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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下)取向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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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气息混杂着汽车尾气和一种冰冷的秩序感,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与柳溪村带着泥土和风雪味道的空气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光鲜亮丽,却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巨网,每一根丝线都试图缠绕上来。
回到学校那间狭小却暂时属于我的宿舍,放下简单的行囊。没有停留。目的地明确——苏家。不是留恋,是去斩断最后一点法律意义上、令人作呕的牵连。
过程比预想的更令人作呕,却也意外的顺利。
街道办事处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和陈年纸张味道的办公室。工作人员程式化的询问,带着点好奇和不易察觉的怜悯目光。父亲母亲的脸色像是吞了苍蝇,在工作人员面前强撑着最后一点虚伪的体面,眼神躲闪,手指不安地搓动。苏城没敢来,大概是心理阴影面积过大。
签字的塑料笔带着滑腻感,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平稳,力透纸背。
苏念。
最后一笔落下,像斩断了一根无形的、却沉重无比的锁链。
父亲签得飞快,带着一种急于摆脱麻烦的仓促。母亲的手指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她此刻摇摇欲坠的心虚。
工作人员接过文件,盖章。钢印落下,发出沉闷的“咔哒”一声轻响。
结束了。
一张轻飘飘的、还带着油墨温度的《常住人口登记卡》递到我手中。
姓名:苏念。
户别:集体户口。
与户主关系:空白。
指尖拂过那冰冷的、光滑的塑料覆膜。这张轻飘飘的纸,没有厚度,没有重量,却是我挣脱的第一个、也是最沉重的一道铁环。
从此,法律上,我与那个名为苏家的泥潭,再无瓜葛。
奶奶安眠的净土,再不会被那些肮脏的算计和顾霆骁的恶臭所玷污。
走出办事处,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我直接回了苏家那个所谓的家——一个承载了无数冰冷记忆的牢笼。
目的简单:拿走属于我的最后一点东西,奶奶留下的几件旧物,还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其余的,包括顾霆骁曾经施舍的那些华而不实的垃圾,都留在这令人作呕的地方腐烂吧。
房间还是老样子,带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和压抑的气息。我快速收拾着,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行李箱很小,很快就装满了。
就在我拉上行李箱拉链,准备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时,客厅的门被打开了。
脚步声传来,带着一种熟悉的、刻意放慢的、仿佛巡视领地的节奏。
顾霆骁。
他出现在房间门口。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衬得他身姿挺拔,俊美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疑惑与不耐的关切,仿佛一个被任性女友闹脾气困扰的深情男友。
“念念,”他的声音刻意放得低沉柔和,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掌控感,“听伯父伯母说你回来了。” 他目光扫过我脚边简陋的行李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在嫌弃这行李的寒酸。
“跟我回去吧。乡下那种地方,不适合你待。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他伸出手,似乎想习惯性地来拉我的胳膊,带着一种恩赐般的宽容。
看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看着他伸过来的、带着雪松味道的手,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荒诞与恶心的感觉猛地冲上喉咙!
我侧身,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顾同学,” 我抬起头,迎上他那双带着虚伪深情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极具嘲讽的弧度,声音清晰得如同冰凌碎裂,“戏,还没演够吗?”
顾霆骁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关切面具瞬间凝固,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如此直接,如此尖锐。
“这里没有观众,收起你那套令人反胃的深情戏码。”
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精准地剜向他最自负的地方,“你的触碰,让我恶心。”
顾霆骁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那点伪装的温和荡然无存,眼底涌上被冒犯的愠怒和一丝难以置信:“苏念!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是不是林薇又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变成现在这副……不可理喻的样子!”
他试图将我的失控归咎于林薇,维持他岌岌可危的掌控感。
“不可理喻?”
我轻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冰冷的讽刺,目光像看一件滑稽的展品,“顾霆骁,你还没明白吗?不是林薇,也不是迷魂汤。是我,苏念,终于懒得陪你演下去了。”
我向前逼近一步,明明身高不及他,气势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你以为的救赎,是精心打造的囚笼。”
“你以为的深情,是满足你掌控欲和虚荣心的表演。”
“你以为的适合,是把我修剪成你需要的、没有灵魂的花瓶!”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恋的脸上!
顾霆骁被我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俊美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震惊、愤怒、还有一丝被彻底戳穿的狼狈在他眼中交织!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锐利、言辞刻薄如刀、气场强大到让他感到陌生的苏念,完全无法将她和记忆中那个温顺、羞涩、依赖他的小白花联系起来!
这巨大的反差让他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失控感!
“你…”
他喉结滚动,试图找回场子,声音带着被激怒的阴沉,“苏念,别以为这样就能引起我的注意!欲擒故纵的把戏,玩过头了!”
“引起你的注意?”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的嘲讽弧度拉到最大,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顾霆骁,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顿了顿,目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更深的恶意,轻飘飘地抛出了最后的、足以彻底击碎他所有骄傲和认知的重磅炸弹:
“更何况…”
我的声音刻意放慢,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欣赏着他眼中翻涌的怒火和即将爆发的阴沉:
“我苏念,不喜欢男人。”
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将他从头到脚凌迟一遍,最终定格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
“我喜欢的,是女人。”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顾霆骁头顶炸开!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愤怒、阴沉、掌控欲、被冒犯的傲慢——瞬间凝固!
紧接着,如同精致的瓷器被重锤击中,寸寸龟裂!他的瞳孔放大到极致,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被羞辱的暴怒,以及一种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的茫然!
他精心构筑的“救赎者”、“深情男友”人设,他所有自以为是的情感付出和掌控游戏,在苏念这句轻飘飘的宣言面前,瞬间变成了一个荒诞绝伦、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他像个被扒光了衣服、暴露在聚光灯下的小丑,所有的表演,所有的深情,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供人嘲讽的闹剧!
“你…你说什么?!”
顾霆骁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破了音,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颤抖和暴怒,“苏念!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百遍也一样。”
我拎起脚边小小的行李箱,动作轻松得像拎着一片羽毛。不再看他那张精彩纷呈、如同打翻了调色盘的脸,径直从他僵立的身旁走过,留下一句冰冷而清晰的结语:
“顾霆骁,你的表演,从头到尾,都让我觉得无比恶心,又无比可笑。”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门内那片死寂和顾霆骁粗重、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喘息。
走廊的光线有些昏暗。
我拎着箱子,脚步平稳地向外走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张崭新户口页的冰冷触感。
身后那扇门里,顾霆骁精心构筑的、名为爱情和掌控的华丽舞台,正在无声地、彻底地崩塌成一片废墟。
而我,苏念,终于可以呼吸一口…没有他令人作呕气息的空气了。
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枷锁,已彻底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