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THER》长英

3、争执

　　林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还是太过乐观了。

　　当时他们四人正各司其职，一片岁月静好——林星处理着数据流，苏婉翻阅电子杂志，雷昊闭目养神，陈凯玩着掌上游戏。

　　直到隔壁月虹会长陡然拔高的声音穿透隔音屏障：

　　“唐眷，你把我月虹当成了什么？！“

　　陈凯的游戏机差点滑落，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瞪圆眼睛用口型惊呼：“老大发火了？！“

　　林星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数据流紊乱了一瞬。他下意识抱紧终端，仿佛这样能获得些许安全感。雷昊虽仍闭着眼，但抱臂的肌肉已明显绷紧。

　　苏婉放下杂志，优雅交叠双腿，脸上带着“果然如此“的玩味。她竖指示意众人安静。

　　随后传来唐眷沙哑的辩解声，但很快被月虹斩钉截铁的话语打断：

　　“……你需要履行作为'未婚夫'的义务！“

　　“未婚夫？！“陈凯倒抽凉气，差点弹起来，被雷昊一把按住。

　　林星的表情已超出复杂范畴，更像在进行一场关于“介入存活率“的剧烈运算，目光在隔帘与雷昊间游移。

　　雷昊终于睁眼，以目光向苏婉询问。苏婉轻轻摇头，唇角笑意更深了。她压低声音：“家务事。不便插手。“

　　争执还在继续，当月虹最后那句“欢迎回来，'虫后'“清晰传来时，休息区陷入死寂。

　　陈凯张着嘴，神情从震惊转为崇拜；林星低头假装不存在；雷昊重新闭眼，紧抿的嘴角泄露了“果然如此“的情绪。

　　苏婉整理裙摆起身：“准备一下，快到了。“她扫过三人，目光落在石化的陈凯身上，轻笑一声：

　　“看来往后的日子，会很有趣了。“

　　这句话为这场意外旁听画上句号。而林星此刻才真正明白，会长所谓的“带唐眷回来“，远非他最初设想的那样简单。

　　仅仅十几分钟前——

　　飞梭在航道上无声滑行，窗外星河流转。客舱内一片沉寂，只有温控系统的低鸣。

　　唐眷靠坐在座椅上，新剃净的下颌传来凉意。他的目光失焦地落在窗外，脑海中交替闪现月虹灼人的怒意，以及更久远的回忆——汽油燃烧的爆裂声、金属扭曲的尖啸、父亲困在驾驶座里的怒吼……

　　这些记忆碎片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终于无法再维持沉默，转头望向对面浏览简报的月虹。光影掠过她沉静的侧脸，勾勒出不容置疑的坚定。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艰涩。

　　月虹指尖动作未停：“你认为呢，唐教官？“她的语气平淡却冰冷，“或者说……09号神眷者？拭父者？唐家的叛徒？逃兵？“每一个称谓都像冰锥，刺向唐眷最想遗忘的过去。

　　唐眷喉结滚动，黑眸深处掠过痛楚。

　　“是为了钉死守旧派？需要我这个人证在审判庭上亲口复述父亲的罪行，以及……拭父的每一个细节？用我的供词和这副残躯，为你母亲正名，为你的改革铺上染血的基石？“

　　月虹终于抬头，淡金色的瞳孔直视着他。那里面没有仇恨或利用，而是更复杂、近乎怜悯的审视。

　　“那是目的之一，但并非全部。“她将终端搁在一旁，身体微向前倾，“唐眷，你是我爷爷在我母亲默许下，亲自为我选定的未婚夫。这是受星盟最高律法背书的正式婚约。“

　　唐眷呼吸一窒。他当然知道这份婚约——那是父亲企图掌控“虫皇“血脉的冰冷算计。

　　“那纸婚约……“他声音干涩。

　　“那纸婚约，“月虹不容置疑地打断，“象征着责任、承诺，以及对我的尊重。“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可以拒绝，可以反抗，甚至可以当着我的面将它撕碎！那是你的权利！“

　　“但你不告而别！像丢弃废品一样，把我，把这份约定随手抛在脑后！唐眷，你把我月虹当成了什么？“

　　这怒意源于被彻底轻视的屈辱。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宣泄情绪。

　　唐眷愣住了。逃亡的岁月里，他只顾舔舐伤口，却从未想过自己的离去对她意味着羞辱般的背弃。

　　“我……“他张了张嘴，任何解释都苍白可笑。

　　“我不管你是憎恶旧制度，还是无法面对罪孽。“月虹靠回座椅，语气冷静但寒意未减，“你的行为是对我爷爷判断的否定，是对我母亲期许的践踏，更是对我的不尊重。“

　　她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所以我带你回去。第一，你需要承担责任，还原历史真相。第二，“她顿了顿，金眸闪过一丝决绝，

　　“你需要履行作为'未婚夫'的义务。至少在我允许你'离开'之前，你得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学会负责。“

　　飞梭轻微一顿，缓缓停靠空港。

　　月虹不再看他，利落起身走向舱门。踏出前，她停步侧头：

　　“至于你问我想做什么？很简单。我要你亲眼看着，你用拭父换来的新时代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而你，唐眷，将不再是旁观者——“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欢迎回来，'虫后'。“

　　唐眷僵立原地。舱门在月虹身后合拢，空气中残留着她冷冽的香气与沉重的威压。

　　他没有立刻跟上。

　　月虹的话如手术刀，剖开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逃避罪责、逃避婚约责任、更逃避她带来的羁绊。

　　“待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学会负责……“字句在脑中回响。

　　他终于迈开脚步，走向已关闭的舱门，走向由她主导的新时代。

　　从被找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无路可退。

　　舱门滑开，空港喧嚣扑面。月虹在前方与雷昊交代着什么，甚至未回头看他一眼。

　　唐眷抬眼，望向穹顶外广袤的星空。

　　——他的流亡结束了。

　　但他的审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