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折威熠客

3、第三章 绝境生路 谢折枝赶到

　　谢折枝赶到大理寺的时候，大理寺的厅堂之中早已挤满了人。
　　众人七嘴八舌众说纷纭，谢折枝在人群中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勉强拼凑出了事情的始末：登基大典过后，林相顾及太后身体违和，严令禁止宫人将此事泄露给太后。可没想到有两个小宫女在廊外悄悄议论，正巧被出来散步解闷的太后听到，太后听完气急攻心，当场就要前往养心殿，结果却在前往养心殿的路上遇刺。
　　“那太后如今状况如何？”谢折枝追问道。
　　“当场毙命。”那官员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那刺客一刀直从太后的左眼中刺入，根本没有生还的可能，太医连抢救的机会都没赶上。听说场面极为惨烈......”
　　“那刺客呢？”
　　“行凶后当场服毒自尽，尸首命人检查过了，面目全非，辨不出身份。”

　　“咳咳。”
　　堂上传来一声轻咳。
　　周遭嘈杂的议论声瞬间静默，本在议论纷纷的官员们低眉敛眸分立两侧，一齐躬身行礼：“见过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温问礼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起身：“诸位应该已经听说了后宫发生之事，如今前朝局势动荡，暂由林相与温阁老代理国事。他二人听闻太后遇刺一事，勃然震怒，命大理寺在七日之内查明刺客身份，否则后果自负。”
　　温问礼顿了顿，扫向堂下的众人：“不知哪位愿意自告奋勇，主动请缨。”

　　堂下一片寂静。
　　谢折枝侧身将自己的身形往人群中藏了藏：此事涉及后宫，查案多有不便，再加之太后身份特殊，前朝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案子。况且在禁卫森严的后宫，这个刺客能够在太后前往养心殿的路上凭空出现，在众多侍卫宫婢的护卫之下将其一击毙命，并且死后的尸首上查不出一点信息，这样周密诡谲的安排靠个人之力几乎不可能实现，背后难说没有世家大族的授意。若真是如此，查案过程中更是会遇到层层阻碍，甚至可能有性命之忧。
　　更不要说再加上如今前朝的荒唐情状，办理此案只能说是难上加难。
　　这样一块偌大的烫手山芋，谢折枝是万万不想接的。

　　也很显然，大理寺中的众人和谢折枝有着同样的想法。
　　温问礼等了半晌，见无人应声，叹了一口气：“我大理寺众多官员，竟无一人愿意担此重任，那本官只好当一回不讲理的上司，自行指派了。”
　　谢折枝的心中划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言慎，你可愿意？”
　　不可能的。
　　谢折枝在心里暗暗思忖。言慎全名沈言慎，沈家三房的独子，是沈家年轻一辈中最有出息的子弟之一，颇受沈老爷子的疼爱与器重，大理寺如今温问礼掌权，温家一家独大，沈言慎是沈家好不容易才在大理寺培植起来的势力。因此，沈家是绝对不会让他卷入这种案子中去的。
　　“回大人，属下如今正帮兵部调查军粮以次充好的案子，恐怕分身乏术。”
　　“罢了。”温问礼挥了挥手。

　　“海平，你可愿意？”
　　谢折枝心中一紧，刚刚不详的预感在此刻得到了应验。
　　太后遇刺一案作为一块烫手山芋，如果此案办的圆满漂亮自然是皆大欢喜，可若是办事不利，就算不被降职处罚，恐怕这仕途也是走到头了。如今前朝形式复杂，此案又波诡云谲，温、沈两家是万万不希望自己在大理寺中的势力因为此案而受到损失的。
　　所以，温问礼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大理寺中那一群办案经验丰富、依附于温家的年长官员，而是直接点名了沈家如今埋植在大理寺唯一的势力——沈言慎，可温问礼也明白，沈家也会尽全力保住自己在大理寺的这颗独苗，想尽办法将沈言慎从此案之中摘出去，那什么所谓的协助兵部查案也不过是借口而已。
　　所以最后，留给温问礼的选择，就是大理寺中哪些未曾站队世家的寒门官员。
　　刚刚被点名的纪海平是。
　　因为登基大典的意外未向温家投诚的谢折枝更是。

　　被指名的纪海平不紧不慢的行了一礼：“大人恕罪，属下恐怕难当此大任。”
　　“为何？”
　　“属下还未来得及向大理寺卿禀明，五日前家母在老家病逝，按照惯例，两日后属下就要丁忧返乡，为母亲守孝三年，望大理寺卿成全，让属下以尽孝道。”
　　“那是自然，本官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温问礼捋了捋胡须，说道：“既然如此，那......”
　　谢折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温问礼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折枝，你意下如何？”

　　不是错觉！
　　那一瞬间，无数理由在谢折枝的心中闪过。
　　他可以说自己如今还有黑市走私案在身，此案复杂，自己分身乏术。可以说自己身患咳疾，很快需要告假回家休养。他甚至可以效仿纪海平，编造自己的母亲新丧，自己也需要返乡守孝，反正自己的母亲不会在意这些......
　　“...五日前家母在老家病逝...”
　　电光火石间，纪海平的话在谢折枝的脑中闪回，那一刻，一个仿佛天方夜谭般的想法在谢折枝的脑海中成型。
　　谢折枝咬了咬牙，强行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拒绝的理由，走出人群行了一礼：
　　那一刻，谢折枝甚至能听到自己急促跳动的心跳声。
　　“承蒙大理寺卿器重，若是大人不嫌弃，折枝愿意一试。”
　　“好好好！”温问礼抚案大笑，“新科状元，就是有魄力，此案就交给折枝了。”
　　“七日之后，本官等着你的好消息。”
　　温问礼说完，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可以离开大理寺。

　　谢折枝心里苦笑着，跟着众人一起行礼拜别。
　　他能够感觉到，众人在听到这个结果时明显松了一口气，有无数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那些目光中有同情、有不解、当然还有乐见其成的幸灾乐祸。有与他熟识的官员路过他时似乎是无奈般的拍了拍他的肩。
　　但没有人愿意与他搭话，似乎害怕他会开口求助，把他们也卷入这桩疑案之中。

　　谢折枝把自己扔回了马车上，重重叹息了一声。
　　刚刚在大理寺中，他应下调查太后遇刺一案，并非因为他编不出一个体面的借口，也不是他急功近利，想要通过此案从此平步青云。
　　而是在回想起纪海平的回答的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
　　温问礼最终的目标就是自己。

　　在南靖，官员返乡丁忧守孝是大事，一般都会在收到丧讯的第一时间禀报上级，并在七日之内返乡守孝。当时纪海平说距离他母亲去世已经过去了五天，自己两天之后就将返乡，也就是说，温问礼不可能不知道纪海平即将丁忧，也不可能不知道他绝对没有办法办理此案。
　　那么他在厅堂上点纪海平的名字就耐人寻味了。
　　再加上他第一个点名的是沈家力保的沈言慎，谢折枝几乎可以肯定，如果说温问礼当时点名沈言慎还可能是想试探一下，是不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沈家没有替沈言慎做好准备，那温问礼点名纪海平就纯粹是个幌子了。
　　那为什么还要点纪海平呢？答案只有一个，掩盖自己真正选中的人选。

　　所以，温问礼最开始的目的就是想要谢折枝接下这个案子。
　　因此，纵使当时谢折枝脑海里闪过千万个理由，他都没有说出口。
　　虽然谢折枝不知道温问礼选中自己具体原因，但是可以肯定的是，温问礼绝对不会是出于什么友善的目的，什么看中他的能力，希望他可以以此案为为机遇平步青云。而且，温问礼的性格谢折枝早在进入大理寺之前就有所耳闻。此人看似平易近人、温和友善，实则刚愎自用、固执古板，最容不下的就是与自己意见相左之人。
　　这也是为什么，如今的大理寺早已变成温问礼的一言堂。
　　因此，纵使谢折枝能找出完美无瑕的理由回绝温问礼，自己此举也必定因为拂了他的意见而被他所嫉恨。日后别说是赏识重用，只怕是会被处处针对，最终在一个闲职上浑噩至死。
　　这个案子办砸了，左不过也就是这样的结果了。
　　接下这个案子，遂了温问礼的意愿，这样便不会得罪温问礼。而且，此案虽然复杂难办，但却也不可否认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如果自己能将此案办的漂亮，却也能够凭借这个机会获得青眼，为自己在绝境中挣出一条生路。
　　谢折枝还是想要将命运握在自己的手里的。

　　但是谢折枝还有一点不明白。
　　根据他之前的推测，太后遇刺一事，大概率有世家大族在背后的授意，否则凭个人之力难以完成。如果这件事情是温家所为，温问礼不可能不知道，那么他就应该把这件事情交给自己手下的官员，将此事掩盖过去。
　　可如果这件事情不是温家所为，自己能想通的事情难道温问礼想不通吗？他大概率也能推测到这件事情是沈家所为，温问礼就更应该派温家的心腹彻头彻尾的查，将沈家的罪行查个水落石出，以此作为扳道沈家的契机。
　　但是温问礼没有这么做，而是交给了自己这个夹在中间的草根。
　　难道是他笃定自己定然查不出案件的真相？
　　还是其中有什么隐情自己还没有了解参透？

　　谢折枝将马车中的软垫抱在怀里捏扁搓圆，最后扔在了一边。
　　“大人，我们现在要去哪里？”车外传来马夫的问询声。
　　“去官衙，验尸。”
　　谢折枝稠丽的眉眼在马车中昏黄的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愈发阴沉，他撩开车帘，望向阴沉的天空中庄严肃穆的大理寺。
　　既然有人想要他查，
　　他还非要查个地覆天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