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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刑弋今天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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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弋今天没做够工时,下午四点多就离开了井场,赶往桐梓口,这里是前沟后乡通车的集合点。
刑弋到的时候,廖柄旺正蹲在煎饼摊子那儿看一群大爷扣明宝。他不懂这些,只是觉得热闹,看得正起劲儿。
“柄旺”,刑弋喊了声。
廖柄旺应声站了起来,个子不高,圆头巴脑地咧着嘴笑,一颗虎牙外翻,看着有些憨。
廖柄旺是刑弋为数不多的发小,打小就走的近。柄旺也是个命苦的,十几年前柄旺他爹开三轮从沟里翻进去当场没了。他娘受不了刺激直接疯了,磕磕绊绊活到前年也走了。
廖家和刑家的地挨着,秋收的时候刑弋看柄旺忙不过来顺手会帮他多割两垄地,平时有个啥忙,也从不推脱,能帮的都帮了。可以说廖柄旺是刑弋照着长大的,柄旺也打心里把他当大哥。
前年柄旺家里没人了,他索性进城打工去了,现在在一家烧烤摊子当后厨帮工。
柄旺提着袋子,里面装着些螺子和一些做菜的调料,零零散散的什么都有。
“弋哥,这是店里不要的螺子,城里人管这叫田螺,炒着吃可香了”,他把袋子递给刑弋,“这些处理的时候老板嫌小让捡出来,我都洗好了给你带回来,你刚结婚,和嫂子弄得吃,尝尝味儿。”
“还有这些调料啥的,虽然开封了但都是好货,做出来的饭吃着可香。”
廖柄旺长得喜庆,这话说得窝心。
刑弋接过袋子,穷日子穷过,也不讲究。
廖柄旺日子过得紧巴,但是做工攒下来的东西自己一点舍不得用,都给刑弋带回来。他永远记得埋老娘的坟坑是刑弋一铲子一铲子挥出来的,还有离村打工的时候,刑弋偷偷塞在他包里的172块。
这两年带回来的东西,贵的刑弋从来不要,但是像这些便宜的,能用得上又不花钱的,刑弋偶尔会收。
刑弋提着袋子把廖柄旺带到煎饼摊子,给他买了一份煎饼,廖柄旺来得急,怕是没吃啥东西。
廖柄旺抢着付钱,让刑弋给挡住了,两人顺势在角落的桌子坐下来。
前些日子刑弋捎信让廖柄旺打听边老爹一家的事儿,今天柄旺就带着消息来了。
廖柄旺毕竟在城里路子活泛,而且巧的是,他老姑奶当就嫁在了黑水沟。一个村的,边家的事儿她肯定知道不少。
“弋哥,咱兄弟两,我就直说了,边海贵虽然是你老丈人,但名声真不咋好,我老姑奶说这人出了名的抠,把钱看的比命还重,经常因为粮啊地啊和人吵。”
廖柄旺掰开筷子,递给刑弋,刑弋没接,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说。
“边海贵一家具体去哪了,我还没打问出来,但是他为啥突然把地卖了去了城里,倒是有些说法,”
“边满香…”,柄旺换了个称呼,“嫂子还有个哥,叫边满仓,弋哥你肯定知道,但我打听到,你这妻哥不是个正常人。”
刑弋放在桌上的手一紧,没什么情绪地往两人杯子里添了点水。
讲到这儿,廖柄旺神色有些不自然,向前倾了倾身子,靠近刑弋声音放低“我老姑奶和当时接生边家的婆子关系好,据说你妻哥生出来的时候不太对,下头还有女人的东西,这事儿应该假不了。”
柄旺喝了口水,没注意刑弋的神色。他又开口,“听说这次老边家突然把地卖了进城就是给这儿子看病去了。也是,虽然我姑奶说边家对这儿子并不好,但毕竟是唯一的儿子,如今嫂子嫁给你了,可不得把心思都放在边满仓身上。”
刑弋腮帮子动了动咬紧嘲意,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你再帮我打问打问具体是去哪了。”
廖柄旺有些纳闷儿,“你直接问嫂子啊,毕竟是亲闺女,进城还能不告诉她?你让嫂子写封信问问不就得了。"
刑弋没解释,只说让廖柄旺继续留意着。
廖柄旺这人好就好在不该问的绝对不多问,刑弋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天色也不早了,再不走该赶不上最后一趟回城的车了。
光顾着说话煎饼没吃几口,“弋哥,这煎饼我拿着路上吃了,该走了。”
刑弋点点头,站起来把带来的红薯一股脑的装给廖柄旺,知道廖柄旺在城里过得省钱,这些红薯饿的时候能顶上事儿。
廖柄旺也没推辞,两人告别。上了车,廖柄旺又钻出窗户,“弋哥,我要是打听着了,给你捎信还是咋?”
“你看着来,咋方便咋弄。”
廖柄旺挥了挥手,钻回窗子随着车响走了。
刑弋没急着回去,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四周吆喝声渐远,脑子里空空,一会儿闪一些东西过去,头疼。
良久,他踩着重重的步伐,朝家走去。
刑弋到家的时候,天一抹水儿的黑。
院子里静悄悄的,边满仓难得不在。
自从上次同意让边满仓留下来,他就跟个陀螺似的,在这个院子里不停打转,今天干这个,明天干那个,勤快的紧,家里大小事儿几乎把刑弋架空了,很少要刑弋操心什么。
两个人之间交流也少。
除了……
“哥以后饭我来做,灶房我能看着用嘛?
“哥,钳子在哪里放着?”
“哥,那只黑斑鸡这两天像是窜稀了,我单独给弄了点鸡食。”
“哥,灶房的窗户纸我撕了,得重新糊,这两天冷,原来的窗户纸有破洞的,第二天起来,水缸里都有冰渣子了”
“哥……”
边满仓嘴里的“哥”,大多时候不咋说话也不爱搭理人,问的多了会点个头,但是边满仓还是爱跟他唠,毕竟刑弋从来没有出声阻止过。
日子又快又慢,大部分时间里两人就像雇主和长工。不过有吃有住,还不用挨打受骂,这对于边满仓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好日子了。
早些时候箍窑,里屋后炕专门砌出了个等炕宽的高台,跺着不用的被褥毯子,和两个老式子掀盖装箱柜。那是刑弋奶奶的结婚打的陪嫁柜子,漆画脱落的差不多了,锁栓也已经坏了,现下放着衣裳和针线。
边满仓下半身围着被子,跪坐在炕上一手抓着被子护着隐私一手向上探,够着高台箱子里装有碎布头、针线、和剪刀的绿盒子。
刑弋推门的声响兀地惊动了边满仓,眼看盒子要摔落,边满仓本能地跪直身子接,心上一慌,让卷着下半身的被子绊了个正着,人顺着惯性往前狠狠一摔,盒子里的东西散了满炕。
刑弋额角狠狠一抽,长年结冰的脸似乎裂了些碎痕,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炕上。
老旧的绣花被子里包着一团白。
白花花的……边满仓没遮牢的屁股。
边满仓趴在被子里张着嘴愣了大概两秒钟,然后那两秒钟里他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红到耳朵尖,红到额头,红到后脑勺。
整个人被吓懵了,做不出任何反应。
刑弋看他不动,还在那不害臊地露着两瓣儿屁股,咬着牙吼“你他娘的裤子呢!”
边满仓被吼回了神,着急忙慌地拉着被子往身上遮,“我……刮破了……裤子…我补补。”
他一急又开始结巴,看着刑弋沉得滴水的脸,更是大气不敢出。
这事儿说起来,边满仓也冤。
房檐上的积水冻成冰条子垂在梁上,时不时砸下来一根,声音响,会吵着爷爷不说,冰摔了一院子还有安全隐患。
他踩着梯子把悬着的冰溜子都敲脱落,谁知道下来的时候踩得太急,裤子被梯子上凸出来的一颗螺丝钉从裤脚刮到了大腿弯子处,好端端的裤子当场报废。
边满仓被逼着嫁过来的时候太匆忙,没来得及收拾行李,来了刑家一共就这么一条裤子。
想着刑弋今早出门交代过他回来迟,边满仓便大着胆子把裤子脱了洗,在火炉子旁烤了一会儿,不滴水了就准备缝一下继续穿。
此外……内裤也洗了。
自从新婚夜被踹了一脚,头几日他小腹一直疼,下面还会流些褐色的液体,看着像血。他怕刑弋看出来不让他待了,只好偷偷摸摸地背着刑弋把贴身穿的背心剪成碎布条垫在身下。
这两日处境好了,肚子也不疼了,下面也没再流出些什么东西。
之前谨小慎微的,也不方便弄,洗了不好大剌剌晒在院子里。他两住的这个屋只有后晌刑弋快回来了,边满仓才会把火烧起来暖炕,生怕刑弋觉得自己待家里废柴废碳。
今日趁着刑弋不在家的空档他才想着烧点水把身子擦一下,顺便把内裤一洗。一共两条内裤,已经废了一条,这条也穿了有两日了。
边满仓已经够小心了,一边看人脸色讨生活一边尽可能的把自己收拾的体面,不让人嫌恶,谁知道今天碰上这么个事儿。
刑弋哪知道这些前因后果,白花花两团屁股的冲击力犹在眼前,他头都大了,话几乎是从后槽牙一字一字挤出来的,“裤头呢?裤衩子脱精光干啥,你不害臊?”
边满仓哆哆嗦嗦举起被窝里捂着的还发潮的裤头。
一条小巧的粉色的波点内裤,农村妇人钟爱的热销款式。
“你穿这种的?”,刑弋声音都劈了。
边满仓臊的话说不完整,头摇得像拨浪鼓。
“满……满香买的。”
他自出身就受挤兑,身上的衣服也没人忙活着准备,都是穿人不要的。因着身体的原因,稍稍大了就知道得穿内裤了,于是挖草根子卖的钱他偷的攒了十几块,拜托边满香每月逢七去赶集的时候给他买条内裤。
边满仓平常营生安排的满满的,像这种搭车去镇子上赶集是从来轮不到他的,他像栓着无形笼头缰绳的驴,只能围着主人家的屋子转,没有半点自由。
边满香听完他磕磕绊绊的请求,笑得眼泪花直冒,自己笑还不够,拉着好姐妹们一起奚落边满仓。
深沟回声效果好,刺耳的话风一样的往耳朵里钻,边满仓低着头割猪草,恨不得让另一只耳朵也残了。
边满香为了捉弄边满仓,五块买了两条粉色的妇人爱穿的内裤款式,剩下的钱倒是昧了个精光。
这几年这两条内裤穿了洗,洗了补,补了再穿,就剩下这一条勉强还能遮羞的了。
想哭。
很奇怪,再难听的话都听过,但是现下这个情况让边满仓又难堪又委屈,已经很努力活得体面了,却总是这么狼狈,轻易就惹得人嫌恶。
刑弋盯着炕上那颗垂着的头,才恍然发觉,边满仓这几日了就穿这一身行头。
他叹了口气,把窗台角落立着的长棍横支在炉子旁边,搭成一个简易的晾衣架。然后探身够着那条刮烂了的裤子以及……边满仓手里握着的……粉色波点裤头。
他神色也有些不自然,只不过脸太黑了,边满仓也看不出来。
“我又没怎么样你,你倒是哭的欢。”
边满仓手里一松,挂着泪可怜巴巴地看着刑弋把他潮着的衣服搭在棍上。
“这么冷的天,衣服潮着穿,要是生病了我可没钱给你看。”
刑弋脱了鞋两步上了炕,边满仓因为还光着屁股,往墙壁处挪了挪。
“躲啥,这会儿知道臊了?”
说话夹枪带棒的,刺得人肺管子疼。
边满仓难得有了脾气,“你凶啥嘛,又不是我想光着……的……”
在刑弋不善的眼神下,边满仓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缩了缩脖子。
“没脾气的羊羔子时不时还犟一下。”
刑弋翻出来自己小了的裤子,拿着剪刀把裤腰侧剪开,三两下重新改了个腰围,针线活不见得多好,但胜在——快!
手指翻飞间就给边满仓折腾出一条能穿的裤子。
他顿了顿,还是又翻出自己洗干净的裤头,两剪子嚯嚯了,做了条缩小版的,一并扔给边满仓。
“我去外面转转,你把衣裳穿上,又不是野人来来去去就可着这一身行头穿,咋活得这么磕碜。”
说罢刑弋下了地,布鞋都没抠起来,趿拉着出了门。
边满仓裹得像座小山,脑袋空空,难得发懵了一会儿。
眼泪早就干在脸上,糊的面皮子紧,他捧起那两条出自刑裁缝的速成衣,突然裂开嘴,露出了个豁了牙巴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