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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撞上冰山还赔钱 霞光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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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光峰的后山,灵气温润如溪流。我叫谢临舟,符箓堂一颗自认前途无量的新星,此刻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雨后湿滑的山径上。
细雨初歇,天空是濯洗过的淡青,薄云慵懒,碎金般的阳光艰难地穿透,洒在漫山遍野挂着水珠的草木上。沉甸甸的翠叶不堪重负,“啪嗒”一声,晶莹的水珠便在布满墨绿苔痕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溅开微凉的湿意。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气,还有一丝雨后特有的、沁人心脾的甜润——如果我不是被堂主老头儿一脚踹来这鬼地方清点那不值钱的凝露草,或许还能欣赏一二。
“啧。”我低头看了眼脚上这双簇新的“踏云履”,鞋帮处几点碍眼的泥污像针一样扎眼。风息鸟的尾羽炼入阵纹,飘逸是够了,防滑?呵,商家没说。我肉疼地盘算着,是奢侈地用张“清尘符”挽回颜面,还是忍痛省下这笔冤枉钱。
山路在前方拐弯,绕过一片雨帘低垂的凤尾竹林。我刚转过去,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前方豁然开朗,一小片青石板铺就的平台被雨水冲刷得光洁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和摇曳的竹姿。平台边缘,几株虬劲的老松斜探而出,松针上悬着欲坠的水珠,折射出细碎迷离的光晕。
就在这片清冷微光笼罩的平台中央,立着一个白衣人。
云照月。
他背对着我来的方向,身姿挺拔如孤峰寒松。一袭素白弟子服纤尘不染,雨后微湿的风拂过,衣袂轻扬,仿佛随时会乘风归入那淡青色的天际。墨发仅用一根素净白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衬得那截脖颈愈发修长冷白。他微微垂着头,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手中之物。周遭氤氲的水汽似乎都因他的存在而凝结了几分寒意。
这幅“谪仙临世”图,足够让宗门里那些女修们心驰神往三日不绝。
可惜,落在我谢临舟眼里,这人就是块会呼吸的**万年玄冰**,自带“谢临舟与狗不得靠近”的隐形结界。
我扯了扯嘴角,正酝酿一句足够阴阳怪气的开场白。然而,目光扫过他手中之物时,我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
这位剑峰之光、高岭之花,他那双足以洞穿虚妄、令同辈弟子望尘莫及的清冷眼眸,此刻正一眨不眨、近乎**痴迷**地凝视着的,并非什么绝世剑谱或稀世奇珍,而是——
他那柄通体莹白、寒气凛冽的本命灵剑“霜魄”的……**剑鞘**?!
更准确地说,是剑鞘末端靠近鞘口处,一道细微得如同发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浅浅划痕。那瑕疵落在莹白无瑕的鞘身上,刺眼得如同美玉微瑕。
而真正让我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的,是他脸上那层**清晰得无法错辨的痛惜**!
剑眉紧锁,眉心拧出深深的刻痕。淡色的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下颌线绷紧如拉满的弓弦。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剑气纵横的凛冽?翻涌着的,是货真价实的、仿佛心尖被钝刀子割肉的**心疼**与**懊恼**!他甚至伸出修长如玉的食指,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微不可察的颤抖,极其小心地、反复摩挲着那道划痕的边缘,仿佛这样就能让它消失。那专注的姿态,那紧绷的身体线条,无不传递着一个无声的呐喊:**我的灵石!!!**
嘶——!
我倒抽一口凉气,脚下不知怎么一滑,踩中一片湿滑的苔藓。
“咳!”一声没憋住的、惊悚的咳嗽,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如同惊雷炸响。
云照月瞬间抬头!眼神如淬了万载寒冰的利剑,“嗖”地刺来!看清是我,那张俊脸上所有外露的“人性化”情绪如同遭遇绝对零度,瞬间冰封、碎裂、消弭无踪,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只余下冻死人的漠然。然而,在那漠然之下,我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快掠过的……**警惕**?尤其当他的目光扫过我那双沾着泥点、一看就价格不菲的踏云履时,那眼神深处,分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看“灵石粉碎机”般的……**不认同与嫌弃**?
“谢师弟。”声音清冽,比山涧寒泉更冷三分。
我心头那点幸灾乐祸瞬间被点燃,面上却挤出假笑:“云师兄好雅兴,雨后不去悟剑,倒在此处……鉴赏剑鞘微瑕?” 我刻意将“微瑕”二字咬得清晰,踱步上前,夸张地探头,“啧啧,星陨寒铁,精工细琢,这一道痕,怕是要耗掉不少灵石才能修补如初吧?师兄,破费了呀!” 我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足以让守财奴心梗的数字。
云照月握着剑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微微凸起。他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极其克制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强行吞咽下某种翻涌的情绪。他并未看我,也未再看那划痕,只是冷硬地、近乎仓促地移开视线,周身寒气陡增:“师弟若无事,请便。”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石板上,带着“离我远点,尤其离我的财产和心情远点”的强烈驱逐意味。话音未落,白影一闪,便要抽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嘿!这态度!这眼神!看不起我的鞋还是看不起我的人(大概率都有)?
“哎!云师兄留步!” 我脑子一热,杠精之魂熊熊燃烧,就想追上去再“探讨”几句。脚下猛地一蹬,发力前冲——
然而,我高估了雨后青石板的友善度,更低估了这双踏云履在湿滑环境下的废物程度!
脚下一片湿滑苔藓和积水仿佛瞬间化作油污,狡猾地一拧!
“卧槽——!”
身体瞬间背叛了意志,我像个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陀螺,以一种极其滑稽又惨烈的姿态,手舞足蹈地朝着前方那抹即将飘走的白色身影狠狠扑了过去!手中用来记录凝露草数量的玉简脱手飞出,划出一道绝望的抛物线。
完了!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更要命的是,前面是云照月!撞上他比摔个狗吃屎恐怖一万倍!以他睚眦必报(尤其在钱财方面)和重度洁癖的性子,我怀疑他不仅要我赔衣服清洗费,还得让我把这片地皮都舔干净!
求生欲让我在半空中强行拧腰转体,试图改变航向拍向旁边的空地。结果就是身体扭曲成一个更诡异的麻花状,斜斜地、加速地朝着湿冷的石板亲吻而去。
预想中冰冷坚硬、泥水糊脸的触感并未传来。
就在我的鼻尖距离湿漉漉、布满苔痕的青石板仅剩三寸,甚至能看清石缝里一株顽强青苔的脉络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玉石般微凉体温的手,如同骤然落下的铁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之大,痛感直冲天灵盖!
是云照月!
他反应快得非人,在我即将完成“脸刹”壮举的瞬间,身体如鬼魅般侧旋,精准地避开我“投怀送抱”的正面冲击,仅用一只手死死钳住了我这只“祸源”的手腕,强行中止了我的自由落体。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剑修特有的凌厉,显然只想阻止惨剧发生(主要是阻止我弄脏他和他可能更心疼的地板),毫无充当肉垫的意愿。
我惊魂未定,全靠他那只手吊着,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半跪半趴在地上,另一只手撑在冰冷黏腻的石板上,掌心全是泥泞。踏云履?彻底成了“踏泥履”,还糊上了苔藓的绿痕。
“谢、临、舟!” 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着雷霆震怒、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吼。那声音比方才更冷、更沉,甚至带上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濒临失控边缘的**暴怒与气急败坏**!
我龇牙咧嘴地抬头,手腕的剧痛和满身狼狈让我怒火攻心,正欲反唇相讥——
然而,撞入我眼帘的那张脸,让所有冲到嘴边的国骂瞬间冻结。
那张脸……彻底扭曲了!
平日里冷玉般无瑕的肌肤,此刻如同被烈火灼烧,泛起大片不正常的、触目惊心的潮红!额角、鬓边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微光下闪烁着晶亮而诡异的光泽。最恐怖的是那双眼睛!寒潭般的眸子此刻像被投入了沸腾的熔岩,翻涌着混乱、灼热、近乎疯狂的赤红光芒!原有的清冷理智被焚烧殆尽,只剩下原始的混沌!他紧抿的薄唇在剧烈地颤抖,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攥着我手腕的手指如同烧红的烙铁,滚烫得惊人,那力道还在不断加剧,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更诡异的是他的眼神。不再是拒人千里的漠然,也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极其陌生、带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恐惧、依赖**和一种巨大**委屈**的……**破碎的茫然**?
像一个在无边黑暗中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了眼前唯一的、漂浮的……呃,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只剩下手腕上那钻心刺骨的剧痛和眼前这惊悚绝伦的画面。
这……什么情况?被我气得直接原地爆炸了?!还是……练功岔气了?!
“云……云照月?”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干涩发紧,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惊惶。眼前的景象太过荒诞离奇,让我脊背窜起一股寒意。
他像是根本没听见,那双燃烧着混乱火焰的眼睛死死地锁定我,瞳孔深处倒映着我因疼痛而扭曲、写满惊愕的脸。然后,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抗着什么,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不再是清冷的声线,而是带着一种**黏腻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不……不准……动我的……灵石!”
我:“……!!!”
灵石???我动他哪门子灵石了?!!
巨大的荒谬感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还没等我被惊吓过度的脑子转过弯来,更惊悚的事情发生了!
这位玄天宗高岭之花、剑峰之光,在用最虚弱却最执拗的语气捍卫了他的“灵石”之后,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全的锚点,身体猛地一软,如同断了线的玉山,直挺挺地、毫无缓冲地朝着我怀里轰然倒塌!
我被他那只滚烫的铁钳死死攥着手腕,避无可避!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下巴传来一阵骨头相撞的剧痛,眼前金星乱舞。一股清冽又矛盾地带着滚烫热浪的雪松气息瞬间将我吞噬。那具失去意识的身体沉重地压在我身上,脑袋还重重地硌在我剧痛的下巴上。
“唔!” 我痛得眼前发黑,闷哼出声。
怀里的人却毫无所觉,甚至像终于寻到了最契合的港湾,无意识地在我颈窝里蹭了蹭。滚烫的脸颊紧贴着我的皮肤,灼热紊乱的呼吸喷洒在耳侧,激起一阵阵难言的战栗。那只几乎捏碎我腕骨的手终于松开了,却转而像坚韧的藤蔓,死死地、紧紧地环住了我的腰,勒得我差点当场窒息。另一只手则凭着某种深入骨髓的、对“财物”的执着本能,在我腰间一阵急切而精准的摸索,一把抓住了我那个装着全部家当、沉甸甸的——**储物袋**!然后,如同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心满意足地、死死地箍在了胸前,还用滚烫的脸颊蹭了蹭那粗糙的布料,发出了一声模糊的、近乎喟叹的鼻音。
我彻底石化,连灵魂都在震颤。
雨后的山林,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湿漉漉的竹叶,发出单调的“沙沙”低语,以及松针上迟来的水珠,偶尔“啪嗒”一声砸在石板上,声音清晰得刺耳。而我自己的心跳声,如同失控的战鼓,在耳膜里疯狂擂动,震得我头晕目眩。
怀里抱着死对头滚烫绵软又沉重的身体(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下巴疼得失去知觉,腰快要被勒断,至关重要的储物袋成了“人质”被紧紧锁在胸前,颈侧是他灼热混乱的吐息,鼻尖充斥着那冷冽又炽烈的雪松气息……
我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怀中那张脸,褪去了平日的冰封面具,在病态的红晕下,眉宇间竟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脆弱的**依赖与安心**。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沉入了某种深沉的、带着灼热温度的迷梦。
大脑彻底宕机,一片茫然的雪花。
谁能告诉我……
我,谢临舟,玄天宗符箓堂未来的希望(自封的),好像……摊上大事了?
不,不对。
是我的死对头,云照月,他好像……真的有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