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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刑弋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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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弋醒来的时候,感觉有条恶狗在吮吸撕咬他的脑浆,脑袋爆炸一样的疼。
他不得不闭着眼缓解这份折磨。
但是想到外面待了一夜的人,刑弋又逼着自己坐起来。
日头从东山升起来,又顺手朝院子里撒了一把黄光。
太阳出来的时候温度反而最低,边满仓坐在灶房旁的墙根处,垂头编着扫帚。
毫不夸张,刑弋推门出来的时候以为那儿坐了个鬼。
眼眶底下一圈明显的青,嘴唇冻得发黑,不大的脸上颧骨支棱着,皮包着骨,快赶上西屋躺着的老爷子。
头疼得更厉害了,刑弋甚至能听见自己磨过后槽牙的声音,五脏六腑涌上来的火气甚至让他有些发晕。
等边满仓发现刑弋的时候,刑弋好几轮子气劲已经压过去了。
毫不夸张,边满仓以为门口站着个阎王爷。
脸色铁青,瞪着两个眼,边满仓怀疑刑弋想冲过来给自己两刀,于是尽量缩在墙根,哆嗦得更明显了。
刑弋脚步踩得特别重,走过来的时候像某种重型拖拉机。
像是害怕他发难,边满仓抢着开口,“院子……扫过了,大锅里的水也……烧开了,可以直接用。”
说完,他很不好意思的抿了一下发紫的嘴,指着脚旁边豁了个大口子的碗,“太冻了……烧开的热水我舀了一碗喝,我看这个碗破了…你……你放在墙棚子上像是不要了,我就用了……”
边满仓声音越说越低。
刑弋气顺不下去,近乎恶劣地开口,“谁说我不用了,那是我专门给鸡留的吃食碗,你用了鸡用什么?”
刑弋天生面部表情匮乏,哪怕他心里情绪再怎么丰富多变,外人看见的永远是那张板着的脸。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太认真了,边满仓当了真,一下子有些慌“啊……对……对不起,我不用了,真的对不起,我赔。”
“赔?你拿什么赔,你们家刚骗了我那么多钱,你也看到了,本来就没什么家底,现在更是穷到沟底了,你身上能掏出来一块嘛你就赔。”
边满仓解开褂子扣,贴身的线衣上用一块暗蓝布缝了个兜兜,他伸进里衣摸了一把,递给刑弋。
嘿!三十三块七。
刑弋脑门上的一根筋狠狠抽动了一下,“你是不挑衅我呢!”
边满仓惊得睁大了眼,什么也顾不上了,朝着刑弋急急走了两步,连连摆手“不不……没有挑衅,没……”
刑弋原地深吸了口气,他决定放过自己。
边满仓脸色难看的和干尸差不多,估摸着自己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快算了,骗了就骗了。到时候托人打听一下看能把他爹找到不,边满仓很明显就是个替罪羊,跟他继续耗着也无济于事,他现在就想着赶紧把边满仓打发走。
再照这么下去,边满仓哪日死在自家院子里都有可能。
“行了,我也不跟你废话了,你现在就走,別杵在这儿了。”
边满仓听见这话,默默从手里抽出五块,塞在刑弋手里,算是把私自盗用碗的款项结清了,又一声不吭地窝回墙根,继续捋起了扫帚叶。
刑弋两眼一黑。
这要是个大男人刑弋恨不得直接上去邦邦给他两拳,但是边满仓就跟个蚂蚁似的,轻轻一捏半条命估计就没了,但也正是这样,刑弋才拿他没办法。
“你赖在这里没用,我穷得都揭不开锅了,因为那彩礼现在外面还欠着债,我养不起多一个人。”
“那你干啥还……娶媳妇?!媳妇不是多一个人嘛”,边满仓唯唯诺诺。
还会顶嘴了。
刑弋没好气地说,“你能和媳妇比?媳妇能生娃,结了我爷爷的心愿你能吗?”
边满仓不自然地眨了眨眼,“也许……也许我也能呢?”
“你是不是有病!”
刑弋难得破防了,他真不想和这人掰扯,把手里的买碗钱扔回边满仓身上,“赶紧拿着你的钱走走走,別说些有的没的。”
说罢他转身进了厨房。
就着大锅里边满仓烧开的水,刑弋撒了点黄谷米熬米汤,又给爷爷煮了些鸡蛋。
他没再管边满仓,直接去了西屋。
安顿完爷爷,刑弋拆下鸡窝前挡的板子,把鸡放出来喂食,都弄妥当了,回去收拾灶房。
刑弋做这些的时候,边满仓的眼睛滴溜溜的跟着刑弋转,但是在刑弋进了灶房,边满仓就垂下了头,不再看刑弋。
很冷,也很饿。
两天没吃饭了,肚子空的反胃,有些想吐。
边满仓不敢盯着灶房看,怕控制不住饿劲儿,脸上露出什么丑态让刑弋更嫌弃。
好再他在家的时候也经常饿肚子,已经习惯这种感觉了,身体也比一般人更能抗饿。
刑弋早上不打算吃什么,实在是没胃口,头疼的症状一点没缓解。
他收拾好灶房就准备直接上工。
灶台上还放着一碗昨天弄多的玉米粥饭,刑弋盯着这碗饭沉沉站着。
半晌他叹了口气,将半开的窗子推的更大了,“喂,过来。”
听见刑弋使唤自己,边满仓赶紧跑过来,睁着黑得发亮的眼睛等着刑弋发话。
边满仓的神情莫名地让刑弋想到村里的大黄,刑弋一叫也是这样巴巴跑来。
“我要上工去了,你把这个倒了。”
边满仓不可置信,“倒……倒了?”
不是说穷得揭不开锅了嘛?怎么行事儿这么浪费。
“嗯,放了一天了,坏了。”
边满仓也不敢质疑刑弋的做法,但是这满满一碗玉米糁子粥,倒了真可惜。
他舔了舔嘴,厚着脸皮开口,“你真……不要了的话,倒了太糟蹋了,可以……可以给我嘛?”
边满仓想,十月的天,气温已经冷了,这种天儿,食物放上一两天是不容易坏的,好歹能充饥。
是啊,放了一天怎么会坏呢?
刑弋垂着眼,“随你”。
边满仓难掩高兴,捧起碗就要往自己豁了口的碗倒。
刑弋拦了一下“你就用这个碗,那个碗都豁口了,你也不怕把嘴割破,真当自己和那些小鸡一样了?”
刑弋走到墙跟前把铁锹抽出来,扛着往院门走,“暖壶里有热水,你掺起来喝,别吃出个什么毛病死在这个院子里。”
关门的时候又加了句,“对了,你今天必须走!”
虽然知道边满仓不一定听自己的,但是立场和态度要表明。
他说罢就出了门,从始至终没回头,自然没听见边满仓充满感激小声说的那句,“谢……谢谢哥。”
刑弋下工回来步子比早上缓。
到家门口,他握着门栓子没急着推门,站了一会儿。
刑弋心里是不抱希望的,边满仓轴得一根筋儿,虽然说了很多次了,但是还真不一定会走。
尽管这样,他推开门,还以为走错了。
放铁锹的南墙下拿防水布盖着收回来的玉米,刑弋一直没顾上管,现在掀起角的那摊已经空了,两包抠好的玉米装在尼龙麻袋里,齐溜溜的垒在玉米架下。
散柴和碎碳分开放,堆出两个小山包,周遭的杂草烂叶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东西两个屋的窗户上重新糊了窗纸,旧窑一下子翻新了不少。
其实刑弋是个动手能力很强的人,平常家里有啥东西要修要换,他都自己弄了。
可是再怎么厉害的人,也没有三头六臂。
乡下的农活儿是一茬接着一茬儿,不下地连个吃的都没有。爷爷身体也不好,所有的活儿都得刑弋一个人弄。
家里日常的营生也得刑弋收拾,来来去去,四季三餐的,哪个都得刑弋亲自上阵。人抽不开身,日子自然过得也不细发。
边满仓也没大做什么,但是院子就是看起来不一样了,规整干净了很多。在这屋里活了二十多年,刑弋第一次觉得家有些陌生。
他和边满仓尚且处于这种拧着的状态,但是此时刑弋心里诡异得飘过一丝“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滋味儿。
刑弋绷着脸,四处扫了一下,院里没有边满仓。
他先进了西屋,看见爷爷还在睡着,没出声吵醒人。
出来后还是没发现边满仓,刑弋心里有些复杂。
走了?
临走前还帮他收拾了一把院子?
他也说不清楚心里咋想的,人在的时候刑弋烦得不行,人真不见了,又觉得怪怪的。
他进灶房转了转,厨具收拾得干干净净,擦锅布子整整齐齐叠得放在锅台上,看着就舒坦。
视线扫到水缸的时候,刑弋眉头蹙起来。
缸盖掀着,水只有半缸,缸沿上淋了一大片水渍,几条水线挂在缸壁上,流下来洇湿了一片地皮。
很明显是提桶往水缸里倒的时候胳膊没劲儿才洒了一半。
刑弋看了一眼,担水的桶和扁担儿都不在,他转身往外走,步子抬的飞快。
远远望见井台,刑弋变了脸色大跑了过去。
井台边爬着个人,脸朝下泡在泥水里,一只手向前伸着,像是要抓什么东西,不远处两只桶东倒西歪翻在一边。身上的布衫子湿了大半,贴在背上,甚至能看见凸起来的骨头。
这儿地偏,平常很少有人过来,边满仓也不知道在这儿趴了多久。
刑弋冲过去把人翻起来,边满仓脸上沾着泥和草根子,头上磕破的皮渗着红,皮肤冻得隐隐泛紫。
“喂!醒醒!喂!”
叫了两声没反应,刑弋抱起边满仓往回走,平日两三步就到的家,今天走起来格外远,刑弋搂紧了人小跑起来。
边满仓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痒。身体在外面冻得太久了,一下子被暖烘烘的炕裹着,皮肤膨胀起来,火辣辣的痒。
屋里安静,刑弋垂眼坐在炉子跟前,拿烧火棍儿扒拉了一下碳,把烧不着的那面翻了下戳进火里。
边满仓坐起来。
刑弋盯着看他,目光沉沉,像是思量又像是想别的什么。
花出去了那么多钱还没要回来,媳妇媳妇打水漂了,还多了个吃饭的人。
而且,这是人,活生生的人,不像阿猫阿狗养着养着不要了,自己真能负担起吗?
边满仓捂着头,掀开被子要下地,挪到炕沿的时候嗫嚅着出声,“哥……”
眼睛湿漉漉的,确实很像羊羔子,还是只残了一只耳朵的羊羔子。
刑弋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摆手拦住边满仓下地的动作,把炉子上煨着的红糖鸡蛋羹端出来放在炕台上。
边满仓的手冻太久了,活动起来还很僵硬,刑弋拿了根调羹塞进他手里。
边满仓惊得瞪直了眼睛,小心翼翼捏着调羹,“给……给我的吗?”
刑弋点了点头,坐回炉子前用火棍儿把烤得红薯从灰里挑出来。
红薯烫得不好拿,刑弋小心捏着一点一点剥着皮往嘴里送。
井场本来管顿后晌饭,刑弋这两天没胃口都没咋吃,今天难得觉出饿来,三下五除二吞了大半根红薯。
边满仓还是瞪着眼愣愣看着,刑弋以为他要吃,“你饿了太久,吃不成这个,不好消化,先把手里的红糖鸡蛋羹吃了,垫垫。”
声音硬邦邦的,但是听不出来其他不好的情绪。
边满仓端起碗,一口一口往嘴里送,起初还能慢着舀,后面越来越快。刑弋刚想提醒,就看见边满仓瘪着嘴,豆大的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往碗里掉。鸡蛋羹在他嘴里还没来得及咽,眼泪又掉的飞快,一下子没控制好,泣音就跑了出来。
喑哑委屈,听得人心里发酸。
等吃完碗里的,边满仓起身下地准备洗碗,被刑弋按住“行了你别动了,我两下就涮了。”
说罢刑弋带着碗去了灶房。
边满仓没忍住好奇细细打量了起来,屋子不大,陈设很少,昏黄的灯泡在头顶亮着,下面掉着根拉电绳。墙皮有几处脱落,颜色也不亮净。
炕倒是宽敞,炉子通着炕,烧得滚烫。这么暖的炕,他人生到现在也没睡过几次。
旧旧的,但是很……很安心,如果,这里是家就好了。
边满仓情绪不高,明明在外面冻了一夜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坐在炕上,突然觉得很难过。
他坐起来叠好被子,慢慢下地找鞋。
刑弋回来的时候边满仓正蹲着扣鞋跟。
刑弋不满地“啧”了一声。
“头上有伤,你乱动什么。”
边满仓支支吾吾的要开口又组织不好语言,憋的脸通红。
过往的这些年,因着明显的残疾,很少有人听他说话,好像他耳朵残了,嘴也残了,大家都不愿意和他交流。
时间久了边满仓自己也不开口了,因此说话越来越磕巴,本来就嘴笨的人,关键时刻更是急得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慢慢说。”
刑弋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安抚的表情,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也并不温柔,甚至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仍然板着,但是边满仓就是觉得刑弋没有不耐烦。
他深吸了口气,压住急躁,慢慢开口,“谢…谢谢哥,我会好好报答你的,你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真的会报答的!”
平日里没人等他组织语言,他一急躁更是不会说了,但其实边满仓慢慢说话的时候是不太磕巴的。
刑弋并没有因为他这番表忠心一样的话展示出什么多余的神色,这几天的事儿接二连三的发生,再加上上了几天工,夜里还睡不好,刑弋头疼欲裂。
“我同意你留下来了。”
边满仓不可置信地抬头,又瞬间反应过来,没控制住自己惊呼着贴近刑弋。
“真…真得嘛!?哥,你不骗我吧?”
刑弋退开一步,去柜子里抱了一床被子出来,脸上还是没什么好表情,“你有什么好值得骗的。”
他把被子扔在边满仓身上。松软厚实的被子盖住了身子,边满仓高兴地把头钻出来。
刑弋发现边满仓大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豁了个牙。
看着不那么苦巴巴的了,好歹有点儿孩子气。
刑弋脱了鞋上炕,抖开一条厚毯子铺在后炕,多余的地方折起来贴着墙隔了一圈。
后半夜炉子熄了,人直接贴在墙上怕冷。
边满仓还在地上抱着被子打转儿,脸上按耐不住高兴,“哥!我在门道打地铺行不,你有废纸片子不…我怕弄脏褥子。”
刑弋围完最后一个角角,头也不抬,“滚上来睡觉!”
边满仓立刻利落地爬上了炕。
夜很深了,外面除了偶尔的几声狗吠什么都听不着。
月儿很亮,照在屋里的一盘炕上,后炕的边满仓躺得挺直,两手乖巧的捏着被角,眼睛偷偷瞄向刑弋,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前炕的刑弋一手搭在额前,一手自然地放在被面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没睡着。
边满仓大脑兴奋得紧,根本睡不着,屏了半天气还是没控制住说话欲轻轻开口,“哥……哥…”
刑弋没反应。
边满仓以为自己声音太低了刑弋没听见,又稍微提了提音量,“哥…哥…哥。”
“你下蛋呢。”
“嘿嘿……”,边满仓被逗笑,无声咧开嘴笑起来。可能是不习惯这种行为,他笑的时候是不出声的。
确认刑弋没睡,边满仓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哥……你真是个大好人,谢谢你让我留下来,我……我会听话,好好伺候照顾你,真是谢谢你啊,哥……”
刑弋放下搭着的手,“你现在睡觉不说话就是在好好伺候我了。”
“好嘞!”
边满仓赶紧闭上了眼睛,两手钻进被窝很乖地放在肚子上,没一会儿呼吸均匀了。
炕不小,前后炕空着一臂展的距离,刑弋觉得边满仓的呼吸像是吹在他耳边,痒痒的。
他偏头蹭了蹭耳朵。
边满仓已经睡着了,像是害怕冷,鼻子以下埋在被窝里,睫毛乖顺盖着眼睛。
刑弋就着月光看了一会儿,半晌也慢慢阖了眼。
今夜没风,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