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游戏》任平川

1、赌局开始 “赌博

　　“赌博是人类发明的最快速摧毁自己的方法之一。”

　　天空像浸入墨水的棉絮般黑压压的一片，初秋的临青忽冷忽热，中午刚下了一场雨，一阵风吹过来，凉嗖嗖的。
　　高二所在的云枫楼，因其紧邻一片日渐转红的枫树林而得名。
　　此刻，一楼体育器材室紧闭的门后，一个瘦削的女孩被五六个人影围在中央，她低着头，肩膀紧绷。
　　领头的女生叫白梓宁，一身熨帖的礼仪校服衬得她身姿窈窕，甜美的面庞此刻却覆着一层毫不掩饰的恶意。
　　她家世显赫，父亲在商界颇有声名，这似乎赋予了她某种无形的、令人畏惧的特权。
　　“喂，向屹，”白梓宁的声音刻意拉长，带着居高临下的戏谑，“给我跪下，我就放过你，怎么样？”
　　嗤笑声立刻在逼仄的空间里此起彼伏地炸开。
　　原本低头的女生抬眼瞪她，那双眼睛生得极美，反而更激起白梓宁心底那点扭曲的嫉妒。
　　“出息了？还敢瞪我？”白梓宁脸上甜美的假面瞬间碎裂，她一步上前，双手粗暴地揪住向屹的衣领，用力向外撕扯。
　　向屹看着精瘦，力气却出乎意料地大，她死死攥住自己的领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哎呦，”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吹了声口哨，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向屹因拉扯而露出的一小片雪白上逡巡，喉结滚动了一下，“看不出来，还挺有料？”
　　他身后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短发女生立刻搭腔，声音尖利：“怎么，看上了？”这话又引来一阵更响亮的、充满恶意的哄笑，在器材室里嗡嗡回荡。
　　白梓宁见一时奈何不了向屹，眼底戾气更盛。她猛地松开衣领，转而一把狠狠揪住向屹乌黑的长发。
　　“给我出来！”她厉声喝道，粗暴地将向屹拽向门口。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向屹被迫踉跄着跟上。
　　她试图挣扎，奈何刚挣脱一点，立刻被旁边的人七手八脚地按住肩膀、推搡后背。
　　混乱中，不知是谁使了个绊子，向屹重心不稳，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大厅门口潮湿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白梓宁终于停下脚步。
　　一群人就这样肆无忌惮地停在哪里，此时正值大课间，但空旷的走廊上只有远处零星几个学生，眼神复杂，有几人想上前制止，又被霸凌者恐吓、咒骂，他们对视一眼，只好离开去找老师。
　　白梓宁这群人对向屹的霸凌从初中就开始了，高中开学那段时间有所收敛，现在不知道是哪根弦搭错了，又开始招惹她，围观者从最初的惊愕劝阻到如今的无奈，甚至还有人带着看戏般的漠然。
　　以前几人是不会向今天这样把事摆在明面上的，老师们也多是象征性地训斥几句，便不了了之，认为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玩闹”。
　　也不知向屹这是怎么惹到了他们，今天格外过分，甚至不顾校规校训，将规则视为无物。
　　向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白梓宁带来的一个女生狠狠一脚踹在腰侧，又跌了回去。
　　她急促地喘息着，泥土的腥气和屈辱感堵在喉咙口。
　　白梓宁站在一旁，冷冷地抬眼，示意那个动手的黑衣女生。
　　黄柯瑶上前一步，没有丝毫犹豫，扬手——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异常刺耳，甚至带起一丝微弱的回音。
　　向屹的头被巨大的力量打得猛地偏向一侧，脸颊上先是麻木，随即火辣辣的疼痛迅速蔓延。
　　红晕不受控制地从脖颈一路烧到耳根、脸颊。凌乱的发丝被汗水黏住，狼狈地糊在脸上，遮住了部分视线。
　　一阵尖锐的耳鸣在她脑中嗡鸣，她甩了甩头，就是她重新抬起头的瞬间，目光却骤然定住了。
　　学生中心三楼，那间专属于学生会的娱乐室阳台上，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倚着栏杆。
　　男人侧脸线条冷峻，鼻梁高挺，他穿着白色衬衫，领带随意地松开了些，被初秋的凉风吹得微微拂动。
　　手里似乎夹着什么，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散开。
　　权斯铭。
　　他漠然地看着一楼大厅这场单方面的欺凌，眼神平静。
　　权斯铭也没料到会撞上这双眼睛。
　　那张沾着污泥、印着红痕的脸庞，在散乱的发丝间倔强地显露出来。
　　一双漂亮的眼睛，即使在屈辱和狼狈中，依然亮得惊人。
　　这张脸美得惊心动魄……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感，他似乎见过她，甚至不止一次。
　　但现实是，她的名字连同这张脸，早已被他漫不经心地扫进了记忆的角落，蒙尘已久。
　　“那谁？”权斯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却未从楼下移开。
　　蒋和晟瞪大眼：“不是吧大哥？长这么扎眼你都能忘？高一那会儿，她还给你送过情书的来着。”
　　权斯铭没接话，只是将指间夹着的烟送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从薄唇间缓缓吐出。
　　不仅忘了，还忘得一干二净。
　　“向家那个养女，叫向屹。”蒋和晟看他真没印象，补充道，“性子挺软的，就是太闷，太乖，向启泽那小子也压根不把她当回事儿，不然能由着他姐这么被人欺负？”
　　权斯铭的视线扫过楼下那群围着向屹的人，白梓宁正趾高气扬地站着。
　　啊，想起来了。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一丝玩味：“景向佳呢？她不是跟这姑娘玩得挺好，今天怎么不见人？”
　　“她去医院复诊了。”蒋和晟撇撇嘴。
　　权斯铭低低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看来景向佳也不行啊，连个小姑娘都罩不住。”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什么性格，管得了一时，还能天天拴裤腰带上看着？”蒋和晟摇摇头，“这向屹也是，从开学就这么被搞，愣是没点水花。”
　　权斯铭的目光重新落回大厅中央，那个叫向屹的女孩，刚挨了重重一巴掌，半边脸肿着，沾着污泥，头发凌乱不堪。
　　被人按在冰冷肮脏的地上，扒过衣服，承受着肆无忌惮的羞辱和围观……换作任何一个普通女孩，恐怕早已崩溃大哭，或是彻底屈服。
　　但她没有。
　　她甚至还在用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带着不屈的回瞪那些施暴者。
　　尽管那反抗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显得如此徒劳，依旧不肯屈服。
　　权斯铭看着那双眼睛，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打个赌？”
　　“赌什么？”蒋和晟来了兴趣。
　　“就赌下面那姑娘，”权斯铭用夹着烟的手指，随意地点了点楼下的向屹，“会不会反抗。”
　　蒋和晟顺着他的手指看下去，向屹正被黑衣女揪着头发迫使她抬起头，脸上是清晰的指印和泥污，眼神却死死盯着对方。
　　他摇摇头：“不会吧？都这么久了，要反抗早反抗了，你看她那样，还能怎么着？”
　　“输了把你那台V4S给我。”权斯铭说得轻描淡写。
　　“我操，大哥，你不能自己买吗？我刚弄到手。”蒋和晟差点跳起来。
　　“老头把我卡停了。”权斯铭的语气没什么波澜。
　　“你又干嘛了？”蒋和晟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权斯铭没回答，只是最后瞥了一眼楼下。
　　向屹似乎挣脱了一下，立刻被旁边的人更粗暴地按住肩膀，他弹了弹烟灰，细碎的灰烬无声飘落。
　　“回去说。”权斯铭顺手揽过蒋和晟的肩膀，力道不容拒绝地带着他转身，离开了阳台。
　　楼下，向屹看着男人的背影，无声地眯了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