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桃花开得灼 ...
-
桃花开得灼灼,一朵落到静室窗棂上,似绢薄 。
殷九昭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衣裳半解地躺在云榻上。喜服的绛红广袖垂落榻边,肩颈处的肌肤在烛火下白得晃眼。
宁心香燃得正旺,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她想动,动不了。
四肢像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在原处。
为什么在这儿?
大婚的红烛呢?满殿的笙箫呢?
她记得别尘喂她吃桃花酥,指尖掠过她鬓边的珠翠,温声唤她“昭儿”
“昭儿。”
珠帘晃动,一袭白衣的人走了进来。玉簪束发,几缕墨发垂落鬓边,唇边含笑。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柔和地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光晕。
“别尘。”殷九昭嗓子发紧,“我怎么会在这儿?”
云别尘快步走来,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莫怕,我在。”
他俯身将她揽入怀中,动作轻柔,“你道骨上的旧伤发作了。这次来势凶险,我怕你受不住,只好先将你打晕。”
殷九昭靠在他胸口,听着那熟悉的心跳声,紧绷的身子缓缓松了下来。
“道骨的事……”云别尘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殷九昭觉察出不对,抬起头看他。他还是那样温柔地笑着,眼底却多了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去找了仙盟丹阁的长老们。”云别尘慢慢说道,“他们合力推演,得出一个法子……”
他停住了。
云别尘握紧殷九昭的手,视线却移至她锁骨下方。
殷九昭等了片刻,“什么法子?”
“取出道骨。”云别尘看着她,“以灵枢秘法温养涤荡,再植回去。这样,你的旧伤便能彻底根除。”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桃花的香气从窗外飘进来,甜得有些腻。
殷九昭的手从他掌中抽出来,“取出道骨?”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在自语。
云别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掌心,又抬头看她,目光温柔,“昭儿,我知道你害怕……”
“我没害怕。”殷九昭打断他,“你方才说,这是丹阁长老们合力推演出的法子?”
“是。”云别尘顿了顿,“昭儿,”
“那你呢?”殷九昭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问,“你怎么看?”
云别尘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伸手覆上她微颤的手背,“我知道道骨离体,痛彻心扉。但忍一忍,很快就好了。昭儿,这都是为了你好。”
殷九昭不再说话,指尖掐进掌心。疼,但比不上胸口那个位置传来的钝痛。
“别尘。”她开口,声音有些不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怎么会。”云别尘的笑容纹丝不动。
殷九昭想再问,道骨旧伤恰在此时发作了。
她挣扎着想起身,疼痛从锁骨下方猛地劈开,瞬间抽干了她所有力气。
灵力溃散如潮水退去,冷汗浸透鬓发,视野一片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很快就好。”云别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昭儿,信我。”
她感受到握住她的手松开了,下一刻剧痛从锁骨下方刺入她的胸膛。
是有东西生生剖开了她的骨肉,攥住了那截温养千年的道骨。
殷九昭猛地睁眼,烛火在瞳孔里跳动。
她感受到云别尘的手探入她胸腔,灵力在他指间流转,每一次动作都牵动她全身的经脉。
“别……尘……”她想说话,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抬手去碰他,指尖却在半空中颤抖,怎么也够不到。
血珠溅落在嫁衣上,鸳鸯纹路的羽毛被染成了暗红色。
云别尘瞥了一眼那血迹,眉头微蹙,往后退了半步。
手上的灵力却没有停,反而更深地探了进去。
“昭儿,别闹。”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润,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殷九昭看着他,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眉眼温柔,唇角微微上扬,和大婚之日喂她吃桃花酥时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笑,可嘴角还没牵起来,一只蛊虫便从眉心钻了进去。
那蛊虫无视了殷九昭血肉的阻隔,朝着她脆弱不堪的丹田本源钻了进去。
在那蛊虫钻入丹田,殷九昭将舌尖下一块焐得微软的东西抵住了牙齿。
那是她在婚时藏匿的一小块饴糖,糖块在齿间化开,那甜冲淡了满口的咸腥。
“为……什么?” 她低声询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殷九昭僵直在云榻上,胸口的伤口汩汩涌出血,浸染了云别尘雪白衣袖的下摆。
云别尘没有回答,道骨取出,他擦净手上的血,戴上冰蚕丝手套,捧起那截道骨。
然后他才低头看她,灵力拂过她的锁骨下方,替她合拢了衣襟。
“好了,昭儿。”他的声音带着安抚,“你先休息,很快……你就不会再痛了。”
他转身走了。殷九昭躺在云榻上,看着他的背影。
白衣染血,玉簪束发,和来时一样走得不疾不徐。
她闭上眼睛,痛楚细密而尖锐。她想要挣扎却又牵扯着濒临崩碎的魂体,最后眼前炸开一片混沌的血色,昏了过去。
七日,再次醒来时已经过了七日。
在意识沉迷期间,殷九昭感受着蛊虫如千万根烧红的针在她胸膛,随后又一点一点地扎进神魂最深处。
温存与背叛的画面在脑中疯狂交错,最终定格在他含着笑意取她道骨的那一瞬。
意识慢慢清明,殷九昭的睫毛轻颤,勉强掀开一线。
入目便是万点橘红的光晕,它们透过头顶上方的玉质棺盖泄了下来。
是合欢宗特有的情丝灯,每盏都要取一缕情丝为芯,再燃百年不灭的魂火,练成极耗心力。
在大婚当日,殷九昭为佑两人情深,将其一盏盏亲自点燃。
突然云别尘的声音穿透了棺椁,一字一句落入耳中:“……吾妻九昭,心系苍生,为阻魔劫,甘舍心殉道,以道骨为契,永镇山河气运……”
他的声音突然提高,“今日厚葬,以嘉其志。”
殉道?好一个……殉道!殷九昭躺在棺椁里,忽然笑了一声。
蛊虫被那声笑惊醒了。它们在经脉里疯狂噬咬,沿着道骨被撕裂的裂隙钻进去,往神魂深处钻,往心口钻。
殷九昭猛地弓起腰背,额角青筋在薄玉般的皮肤下狰狞跳动。
身体在剧痛的痉挛下屈起,手指本能地抠向身下冰冷的棺壁。指甲断裂,血珠渗出,濡湿了指缝。
殷九昭喘息着,待稍微平缓后,她低下头舔舐指尖的血。
腥咸,带铁锈气,不够甜。
棺外,云别尘的声音再度响起:“其功至伟,其德永昭……九泉之下,亦当安息。”
殷九昭恶心得一股腥气上涌,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血气压了回去。
九泉之下?安息?
她想起他戴着冰蚕丝手套的手,想起他擦拭道骨时专注而温柔的神情,想起他最后那句话。
“昭儿,莫怨我。”眼中满是怜惜,“此骨于你,不过虚设。予我,却能泽被苍生,稳固仙盟根基。你……安心去吧。”
她耗尽心血助他登上仙盟魁首之位,换来的却是他亲手剜骨。
殷九昭纤细的脊骨在薄衫下颤抖,喉咙里也溢出痛哼。
“……此骨当镇山河,佑我仙盟,千秋万代,引!”
“引”字落下的瞬间,一股吸力攫住了她胸腔深处的道骨根基。
云别尘在引动她的道骨,冲击化神之境,灵力细流从她残破的本源中被强行剥离,像抽丝剥茧,一根一根地往外抽,直到她整个人都要被抽空了,要碎了,要散了。
殷九昭缩在棺底,身体无意识地抽搐。反复沉沦、挣扎。
不,不能死!绝不能死在这里!
她眼底血色弥漫,在虚伪悼词的余音缭绕下,将染血的指尖再次递到唇边。
血在舌尖化开,腥咸却带着……生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鲜血染红了她的唇瓣,色泽浓烈得与她眼尾那颗妖异的痣遥相呼应。
殷九昭的唇角缓慢地向上勾起,云别尘……
这血仇,本座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