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嘉陵江的风 吹过一次就够了 人与人 ...
-
人与人之间总之有一些预兆的。比如说他们异地之后一直不太顺利,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见不了面。
再次见面已经异地快半年了,那个时候她几乎要忘记秦亦尧的体温和气味了。
长久的失落和思念击垮了她,那段时间她都处在情绪几近崩溃的边缘。时景回想,那天她太安静了,和他视频的时候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歇斯底里的指责,她只是安静的流泪,好像要在此夜将以后的流泪流尽。
她说,秦亦尧我们分手吧。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我讨厌异地恋,我讨厌这么这么喜欢你的时候,却在异地恋。我越喜欢你,我就越讨厌异地恋。
再后来她一直是浑浑噩噩的,秦亦尧买了最快的航班飞来南城找她,她打车去机场的时候还觉得自己置身在一场梦境里。直到在机场接到秦亦尧握住他的手的时候,她才感受到一丝真切。
她想他们之间真的很不顺利,这些总是出现的不顺利让她很焦虑,仿佛预示着这段感情也很不顺利。
秦亦尧抵达南城的后半夜就开始发烧,时景怀疑他是在飞机上被传染了诺如病毒。病情来势汹汹,时景彻夜未眠的照顾他。她从没有照顾过别人,也不知道布洛芬胶囊、诺氟沙星和蒙脱石散这三种药的使用顺序。她很小心地喂他吃药,脱下他被汗浸湿的衣服,轻轻给他擦汗。
她触摸到他因为发烧而滚烫的身体,忍不住啜泣。她想如果他不回南城是不是就不会生病了。为什么他们之间总是这么苦。
等秦亦尧病情稳定下来已经彻底不发烧的时候,已经是周日了。他们在周日的下午出发去机场。但机场的时间还很早,时景陪秦亦尧坐在登机口候机。或许是她这两天太累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压力,她躺在秦亦尧腿上,不知不觉居然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时景有些懊恼,他们之间分秒必争,怎么能睡着呢。
秦亦尧执意送她去坐车,他说看她上车他再登机。时景想那就坐大巴吧,机场的大巴可不好等,他们还能再待一会。
但是刚出门就看到机场巴士在路边静静等候。秦亦尧送时景上了车,时景刚上车坐下,又冲了下去。
她想秦亦尧应该不会走远,自己跑两步一定追的上他。
但她一下车就看到他站在巴士的门口。秦亦尧也愣住了,大概没想到她会下车。
她冲上去抱住她,抬起头去吻他的唇。
没谈过异地恋的人一定无法理解这种痛苦。时景在刚毕业那年真情实意追了一部韩剧,男女主角全程爱的死去活来堪称灵魂伴侣,相互陪伴彼此走过人生的低谷。
但最后分手的原因居然是因为异地恋。时景当时没办法接受这个结局,就好像一本浪漫的言情小说烂了尾。可是过了两年,等自己也谈过一场异地恋,她才开始理解编剧。
谁的青春又不是一本烂尾的小说呢。虽然她这个年纪勉强也只能算青春的末端了。
秦亦尧在登机之前给她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躺在秦亦尧的腿上,安安静静的睡着了。因为带了帽子,她看不到自己的神情。
但她想,睡着的那一个小时自己大概很幸福吧。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重庆。
时景的第六感总是非常准。决定去重庆是一瞬间的事,因为那个时候她心里产生了一种如果再不去以后应该再也不会踏足这座城市的想法。
她火速买好机票,处理完工作就往机场出发,马不停蹄地去奔赴这场命运的馈赠,尽管这个馈赠早就标好了价格,尽管这个故事注定要走到尾声。
据说两个人在彻底分开之前,会有一段时间的回光返照。时景想重庆的48小时就是那个回光返照,她拥有了一个平淡又幸福的周末。
山城多雾,时景到的那天是阴天。重庆的冬天和南城的冬天还是不太一样。南城是平原,西伯利亚寒流带来的凛冽寒风毫无阻碍的肆意畅行,给人一种这里的冬天分外漫长的感觉。而重庆多山,四面八方的山峦坚不可摧地挡住寒风的入侵,没有什么风,一切都是平缓的。
仿佛时间在这里停止。时景想,也或许是她自己希望时间在此刻静止。
他们在轻轨上十指紧扣俯瞰冬天冷漠而平静的嘉陵江,穿梭在不论何时都车水马龙的观音桥,听解放碑整点时刻缓慢而肃穆的钟声,在动物园的人头涌动里看四喜丸子搓麻将,在千厮门大桥下等洪崖洞的灯一点一点亮起来。
幸福的时候总是转瞬即逝的,让人想抓也抓不住。时景离开重庆那天依旧是阴天,轻轨抵达江北机场的时候已是傍晚,暮色四合,玻璃窗外的群山隐匿在朦胧的雾气之中。
窗外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只能看清窗上倒映出来的秦亦尧的脸。
她有些极端的想世界在此刻终结也挺好的。地球毁灭了以后,他们或许才能甘心就此罢休,永永远远牵住彼此的手。
时景至今搞不懂那天为什么会哭,明明他们已经约好以后一个月见一次了。那个时候她不懂得强烈的不舍就是离别的征兆。
重庆重庆,你不是重逢的重庆幸的庆吗。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是人生南北多歧路,山山水水不相逢呢。
回南城之后不就他们就分了手。时景对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已经很混沌了。她强制性地把那段时间的回忆封存起来。
她也不再敢去回想任何有关重庆的记忆,有时候甚至怀疑那两天的幸福与快乐真的是真实的吗,还是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境呢。
她只是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偶尔想念重庆。这里的重庆是一个时间坐标。
时景永远不会忘记,他们在嘉陵江边接过吻。
他们走到江边,坐在已经摆好的露营椅上。摄影师在后面催促他们快点摆动作,时景把脸凑向秦亦尧。
他们之间鲜少有这种浅尝辄止的吻。
时景后知后觉的发现,那是他们的最后一张合照了。他们第一张合照是大雪那天,他们有些拘谨,两个人只是靠的很近,看着镜头微微笑着。时景想自己还是太贪心了,她一开始只不过是想谈一段恋爱,可是人一旦生出想与另一个人共度一生的心思,就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烦恼。她其实是很排斥婚姻的,她想如果他们再拥有个几年,或者侥幸走进来婚姻,最后也不过是变成一对怨偶,或者是一对同床异梦的夫妻。
等时景走出这段故事,从客观的角度看待,她觉得她和秦亦尧之间其实是没有遗憾的,他们的故事短暂却鲜艳,在彼此还喜欢对方的时候分开。他们有个顺利又明媚的开始,在最喜欢彼此的时候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他们一起看过一场雪,淋过一场雨。她的遗憾是没有与他留下更多回忆。
但这种程度其实就刚刚好了。足够让人不舍,也足够让人怀念。时景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结婚的场景,但秦亦尧给她带上戒指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已经嫁给过他一次了。
人与人之间,有过一些瞬间就够了。
可是,人陷在情爱里的时候总是有些不愿放手的执念,想论证这段关系的特殊性。时景笃定自己和秦亦尧都觉得他们之间是特别的。他们频繁的争吵,不断磨损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又不断的修复,试图用喜欢把这些伤口都淬平。
他们那个时候都太年轻了,爱和恨一样汹涌澎湃,没轻没重的,给彼此的喜欢和伤害都太浓烈。他们纠缠不清,清醒的知道这段感情没有未来却都不愿意放手,一步三回头,相拥而眠的每天都十指紧扣,仿佛要把骨血都融合在一起,给彼此的烙印仿佛刨根剔骨都无法将其清除干净。
但偏偏时间和距离就可以。芸芸众生,不就是我们吗。
我们没什么可特别的,不过是籍籍无名的普罗大众里,最普通的一对。
秦亦尧,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们分开的原因是因为你忘记了我的生日。但那不过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我心如死灰的不是你忘记了我的生日,而是1000公里的距离,让我们没有办法陪彼此度过每一个有意义的节日。
在那些需要吹蜡烛、需要拥抱、需要一起度过的日子里,我们都没有在彼此身边。我们互送礼物,隔着手机屏幕互诉爱意,可是在那一刻,我只是想吻你而已。
时景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记忆力这么好。她总是能够在一些细枝末节里触景生情,电光火石般想起他们之间的种种。
回忆总是让记忆力好的人刻舟求剑、画地为牢。
秦亦尧,分开之后我好像更漂亮了,有时候我很遗憾,好像我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不是最漂亮的时候。我想,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标志是自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感觉到自卑,虽然你每天都说我很漂亮。
有人说,忘记一个人的第一步是先忘记他的缺点。秦亦尧,我好像真的开始忘记你了。我们吵过那么多次架,可是过了这么久,我的潜意识在美化你,时间在洗刷你对我的伤害。我现在能想起来的,只有那些你说爱我的瞬间。
为什么我们会这么痛苦和难过呢秦亦尧,爱情难道不应该是美好和幸福的吗。
分手的第六个月,时景给秦亦尧打了一个电话。
“秦亦尧,你不喜欢我了吗?”
“嗯,我不喜欢你了。”
秦亦尧,你知道吗,我突然意识到这半年的分手期,只不过是我给自己打的麻药,我幻想用这180天的镇定来慢慢抽离你。但我现在才明白,与我而言,真正的分手是从现在开始的。
是从亲耳听到你说不再喜欢我开始的。
时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秦亦尧打这个电话,但她觉得自己在那一刻一定要听到他的声音。她想,人是很复杂的,她终于也变成了一个复杂的大人。她知道自己从不后悔分手的决定。每次想复合的时候,她的理性总是压倒性地占据她的大脑。她只是很痛苦,很痛苦的喜欢他,很痛苦的想他,很痛苦的和他分开,很痛苦的放不下他。
我反复咀嚼我们的过去,直到接受它没有明天的那一刻。我们分开又和好,和好又分开,我总是在想再试一次呢,再努力一次呢,会不会更好。其实我知道不会的,我就是不甘心。不需要别的,1000公里的距离就足够打败我们了。
秦亦尧,我真的好讨厌下雨啊。但是这场失恋对我来说,就像一场持久而绵延的雨。
它不会将我吞没,但却反复流经我、洗刷我,一点一点侵蚀我。
秦亦尧,希望我们以后想起彼此,总是如毒蛇吐信般避之不及。希望我们永远两厢亏欠,希望你一直恨我。
我再也不会去重庆了。
嘉陵江的风,吹过一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