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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日上 ...

  •   永安三年春。
      雍州刺史暴毙身亡,京师司刑寺携天子令彻查此事。
      自此,雍州范阳封城七日,皆人心惶惶。
      立春刚过,还尚且带着点寒风抖擞,城西一处高门宅邸的舞姬却已穿着轻薄,纵情歌舞,花圃中一拢一拢的垂丝海棠开得正艳,正相映女子脸上酡红的胭脂。
      “大爷”依偎在男人身旁的年轻小妾亲手拿了颗糖渍葡萄送到嘴边,她眼波流转,开口道“她们有什么好看的,不如多看看妾身。”
      “你和她们有什么好比的”年近古稀的老人乐呵呵地搂紧了小妾的细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可是...可是我的小心肝。”
      坐在离自家老太爷位置正后方不远的余清河,将上诉对话完整不漏地听到耳朵里。
      太爷年纪大了,越老越糊涂,越老越过得伤风败俗。
      她沉默地拿起筷子,筵席上摆着的菜式为了照顾老太爷,清一色的都是些软烂甜口。
      余清河尝了两口便意兴阑珊地放下筷子,蘸了点梅果子酒放在舌尖上,清辣的气息直冲大脑,眼泪都差点流了出来。
      最新的这批梅果子酒是前年舅舅喜得麟子,大家一起在郊区庄子里埋下的。
      范阳原本是没有喝梅果子酒的习俗。
      还是十年前雍州刺史私服上任,抵达那天,雪花纷纷扬扬,刺史途径石马窝时连人带马狠狠摔了一大跤,路过的百姓接连为他捧上一碗又一碗青梅煮酒,用来暖和身子。
      雍州刺史感念百姓,便自己亲手埋了五十坛梅果子酒。
      在自家小女风光大嫁那天,全部挖出来摆了流水宴,供城里百姓沾沾喜气。
      此后,这埋青梅酒的习惯也就在范阳传开了。
      每年余老太爷祝寿都会挖两坛子出来,余清河觉得还不错,至少不像其它酒喝起来只有烧喉的感觉,这酒还带着点梅子酸涩的清香。
      “最近不能出城了?”
      余清河的耳朵精准捕捉到自己娘亲有些讶异的声音,她悄悄往自己的左前方看去,娘亲正和二房夫人坐在一起,也就是余清河的姨母。
      “可不是嘛”姨母咂咂嘴“阮二最近不是要去赭山书院,我本想着给他求个学业符,刚到城门口,就说近日谁不都能出城了。”
      “连我们也不能?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娘亲皱着眉头。
      “听说...”姨母悄悄凑近娘亲耳语道。
      姨母祖籍在吴越,家里是做漆材生意的,自从嫁给二叔后,这生意也在范阳越做越大,这些年来可算得上是范阳巨富之一。
      她门路广消息灵通,姨母又是个在自家人面前藏不住事,嘴里没个把门的人。
      尽管姨母已经很小声了,但余清河还是听的一清二楚。
      其实她是不想偷听别人说话的,但她从小就和旁人不一样,耳聪目明,力大无穷,不是太远的距离她都能听见个七七八八。
      这是她们自己大庭广众之下说的,可不能算是她偷听。
      “周大人的那件事,京城好像派人来了,下令这几日谁都不准出城。
      我也不太清楚具体的,反正还没个明确的说法,他们都不准我提这件事的,但看样子是准备查个水落石出。
      你说说这也可真够玄乎,周大人那么好的人,走的好惨,还怎么都找不到是谁干的。”
      周大人,雍州刺史周仲宣,前几日在自家书房被发现暴毙,死状凄惨,头颅被悬挂在横梁之上,四脏五肺全被剖解而出,其中一颗心脏更是不翼而飞。
      这在范阳城中,已经不算什么秘密。
      余清河的手抖了一下。
      “大爷,让我来唱一段吧,给大家助助兴。”
      小妾站起身来冲众人抿嘴一笑,她手里还拿着个木匣子,迈着小碎步,身姿摇曳。
      余清河收回自己的视线,眼前大爷新纳的这个妾已经站在众人的面前,她穿着清丽,头上也无点翠装扮,只是站在那里,手指一挑,眼波一转,就开始咿咿呀呀起来。
      她不是爱听戏的人,却也知道此人唱的是一首蝴蝶梦。
      是哪个戏班子出身的吧。
      她似乎听三哥说过。
      叫梨娘。
      老太爷喜欢听戏的爱好人人皆知,这下连戏班子里的都请回家了,也不知父亲娘亲是怎么接受的。
      余清河没什么心思听,她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的点着手指,眉头紧蹙,耳朵紧紧关注着娘亲那边的对话。
      “你还记不记得周大人家的女儿?”
      “记得啊,怎么会不记得?嫁给王家侄子那个吧”
      “哎哟,我说你,人家周大人只有一个女儿,不是那个还能是哪个”
      “王家不是搬走了吗?”
      “搬走个啥啊”姨母锤了娘亲一下“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想想这些年周琴回来看过她爹没有,不说回来,三年五载总得送点东西托人带过来吧,算了,本来你就对这些事情不关心,只喜欢弄你那些个花花草草的。”
      “哎哟好姐姐,你快说,别吊我胃口。”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王家哪里是搬走了,一家上下好几十口人,全都没了,你记不记得那周琴还怀着孕呢,那时候都快生了吧,肚子大的,都说是怀了个双胞胎。”
      “啊?怎么没的?你怎么知道的?”
      “我当时不怀着阮二嘛,给我开药膳的那个婆子也给周琴看过,那婆子当时就给我说周琴就是吃了她们家秘方才怀上双胞胎,我当时还说生了阮二后找她要秘方呢,后来就突然找不到人了。”
      “怎么没的?我也不知道怎么没的,说是就突然消失不见了,府里的东西都还原封不动地留着呢,就是那王家小子爱不释手的蛐蛐还摆在桌子上,什么动静都没有,方圆十里都找不到人了,你说奇怪不。”
      “啊?”余清河听见娘亲手中的瓷勺被碰掉的声音,接着娘亲小声回应道“这可真是太奇怪了。”
      “对啊,你看这些年王家那么好的院子一直都荒着,没哪个敢经手哦”
      “......”
      余清河歪着头,脖颈不自觉朝着两人谈话的方向。
      “周大人就这一个孩子吧,听说他发妻走的也早,为了带周琴,又没再娶。”
      “不是说前几年有个儿子吗?”
      “那是族里过继的,能和亲生的比吗?”
      “你说这周大人一家,死的死,不见的不见,唉。”
      “指不定周大人是为了找他女儿,才落得这档子事的。”
      “你别忘了,王家可是......”
      没想到周大人家还出过这样的事,周琴出嫁那年,她才八岁,她还隐约记得新郎和新娘子敬酒,新娘子趁不注意塞了一吊铜钱在她小荷包里。
      娘回来还夸她是个有福气的。
      那小妾正唱到羞羞羞、愧愧愧、痛痛痛、悔悔悔,原本侬软的声音转了几个弯,听上去尖利绵长,激着本就刚缓过神的余清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小妾柔软的身姿在花从中如同蝴蝶翩翩起舞,她摘下一只开的正盛的海棠插在鬓边,正衬的她唇色艳红,捧着的红色锦盒随着手中的动作一起一伏,如同有了生命一般。
      曲毕。
      小妾捧着锦盒缓缓走到余老太爷的面前,从余清河这个位置看过去,正好能够看清两人,她心里有些紧张。
      “大爷”小妾伏下身子微微低头,头上冒着细密的汗珠,看上去却更加风情万种,她轻轻将那个盒子的锁解开“这是妾身给您备的生辰礼物,希望大爷喜欢。”
      “还是你会讨我开心。”
      余老太爷哈哈大笑,亲手将盒子打开。
      一颗活蹦乱跳的心脏血淋淋地出现在面前。
      “这,这”
      余老太爷捂着胸口,双眼圆睁,手里的盒子砰的一下子落在地上,他猛地朝后倒了过去。
      而那颗心脏跳到地上。
      咚,咚,咚。
      不偏不倚地滚到余清河脚下。
      “啊”
      “快,快,救老太爷。”
      余清河眼睁睁看着,她想要跑,脚却如同扎了根一样半点动弹不得。
      整个心脏就在她的脚边,血管还黏腻的垂挂在上面,微微抽搐着,那颜色是深暗的近乎发紫的红,每一次跳动,这团血肉便稍稍膨大,挤出更多的血水。
      余清河刚刚没吃太多东西,但喉咙还是有一股东西往上涌,她的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咯咯作响。
      “小荷,小荷......”
      娘亲和姨母反应过来之后也是一脸惨白,娘亲连忙跑过来将她拉到身后,奴婢上前挡住,几人连连往后退。
      现场一片混乱,余老太爷的宴席上从来家丁都守在外面,除了自家人,只有婆子和奴婢才能进出。
      “快捉住这个妖女。”
      “来人啊”
      “来人啊”
      “抓住她。”
      余清河被紧紧蒙在身后,浑身冒着冷汗,她揪着娘亲的衣摆,几乎是狠狠的咬着牙关。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那她该怎么办?
      余清河猛地抬头,心跳的砰砰直响,从人挤人的缝隙中抬头,正好与被押下去的梨娘对上目光。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清这个女人的面貌,雾眉杏眼,窄腮香鬓,说不上的我见犹怜,女人冲她露出个标准的八齿笑容,眉毛冲她挑了挑,朱唇轻启。
      余清河看懂了她要说的那两个字。
      她浑身止不住的发颤。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尖锐的声音响起:
      “司刑寺大人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一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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