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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话 那场火,烧 ...

  •   温叙白就那么瘫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指腹蹭过布料上细微的纹路,粗糙的触感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现实的锚点。满脑子都在琢磨待会儿见到段叔该如何开口——是先问温家火灾现场的物证,还是先提当年陈栖安突然消失的事?
      纷乱的念头像缠在一起的线,理不出头绪,却越缠越紧,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有些滞涩。
      直到最后一排的同学收拾好书包,教室里的日光灯“咔嗒”一声被关掉大半,昏黄的光线瞬间吞噬了教室的角落,他才猛地回神。
      他深吸一口气,飞快地敲下一行字:“不用来接我了段叔,我和同学约了有点事,晚点自己回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段叔秒回的:“好,少爷你自己小心,到家给我报个平安。”
      江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手指悬在屏幕上,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愧疚。段叔每天雷打不动地接送,风雨无阻,这份关心沉甸甸的。但他必须见陈栖安,必须弄清楚心里的那些疑团,有些事,段叔在场,他反而问不出口。
      他脚步匆匆地往楼下赶,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急促而空洞的回响。
      在校门口右侧的老梧桐树下,他果然看见了陈栖安。
      对方依旧是记忆里那副挺拔模样,浅灰色的风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衬衫领口,连指尖夹着的那杯热咖啡,都冒着与周遭冷冽空气格格不入的暖雾。
      温叙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悸动让他有些慌乱。他怕自己失态,目光下意识地移开,却又像被磁石吸引一般,不由自主地撇向陈栖安的左手手腕。
      那根藏青底色的平安绳还系在原处。
      绳尾绣着的“白”字虽已褪色,边缘的线头甚至有些磨损,变得毛茸茸的,却还能看清那熟悉的针脚。那是他们小时候在手工课上对着编的,针脚歪歪扭扭,却倾注了两个孩子全部的认真。
      温叙白下意识地攥了攥自己的左手袖口。
      布料下,同样缠着一根同款平安绳,只是上面绣的是“安”字。那是火灾前一年,他们在天台上对着星星许愿时编的。陈栖安当时笑着说:“要戴到绳线磨断,谁也不准摘下来。”
      如今,这两根绳都没断。
      它们像两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两家的恩怨,见证着那场大火,也见证着他们之间仅存的、没被火焰烧断的牵挂。
      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想起的片段、那些因一场火灾戛然而止的情谊,他曾无数次对着镜子告诉自己早就该放下,可此刻目光落在陈栖安手腕的绳上,再触到自己袖口下的温度,所有的自我安慰都碎得彻底。
      当年火灾的浓烟像是还堵在喉咙里,带着焦糊和绝望的味道。
      温叙白指尖的凉意又重了几分——他至今记得消防员掀开温家烧焦的铁皮屋顶时,自己攥着衣角的手在不停发抖。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可火势却诡异得顽强。他站在警戒线外,鼻腔里满是烧焦的木头、布料与血肉混合的味道,连呼吸都带着刺痛,仿佛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滚烫的灰烬。
      其实火情刚被扑灭的那个清晨,他心里就隐约浮起了怀疑的影子。
      前一晚路过温家后院时,他分明看见陈家的老管家在门口徘徊,手里还攥着个没开封的灭火器。那灭火器是红色的,崭新得刺眼。可第二天火灭后,那只灭火器却出现在了陈家后院的杂物间,上面沾满了灰尘,像是在那里放了很久很久。
      这个细节像根细针,扎在他心里,却像攥着块烧红的铁,半个字都不敢往外漏。
      他太怕了。
      怕这话一旦说出口,会让陈栖安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灭——毕竟那时的陈栖安,还在温家火场外围拉着他的手,红着眼眶说“以后我家就是你家”。
      温家和陈家虽是几代世交,可两家公司终究是商场上的对手。
      那年的分歧闹到了最僵的地步,一个能决定未来十年格局的“城东新城”项目摆在面前,明眼人都知道,最终能入股的只有他们两家。争夺股份的暗战从会议室打到酒桌,父亲深夜回家时,袖口总沾着酒渍和烟草味,叹气说“陈家这次是真要跟我们争到底了”。
      可偏偏在战况最焦灼的时候,温家先着了火。
      消息传出去的那天,圈子里不少人都在暗地揣测,说这火来得太巧。可没等流言发酵两天,本地论坛的讨论帖全被删除,连报社的记者都不敢再提半个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似的。
      没人知道是谁压下的风声,但稍微琢磨一下,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顺理成章接手项目的陈家身上。
      这些念头温叙白藏了整整十年。
      他不敢说,甚至不敢细想——他怕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他和陈栖安在梧桐树下分享过的耳机、在天台上说过的梦想,就真的回不去了。
      所以他没去追那个可能藏着利刃的真相,连陈家提出收留的话,也咬着牙拒绝了。
      他拖着行李箱离开温家老宅的那天,陈栖安红着眼眶递过来的钥匙,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承认真相需要勇气,可看着在乎的人陷入“家族”与“朋友”的两难,他连揭开真相的资格都不敢有。
      到现在,温叙白有些害怕接触陈栖安了,可是他太想他了,他忍不了了。
      他惯常地冷着脸走上前去,静静的与陈栖安对视,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的情绪,有委屈,有怨恨,更有掩藏极深的思念。
      过了一会儿,陈栖安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热牛奶。
      指尖还带着体温捂热的暖意——那是他出门前特意在便利店买的,一直揣在怀里保着温度。他抬手递向温叙白,动作却在半空顿了顿,刻意只递到对方手臂能碰到的位置,没敢直接触碰到他的手。
      “出门的时候顺道买的,记得你以前总说,刚热好的牛奶要趁烫喝才香,不知道现在口味变没变。”
      温叙白的目光落在递到面前的牛奶盒上。
      盒身印着的卡通奶牛还是他十岁那年最喜欢的样式,圆圆的眼睛,憨态可掬。这细节让他心头一颤——陈栖安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好半天才抬手接过来。
      指尖只轻轻碰了下陈栖安的指腹,那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他就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低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沉默几秒,他忽然抬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寻求一个答案:“你怎么知道我在青澄中学?”
      陈赫言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随即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带着点自然的坦诚:“前几天路过学校门口,听见有人喊‘温校草’,我就多留意了一眼,没想到真的是你。”
      他没提自己其实早就托人打听了温叙白的学校,甚至知道温叙白每天的课程表,只捡了个最“偶然”的说法。
      陈栖安看着他攥着牛奶盒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没挪步,就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算亲密,也不算疏离,刚好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味道。
      梧桐叶落在两人脚边,堆起一层枯黄。
      他盯着温叙白始终紧绷的侧脸,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温叙白,我们之间…一定要这样吗?”
      他顿了顿,指尖也跟着蜷起,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十年前你拖着行李箱走的时候,连回头都没回头;现在见了面,你接个牛奶都要躲着我的手,要么就只说这几句冷冰冰的话——是我哪里做错了?还是…你真的不想再见到我了?”
      温叙白攥紧牛奶盒,温热的盒身透过掌心传来温度,却没驱散他心底的凉意。
      他没敢抬头看陈赫言的眼睛,怕撞进那双满是困惑的眸子,更怕自己忍不住把藏了十年的怀疑说出口。那些关于灭火器的疑问,关于家族争斗的猜测,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喉咙口。
      他喉结动了动,刻意避开话茬,声音干涩:“我只是…没想过会再见到你。”
      沉默几秒,他又补了句,语气放得平淡,甚至有些刻意的冷漠:“你转来青澄中学,家里没意见?毕竟陈家的事,以前不都是你父亲帮你安排好吗?”
      陈栖安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家里的事,随即轻轻笑了笑,眼底的困惑淡了些:“这次是我自己要回来的,跟我爸磨了半个月,他才松口。”
      他没多想温叙白话里的试探,只觉得对方愿意多问一句,就是好兆头,语气也软了些,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其实我本来想早点联系你,可段叔说你现在不爱被人打扰,我就…没敢冒然找你。”
      温叙白听到“段叔”两个字,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段叔从来不会多嘴,陈赫言这话里的意思,是特意去问过段叔关于自己的事?还是段叔被逼问得没办法才透露的?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那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他最后的防线。陈栖安竟然连段叔都接触了。
      却还是硬着心肠别过脸,目光落在远处的街灯上,灯光昏黄,照不亮他眼底的阴霾:“牛奶该凉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一句话,像是一堵墙,把刚要松动的气氛又拉回死寂。
      连风都好像慢了半拍,带着刺骨的寒意。
      江熠脸沉了又沉,眼里多了几分看不懂的神色。他看着陈栖安,什么话也没有,就这样鬼一样的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他仿佛在做着剧烈的思想斗争,想把真相吼出来,想问他关于灭火器的事,想问他关于那场大火的事。
      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他害怕。
      害怕看到陈栖安眼中的震惊,害怕看到那根平安绳被扯断。
      温叙白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只留下了一个决绝的背影给陈赫言。
      陈栖安手握紧了又松开,这样反反复复的站了很久,很久。
      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却像一尊雕塑,纹丝不动。
      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他看着温叙白牵着段叔的手毅然决然离开的那个时候。那时的雨下得很大,温叙白的背影在雨幕中模糊不清,却走得异常坚定。
      他也是这样默默的看着温叙白,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如今陈栖安亦是如此。
      他看着温叙白的背影,直至他瘦弱的背影被黑暗吞没,彻底看不见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陈栖安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藏着太多的情绪,无奈、委屈、还有深深的无力感。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沉重。
      那场火,烧断了所有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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