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早悟兰因|这里永远昼夜等分 重逢 那里 ...

  •   早悟兰因|这里永远昼夜等分

      原来那句承诺是一棵种子,也是蝉,在夏日不为人知的世界角落悄然发芽,又活的灿烂盛大。
      —————————————————

      我不多么计较那句诺言,只是日日如常地过。

      我数着木屋窗棂投下的光斑,看它们在《贝加尔湖畔》的书页上移动。春末的湖水刚解冰,碎冰撞击岸石的声响像谁在远处敲玻璃,昼夜在此地总是分得均匀,仿佛时间也怕惊扰这片湖,不敢多占分毫。

      他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在客房的墙角发现半枚烟蒂。不是我的,我早已戒了;也不会是别人的,这栋木屋除了我,只住过他。原来他抽烟。指尖捏起那点焦黑的碎屑时,湖面正掠过一只白鸟,翅膀划破水面的瞬间,我忽然想起他离开前夜,圈着我后背的手臂上,有淡淡的烟草味。

      那年夏天来得迟,七月中旬才见得着穿单衣的游客。我照旧在傍晚去湖边散步,看落日把湖水染成融化的金。有天散步后看着黄昏,突然想再看看《贝加尔湖畔》,却看到墨迹被水汽洇得发蓝,像极了他临走时衬衫上的条纹。我抚摸书的边角,才发现上面粘着片纸条写着“勿忘保重”。这纸条像是秘密,挂在太边角以至于现在才看到。我把纸条夹进书里,和那张合影并排躺着,照片上他笑出的虎牙还很清晰。

      八月中旬下了场暴雨,冲刷整个贝加尔湖区。我踩着泥泞去修缮设施时,发现簇陌生的植物,叶片圆圆地贴在地面,根须缠着块碎木片,上面有我刻的记号——去年冬天给湖面划的水位线。水位暴涨了,夏天的雨是愤怒的,这是他对于前半年隐忍的报复。这株绿植,大概是风带来的种子,被命运从空中击落下来,在这淡水湖旁生根发芽,虽然没人注意到它,但它确实在生长,并且生长的很茁壮。

      我为那株植物迁盆,并捋顺枝条,附以支架供其攀升,立在家门口前。

      明明都过了夏至,却仍感觉昼夜依旧如春分时等分。时令交替,我总相信每当晨昏线笼罩这里,晨光与暮色在湖面交汇时会看见那个推门而入的身影。直到九月的某个清晨,发现那株植物开了花,细碎的白色,像极了他哼过的旋律里飘出的音符。秋季已至,花瓣就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茎秆立在泥土里。

      秋收,我在湖边捡到只蝉蜕,空壳挂在草叶上,透明得能看见阳光穿过的轨迹。它大概是在某个夏日的午后,从土里钻出来,褪去旧壳,振翅飞向天空,然后在完成使命后悄然死去,没留下任何痕迹。

      我把蝉蜕和那株枯了的植物一起,埋在木屋后的松树下。书里的纸条渐渐泛黄,合影上的贝加尔湖依旧湛蓝,只是我不再数光斑移动的距离了。

      那天,昼夜再次等分。我收拾行李,准备离开这里。最后看了眼那片湖,雾正从水面升起,像要把所有记忆都裹进去,然后沉入水底,与那些未完成的承诺、未结果的种子、未久存的蝉鸣一起,在时间里慢慢发酵。

      早悟兰因,原是说要早些明白,有些相遇就像春天的花、夏日的蝉,盛极一时,终究会谢,会灭。就像这里的昼夜,永远等分,谁也不会为谁多停留一秒。

      我锁好木屋的门,钥匙挂在门楣上,风吹过时,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在跟过去的某个冬天告别。我准备最后看看这片天堂。远处的湖面波光粼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好像什么都发生过,只是湖水水位起起伏伏,却不发一语。

      忽然我似乎看见湖的另一边有人奔来,背对清晨的光,像背着清晨。原来是他。

      说不清楚缘分是什么,我本以为早悟兰因,没想到只是浅显的理解。或许人和人像一块磁铁,双方不动时保持岁月静好,谁也都无问西东,但当其中一员向前走一步,另一方就不可避免地被影响,无论是吸引或是排斥。

      他和我相拥,像分别多年的老友。他说他本打算夏天来,但是一直难以抽身。我为他斟上一杯红酒,跟他碰杯一饮而尽,“欢迎回来”。但他说他虽然一年以来常思念这片天地,但他不愿停留,想去更多地方,他来这不是为了停留,只是来邀请我一同前往其他地方。他说比起“欢迎回来”,他更愿意听“一起走走”。

      我笑着拒绝,“但我要出远门,我打算出去旅游”
      “去哪?”他毫不迟疑地问。
      “暂时还没想好”我也很干脆的答。
      “...”交谈中我转过身靠在未点燃的壁炉,目光不自觉瞥到那盆植株,晨昏闪过记忆,只是一秒我就下定了决心,“我大概会去一个永远昼夜等分的地方”
      他愣愣,“赤道?”
      “也许吧”
      他点点头,说自己知道一个很合适的地方。
      “哪里?”
      “厄瓜多尔”

      直到坐上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才回过神,我竟然如此果断就跟一个认识不久的人一起说走就走。不过我也无暇顾此了,休恋逝水,我更爱看眼前。

      舷窗外的云絮像被扯散的棉絮,一捧捧漫过机翼。我摸出兜里那枚被体温焐热的塑封蝉蜕——离开木屋时顺手揣的,壳沿的锯齿状纹路硌着掌心,像在提醒某个夏日的存在。他在邻座翻着地理杂志,指尖点在厄瓜多尔的地图上,“基多的赤道纪念碑,据说跨过去就能同时踩在南北半球”。
      “真的?”
      “真的”

      我望着窗外逐渐缩小的贝加尔湖,它最终缩成一汪蓝,像被遗落在西伯利亚的泪。原来有些告别不必郑重,就像那株植物的花,开时无声,落时也无声。

      飞机降落在基多时,正是当地的清晨。赤道线上的阳光来得直白,没有贝加尔湖那种雾蒙蒙的温柔,直接把影子钉在脚边,短得像从未生长过。他牵着我的手站在纪念碑前,地面嵌着的铜线把世界分成两半,“你看,这里的昼夜是真的等分,分秒不差”。

      我低头看铜线切开我们的影子,忽然想起木屋窗棂的光斑。那时总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能数清光粒移动的轨迹,而在这里,阳光从不迂回,像一把锋利的刀,把日子切成均等的两半,一半明亮,一半旋即暗下去。

      我们租了辆旧车,沿着安第斯山脉行驶。途经火山湖时,他下车打水,我在车里休息,发现他的包里藏着张小照片——是去年冬天在贝加尔湖畔的合影,照片边缘被摩挲得发毛。他拎着水壶回来时撞见,挠挠头,“本来想找机会给你,总觉得时机不对”。
      “没关系,我也带来了。”

      湖水在车窗外泛着青绿,像块没被打磨的玉。我忽然明白,有些种子不必开花结果,就像有些承诺不必说出口。他哼起《贝加尔湖畔》,调子被高原的风吹得有些走样,却让我想起那个冬夜的炉火,想起他圈着我后背的手臂,烟草味混着姜汤的暖意。

      在昆卡的老广场,我们坐在百年榕树下看鸽子。卖冰淇淋的老人推着车走过,铃铛声清脆。他买了两支芒果味的,递给我时说:“其实去年夏天我来过贝加尔湖,只是没找到你。”

      我咬着冰淇淋抬头看他,阳光穿过榕树叶,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斑。“那时湖水涨得很高,木屋的门挂着锁,我在周围转了三天,只看到那株开白花的植物”,他笑了笑,“原来它是你种的”。

      冰淇淋化在指尖,黏糊糊的甜。原来那株植物不是风带来的,是他临走时埋下的种子。原来有些发芽不必被看见,有些等待不必被知晓。就像蝉在土里蛰伏多年,破土时从没想过要惊动谁,只是本能地振翅,然后在完成使命后悄然坠落。

      离开厄瓜多尔那天夜晚,我们在赤道纪念碑前又合了张影。照片里我笑的弧度,和贝加尔湖畔那张几乎一样,只是背景换成了终年晴朗的天空。他说:“下一站去冰岛吧,那里的昼夜从不等分,极昼时太阳不落,极夜时星星不落。”

      我点点头,看他把两张照片叠在一起放进钱包,贝加尔湖的蓝和赤道的亮白重叠处,像一块被阳光晒化的冰。

      原来早悟兰因,不是要悟透离别,而是要明白,有些相遇会像种子落入土壤,即使不开花,也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改变一片土地的质地。就像昼夜等分的贝加尔湖,和永远阳光炽烈的赤道,看似相悖,却在彼此的记忆里,刻下了相同的温度。

      我们最终决定看完日出再走。当阳光越过地平线照耀大地,世间变得明朗,他捧起我的手,我听到他用英文说,
      “这里永远昼夜等分”
      但我更倾向于将其翻译成,
      “我喜欢你”
      我没有急着同意。直到正午,太阳毫无偏差地直射在厄瓜多尔,漫天云台化作流沙。就在此刻,命中注定的浪漫来临,
      “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