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005年冬腊月初八-----晚11点15分 腊八,这颗 ...
-
第一次感受到雪,不是寒冷,而是它砸在头上那股透心的绝望。腊八节,乌镇大院里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温暖和腊八粥的香味。
唯有一家,贺家大院确是同往常一样冷清。
“真是可怜了那两个孩子”
“谁说不是呢,阿姝才六岁,大一点的孩子也才十岁,这样冷清的屋子,怎么能长出好苗子”
门外几个闲逛的老人路过门口时,七零八落的闲话随着雪花飘进我的耳朵,我赶忙搓搓耳朵,六岁的孩子以为这样能取暖,也能让那些无意的话从脑海里离开。
屋内的姐姐似乎又在同母亲争吵,我听不清她们的话语,只知道那些话和命运多舛的家庭以及被认作灾星的我扯不开关系。
屋外的雪零星的落在大院里的每一角落,似乎世界都被这一层白雪掩埋,只留下一颗在风雪中生长的种子。上帝打定主意要历练它,没给它机会与时间就匆忙的让它饱尝世间苦楚,可惜这颗种子太过惜命,它拼了命的要与上帝顽抗,它在暴风中扎根,肆意的生长在阳光之下,大地之上。
我记得那一天,平日里并不搭理我的孩子,也是离贺家大院最近的一户人家的孩子陆星何突然隔着围墙呼喊我的名字。
“贺姝韵,快出来玩啊”
“听到没贺姝韵,你妈生你的时候没给你安耳朵吗?快出来陪小爷我玩”
我当然没有空陪他,我此时正在清理昨晚母亲与姐姐摔碎的东西,她们常常会摔东西,不过从来不收拾,有一次我不小心踩到一只碎碗,不仅扎破了脚底,惊叫一声,正在浇花的母亲,更是朝我大喊不要大呼小叫,邻居听见了指定会说咱们家。
我委屈的呆坐在原地,没人替我处理伤口,不远处的姐姐冷眼看完了这一切后,转身就走,只留下了背影,而没有人真正关心过这个坐在地上的孩子是否疼痛,是否安好。
窗外的孩子仍然在叫喊着我的名字,不过与初不同的是,语气不再和气,而是变成一种命令,一种打压。而我却愈来愈开心,心里渴望着能与伙伴一起玩耍,一起看看院子外的世界,哪怕他只是让我去伺候他我也愿意。
好像又下起了雪,树枝唰唰的响着,前几天在院子里筑巢的喜鹊此刻也躲藏了起来,消失的无影无踪,那一声声的呼喊让我坐立不安,我是多么想出去看看啊。
终于,当外面的呼喊声渐渐小了起来,当我的希望逐渐落空时,母亲也听不下去了,让我去看看那个孩子。不用多言,我快速的从楼梯冲向门口,甚至没有带上围巾与围脖,我一定要去看看,看看雪和那个孩子。
“是唐小铮吗?”我谨慎又腼腆的开口。
当下左顾右盼,也没见哪里有孩子。突然,一个雪球从我的发丝穿过,扔它的力量很大,以至于我下意识躲开后,仍然在背后的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背后似乎有声响,我急忙转身,一个稚气的脸出现,我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小手捏紧了羽绒服衣摆,这件衣服是前年母亲从邻居家捡来的,劣质的面料让这件黑色羽绒服看起来像是一张垃圾袋。母亲本来是留给姐姐的,姐姐嫌弃太没有女孩子样,便丢给了我。我对这件来之不易的羽绒服充满了好奇心,如获至宝般的把它藏在衣柜的最里端,生怕姐姐突然反悔了,把它收回去。我明白姐姐不要它的原因,她每年都要母亲带她去那百货大楼挑选上几件好看又耐穿的外套,母亲虽然嘴上不乐意,但每次都会把贺桐彤置办的像模像样,毕竟她成绩好,长得漂亮,自然也要比我这个灾星拿得出手。
我也向母亲提出过要衣服,但话还没有说完,一记耳光已经把我的脸打偏,她警告我不要和姐姐争这些虚荣的东西,家里有一个败家子已经可以了,你可不许再添乱。这些刺耳的话印在我心里的每一处,每年冬天我感受到雪的寒意时,它们便自动出现,像毒药浸润我的皮肤,像利刃穿透我的组织,从心底里敲碎我想要美好生活的想法。
姐姐从不解释,也不会插手母亲对我的奚落,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我,那道目光注视我的时候,并不比母亲的巴掌来的缓慢。
一个雪球此时正中我的额头,我被这巨大的冲击力撞在了地上,肇事者便是那个哈哈大笑的陆星何,他一把把我拉起来,让我和他一起去找他的伙伴们玩。
他灿烂的笑容似乎埋藏了几分戏耍的成分,我还心悸那颗雪球,自然不会跟着他一起胡闹,我想挣脱掉他的束缚,但男孩的力量很大,我哪里甩得开。
就这样眼睁睁的被陆星何拖到离家一百米的一块空地上,他把我甩开,我跌坐在雪里,脚腕不合时宜的扭进了雪地。雪越来越猛,我仰着头趴在地上,雪盖住我的半张脸,我快连此刻眼前的人都看不清楚,因为我似乎看到了姐姐。
唐小铮没有说话,当他把我拖到这里时,没有笑也没有说过话,而是看着我,那种瞧不起又可怜的眼神并不陌生,但我的始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双眼睛,雪渐渐盖过我的眼睛,我挣扎着求他拉我起来,他向后退了退,丝毫没有情面的向大院里走去。我还在大声呼喊救命,希望此时能够有一个人能够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出雪地。
随着雪愈来愈大,我已经陷入雪地里因缺氧无法呼吸,突然有一双温热的手拉住了我。我失去了意识。
我再次看见了那双眼睛,冷漠的如刀锋般刺向我,它是雪地里的唐小铮,也是妈妈的咒骂,但那眼神,最像的是与我胞胎的姐姐贺桐彤。
雪地里,一个娇小窈窕但身着时髦束腰羽绒服的女孩在看到那颗已经深深被雪掩埋的种子又重拾阳光时,突然啐了一口,先是睁大了眼睛,但又怕被人发现般,把雪绒丝围巾拉过脸颊,快速离开了。
我没有做梦,但多希望是梦呀,希望醒来以后,父亲就能回来,带阿姝离开乌镇,离开这个没有阿姝容身之所的地方。但着不是梦,爸爸也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