去她脸上的泪，“将来扛事儿，就靠这股劲。”
　　那时她不懂什么叫扛事儿，只知道手腕酸得像挂了秤砣，心里却烧起团火——原来不是做不到，是没被逼到那份上。
　　沈砚黎的目光从琴上移开，院里的动静让她回了神——天津来的人还在，只是爹懒得再应付，转身就去教武生练功，那句“硬气点”的喝声，明着是训徒弟，却像带着股子冷风，直往院门口那伙人身上刮。
　　她收回思绪，绑好义甲，指尖落弦。先弹了段《老六板》，想压一压心头的躁，可指尖起落间，那股火反倒越烧越旺。换了《十面埋伏》，急弦里裹着的狠劲藏不住了，像当年爹攥紧玉佩的手，稳得砸不碎。
　　窗外电车驶过，她正弹到最烈处时，前院突然“哐当”一声巨响，跟着是爹炸雷似的怒吼：“敢动我班子试试！”
　　弦音陡然绷断一根，沈砚黎猛地站起——天津来的人，终是被晾得耐不住性子，要动真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