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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涩 好久不见 ...

  •   又是新的一个学期,空气里弥漫着梅雨季特有的潮湿。温叙白踏进青澄中学的大门时,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阳光刺破云层,落在教学楼上,那斑驳的光影让他产生了一瞬的错觉——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凝固在十年前那个还未被大火烧毁的夏天。
      只有他变了。
      “高二(1)班……”
      他站在教室门口,舌尖轻轻顶了顶上颚,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随即又敛去,换上了一副生人勿进的淡漠面具。
      推开门,喧闹声戛然而止。那些原本在打闹的同学,无论是男是女,视线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温同学你好,我是……”一个女生兴奋地开口。
      “温同学,你还记得我吗?!”另一个男生挤过来。
      “我……”又有人试图插话。
      嗡嗡的声浪撞击着鼓膜,本就喜静的温叙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抬起手,食指与拇指捏着帽檐,微微压低,声音清冷得像冰镇过的矿泉水:“能闭嘴吗?”
      说完,他懒得再看那些僵在原地的面孔,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死角。他将书包甩在旁边的椅子上,身体后仰,椅子前腿离地,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防御姿态。他摘下一只耳机,眼神扫视过来,那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仿佛在无声地警告:谁敢坐过来试试。
      全场哗然,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切,什么吗,拽什么拽。”一个男生小声嘀咕。
      “嘘,小声点!那是温叙白,温家的少爷,你惹得起吗?”同桌连忙拉了拉他。
      “也是……妈的,长得帅又有钱,还这么高冷,真是让人又爱又恨。”男生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羡慕和一丝嫉妒。
      是啊,大名鼎鼎的温叙白全校公认的校草。无父无母,七岁那年一场大火后,便一手持家,硬生生把温家撑了起来,扩展至国外。九岁便让其他家族俯首称臣,除了——陈家。
      谁都不知道内情,只当是陈家对温家有救命之恩。
      这样一个薄情寡欲、从无绯闻的天之骄子,此刻却像一只受惊的困兽,用冷漠的皮毛掩饰着内心的焦躁。他烦躁地戴上帽子,挂上耳机,试图隔绝这个世界。
      “叮铃铃——”
      上课铃声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解除了教室里的僵局。
      “哒哒哒——”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
      新来的班主任苏颜站在讲台上,带着金丝边眼镜,透着一股温婉的书香气息。
      江熠摘下耳机,眉头微蹙。这股气息……太像了。像极了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带着消毒水味的午后,那个总是温柔摸他头的女人。但他记不清了,脑海里的人太多,像走马灯一样转。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新老师,苏颜。”
      温叙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损的线头。那是火灾那天穿的睡衣留下的布料,他留了十年,洗得发白,却怎么也舍不得扔。这是他仅存的、属于“软弱”的证据。
      “嘟嘟嘟——”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教室的光线被门口的身影切开。逆光中,站着一个少年。阳光勾勒出他高挑的轮廓,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双眼睛,水亮、深邃,像是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故事,直勾勾地刺向教室里的某个人。
      “是新同学吧,进来。”苏老师微笑。
      少年走进来,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他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磁场,让原本躁动的教室瞬间安静。
      “这是转校生,陈栖安。高一期末补考,年级第二,仅比第一名江同学低了三分。”苏老师的声音带着赞许,“掌声欢迎。”
      掌声雷动。
      陈栖安微微颔首,声音清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家好,我叫陈栖安。”
      陈栖安。
      听到这个名字,温叙白抬起水杯的动作猛地一顿。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抬起头,视线撞进那双眼睛里。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他心慌,亮得让他想逃。
      是陈栖安。
      温叙白迅速低下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他慌乱地将水杯凑到嘴边,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胸腔里那股莫名窜起的燥热。
      陈赫言微微弯起嘴角,在没人看得见的角度,露出一个极浅、极苦涩的笑。
      “那就坐温同学旁边吧?”
      苏老师的声音带着试探。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温叙白身上,等着看他发飙。
      然而,温叙白沉默了。他死死盯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握拳而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没有任何拒绝的表示。
      苏老师松了口气:“陈同学,坐吧。”
      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脆响。
      温叙白浑身僵硬。那声音像是一根针,扎进他的神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多出来的体温,那股熟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气息,正一点点侵占他的安全区。
      陈栖安。
      他就坐在旁边。明明心心念念了十年的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想问:“你恨我吗?你想我了吗?为什么偏偏在我还没准备好、还没强大到能面对你的时候出现?”
      万千话语堵在喉咙口,憋得他鼻头酸涩,眼眶发热。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维持着那副高冷的模样。
      陈栖安坐下后,并没有立刻看他,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书本。他的余光却一直锁着江熠——锁着他那只藏在桌下、紧握成拳的手,锁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好久不见。”
      陈栖安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只够温叙白一个人听见。
      温叙白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他依旧没有抬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陈栖安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怀念,是心疼,也是十年未见的生疏。
      毕竟也是那么多年的发小。那些堵在心口的话,或许不用说出口,彼此也都懂了吧。
      放学铃响。
      温叙白胡乱地将书本塞进书包,几乎是落荒而逃。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剥光了伪装的猴子,无处遁形。
      陈栖安想叫住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看着温叙白的背影越来越远,眼神暗了暗。
      那个背影,让他想起了七岁那年。
      也是这样一个黄昏,小小的温叙白背着书包,沉默地走在前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那么单薄、那么无助。那时的温叙白想说:“安哥,这段路不好走,我好累。”
      可他什么都没说。
      如今,温叙白十七岁了。十年过去了。在别人眼里是十年青春,在他们眼里,是十年的逃避与守望。
      校门口,闪光灯如影随形。
      “温同学,请问这次分班考试……”
      “让开!”温叙白低声呵斥,语气里的烦躁显而易见。
      他像一只在黑暗里待久了的困兽,突然被扔进阳光下,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恐惧。他恐惧自己不够好,恐惧这束光只是昙花一现,更恐惧光走了之后,黑暗会更加难熬。
      他钻进车里,头也不回。
      司机段暄,也就是段叔,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苍白的脸,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问,发动了车子。
      到了那座豪华却冷清的大平层。
      “小温,到了。”
      温叙白下了车。这房子太大了,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那些精致的家具像是一尊尊冰冷的雕塑,没有一丝人气。
      他直接回房,把自己摔进床里,试图抚平混乱的情绪。
      窗外传来孩童嬉笑的声音。
      “我抓到了!”
      “哈哈,你那个是小青蛙!”
      银铃般的笑声穿透玻璃窗,清晰地传入温叙白的耳中。他悲哀地想,他也是有过那样的纯真时刻的。只是谁还在意呢?
      第二天清晨。
      梅雨时节的晨雾像揉碎的棉絮,敷在玻璃窗上。
      温叙白蜷缩在被单里,听着檐角滴答的雨声。他的生物钟比闹钟更准,那些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法则,像精密的齿轮,在潮湿的空气里嗡嗡作响。
      手机屏幕亮起,5:00。
      他撑起身子,如玉般的皮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睡衣滑落,露出锁骨处淡青色的血管,像蜿蜒在白瓷上的暗纹。
      穿衣镜前,少年的轮廓透着阳光气,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却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沉静。
      赤脚踩在沁凉的木地板上,他彻底清醒了。
      洗漱台前,水流冲击瓷板的声响在空荡的公寓里回荡。牙膏泡沫在唇齿间翻涌,他望着镜中机械开合的嘴唇,忽然想起昨夜自由自在的那几个孩子。
      同样青涩的面容,却有着全然不同的眼神——他们的眼睛里盛满了对世界的好奇。而自己的,早已被生活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
      “操……”温叙白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显得有些闷。
      他捧起冷水,用力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拧干毛巾时,水珠顺着指尖滴落。他愣愣地望着镜中那个裹着宽大浴袍的身影。这个孤独而又倔强的背影,明明还带着些许婴儿肥,却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成年人的克制。或许是常年独自生活的缘故,那些本该属于青春的张扬与肆意,都被他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永远熨烫平整的衬衫,和永远得体的微笑。
      回到学校。
      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将晨光切割成细碎的金箔,落在温叙白摊开的课本上。他坐在课桌前,温习着早就烂熟于心的知识。
      又是一个被雨雾浸透的早晨。潮湿的空气裹着栀子花香渗进窗缝,却无法驱散他指尖的凉意。他反复摩挲着课本边角,直到纸页泛起毛边,直到字迹在视线里渐渐模糊。
      他总是早早到校。
      温叙白对着玻璃第三次整理着装,镜中人苍白的脸颊泛起可疑的红晕,连耳尖都烧得发烫。藏青色校服下,膝头的疤痕随着颤抖若隐若现——那是十几年前的火灾留下的烙印,而抱起他时的身体温度,至今仍在皮肤上留下灼热的印记。
      他才想起自己没吃早餐。
      电梯下行时,金属面板映出他睫毛剧烈的颤动。在小卖部冰柜前,他挑选面包的手停在半空,往常最爱的抹茶口味突然变得寡淡无味。
      “同学,你到底买不买?后面还有人呢!”
      “哦,抱歉。”温叙白回过神,随手拿了一个面包,付了钱,逃也似的离开了。
      手动门带来的气流拂过发梢,他恍惚间看见对面银杏树下那个颀长的身影。
      陈栖安穿着同样的藏青色校服,衬衫被风吹起时,露出腕间一条金色的平安绳。
      温叙白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处,也系着一条一模一样的。
      虽然只隔了几棵银杏树,但温叙白却觉得那距离漫长得像整个青春。
      他悄悄跟随着他回到了班级。陈栖安倚在桌前低头翻书,晨光透过玻璃窗为他的侧影镀上金边,翻页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温叙白被心跳声震得胸腔发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等他缓过来的时候,陈栖安已将书翻了几页。
      “早啊。”
      陈栖安忽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尴尬的沉默。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书页上,但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温叙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僵硬地转过头,对上陈栖安那双含笑的眼眸。
      他张了张嘴,想回一句“早”,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最后,他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然后迅速转回头,假装专注地看着自己早就翻烂了的课本。
      少年的心事像春天疯长的藤蔓,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缠绕成茧。
      他将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又忍不住偏头望上几眼。
      或许在七岁往后的那些漫长岁月里,每个辗转难眠的深夜里,那些只能想却无法实现的梦里,都藏着不敢言说的悸动,如同被月光浸透的花瓣,脆弱而又热烈地绽放着。
      温叙白的目光黏在他身上,像被无形丝线牵引,怎么也挪不开。
      窗外蝉鸣愈发聒噪,却怎么也盖不住两人之间蔓延的沉默。
      在旁人眼中,他们共享着课桌间的狭小天地,偶尔视线相交的模样显得亲密无间,一个闪躲,另一个欲言又止。
      陈栖安,陈家这一代唯一的子嗣。自出生起,便与温家少爷是无话不谈的发小。
      儿时的他们,曾是彼此世界里最亲密的存在。
      可这一切,都在温家那场冲天大火后,悄然变了质。
      那场灾难里,年仅七岁的温叙白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稚气。当陈家提出收养他时,这个本该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孩子,却异常坚定地摇了头,选择独自生活,用稚嫩的肩膀扛起生活的重担。
      从那时起,两人之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没人知道,温叙白心里是念着陈栖安的。那份懵懂的好感从未消散,但他学会了把爱意藏在心底,化作努力成长的动力。他要强大,强大到不再依附于人,强大到能站在与陈赫言平等的高度。
      陈栖安理解。
      他看得到他故作坚强下的脆弱,心疼他小小年纪就要背负如此沉重,更明白他拒绝背后那份不愿寄人篱下的傲骨。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声的“一路顺风”。
      那时的他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并未意识到,这一句道别,竟让他们在时光里整整错过了十年。
      陈栖安至今都忘不了那个时刻:小温叙白牵着段叔的手,稚嫩的脸上浮现着坚定的目光。他没有多言,只是复杂地看了一眼陈栖安,那一眼有不舍,有坚定,有一份小小的傲骨。
      他用稚嫩的嗓音轻轻唤了一句:“安哥,有缘再见。”
      那个时候,小陈栖安的嘴开开合合了无数次,却只说了那四个字。
      可他们都不知道,也都没有想过,这一见,便是十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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