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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兰桂坊的初遇还是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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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的雾港。
暮色像被揉皱的黑丝绒,从维港的水面漫上来,将整座城裹得密不透风。
可霓虹灯偏要撕开这浓稠,红的绿的紫的光淌在柏油路上,碎成一滩滩会呼吸的光斑,连空气里都飘着被光浸透的潮湿气。
兰桂坊的喧嚣是有形状的,像涨潮时的浪,一波波拍在楚望霓的耳膜上。
她坐在酒吧最角落的钢琴前。
指尖落下去时,琴键像被按醒的活物,发出的音符裹着吧台顶上暧昧的橘色光晕,在攒动的人影里钻来钻去。
有人在舞池中央摇,有人趴在吧台上对着酒杯喃喃自语,楚望霓的目光却像蒙着层薄雾,落在琴键黑白交错的纹路里,仿佛能从那里面读出些旁人看不懂的字。
左耳的三枚银耳钉突然开始发烫,细弱的嗡鸣顺着耳廓爬进耳蜗。
楚望霓睫毛颤了颤,是暗处的线人在传消息。
她指尖看似随意地在琴键上滑过一串琶音,掩盖住耳钉震动的频率,同时将那些零碎的音节在脑子里拼贴:
“码头...货...子时...”后面的话被舞池里突然爆发出的哄笑截断,只剩电流的滋滋声在耳骨上挠着痒。
一曲终了,余音还没在空气里落定,调酒师阿Ken已经端着杯酒走过来。
杯子里的液体像融化的黑曜石,表面浮着层淡紫色的光,杯口沾着的糖霜在灯光下闪得细碎。
“新调的'忘川',”阿Ken把杯子推到她面前,声音压得低:
“刚才有个穿黑西装的女人,看了你整支曲子。”
楚望霓指尖碰了碰杯壁,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爬上来。
她仰头抿了一口,那液体滑过喉咙时带着点铁锈味。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扫向舞池边缘,就在这时,一双眼睛撞进了她的视线里。
那是双太亮的眼睛,亮得像淬了冰的刀锋,藏在利落的黑色西装领口上方。
女人站在吧台斜对面的阴影里,半张脸浸在光里,半张脸隐在暗处,右肩微沉,露出的手腕线条冷硬。
楚望霓的目光在那只手上顿了顿,那只手的金属关节在转动时,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不是人的体温该有的色泽。
是黎雾。
这个名字像片羽毛,突然轻飘飘地落在楚望霓的记忆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她记得这人是重案组的督察,上个月在报纸上见过照片,报道里说她破了宗悬了三年的碎尸案,照片上的人眼神比此刻更冷,像结了冰的湖面。
黎雾也在看她。
或者说,从楚望霓指尖落在琴键上的那一刻起,黎雾的视线就没移开过。
她本该盯着那个刚和毒贩接头的黄发男人,可钢琴声像有钩子,把她的注意力往角落勾。
那女人弹琴时的样子很奇怪,明明指尖在动,眼神却像飘在很远的地方,左耳的银耳钉在光里闪一下,她的眉峰就会跟着蹙一下,像在听什么旁人听不见的声音。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里像有电流炸开。
黎雾的右手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机械义肢的关节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下,那枚藏在掌心的铜钥匙硌得她掌心生疼。
这感觉很奇怪,就像多年前在手术台上醒来时,闻到的那股消毒水混着血腥的味道突然钻进了鼻腔。
楚望霓也在那瞬间屏住了呼吸。心口处的旧疤突然痒起来,像有蚂蚁在爬。
她看见黎雾机械义肢的关节转动时,一道细碎的光闪过,那光的形状让她想起某个被遗忘的雨夜,玻璃窗外划过的闪电,也是这样冷不丁地刺进眼里。
“砰——”
酒吧角落突然传来椅子翻倒的巨响,打断了这诡异的对视。
两个醉汉不知为何扭打在一起,啤酒瓶碎在地上的声音像放了串炸雷,溅起的玻璃碴子差点划破旁边舞女的裙摆。
黎雾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她的动作很快,右手一把抓住其中一个醉汉挥过来的拳头,机械义肢的力道让对方痛呼出声,左手已经掏出了别在腰后的手铐。
混乱中,她眼角的余光扫过钢琴旁,那个叫楚望霓的女人已经站起身。
背对着骚乱,正低头和调酒师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左耳的耳钉还在一闪一闪,像三颗悬在暗处的星。
楚望霓确实没看骚乱。
阿Ken刚才在她耳边低语:
“黄头发跑了,往巷子口去了。”
她指尖捏着那杯"忘川",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滴在裙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骚乱里混杂着的,除了醉汉的骂声,还有耳钉里重新响起的嗡鸣,这次的消息更清晰些:
“黄雀...已出笼...”
她抬眼时,黎雾已经制住了两个醉汉,正侧身跟赶来的同僚交代着什么。
夕阳红的警灯透过酒吧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她黑色的西装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那只机械义肢在警灯的映照下,泛着种近乎诡异的金属光泽。
楚望霓忽然觉得,这杯"忘川"的铁锈味里,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未干的血,又像陈年的疤……混在兰桂坊的霓虹气里,缠上了心头那道刚刚开始发痒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