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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他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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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眶瞬间泛起一层狼狈的赤红。所有的冷静和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汹涌的心疼和绝望的恐慌。
“你看看你自己!” 他声音嘶哑,带着泣音般的颤抖,“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坐在这里的姿势有多僵硬?阿肆……” 他唤出那个久违的、深埋心底的称呼,带着卑微的、近乎破碎的哀求,“求求你……别对我这么无情……别总是把我推开……”
他向前倾身,双手无意识地按在冰冷的桌面上,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想抓住什么虚无缥缈的希望:“我给你道歉好不好,我不该……一走五年杳无音讯,是我不好……”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撕扯出来,带着血淋淋的悔恨,“你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这样折磨你自己……也不要……这样折磨我?”
最后一句,已是低哑的哽咽,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个男人彻底溃败的哀鸣。
时肆的指尖在掌心无声地蜷紧,那个冰冷的、足以将苏墨宸彻底击垮的真相,几乎就要冲口而出——不行!心底有个声音在厉声阻止。现在还不是时候,这残酷的砝码,不能在此刻落下。
他无奈地阖上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将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行压回深渊。再睁眼时,眼底的锐利与疏离仿佛被一层温软的水雾覆盖,刻意放柔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疲惫:“阿宸……” 他轻唤,这个名字在唇齿间辗转,带着久违的亲昵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我真的……只是太累了。”
他抬起那只苍白纤细的手,动作有些微的缓慢,仿佛耗尽了力气,才终于轻轻触碰到苏墨宸湿润的眼角。指尖带着微凉的体温,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拭去那滴滚烫的湿意。
“别这样……” 他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妥协,却又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清晰地落在苏墨宸濒临破碎的心上:“我答应你,不会再推开你了……好吗?”
这承诺像一道微弱的暖流,瞬间击穿了苏墨宸筑起的绝望堤坝。可时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被强行压抑的痛楚,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苏墨宸心底漾开一圈更深的不安涟漪。
苏墨宸此刻被巨大的希冀攫住,几乎无暇分辨时肆眼底那抹深藏的痛楚。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褪尽的颤抖,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真的……吗?” 他紧紧盯着时肆的眼睛,生怕错过一丝闪烁,“阿肆……别骗我……求你……”
时肆迎着他惶然不安的目光,心底无声地叹息。他薄唇微启,那惯常清冷矜贵、如同玉石相击般的声线,此刻刻意揉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软和无奈,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诱哄:
“嗯。” 他轻轻应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感,清晰地落定,“不骗你。”
这简短却郑重的回应,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苏墨宸心中最汹涌的惊涛。巨大的喜悦和失而复得的惶恐交织着,让他几乎哽咽。
从那天起,苏墨宸的生活里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仪式。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或是深夜的最后一点星辉,总会伴随着手机屏幕的微光亮起。
【醒了吗?今天感觉怎么样?】
【降温了,多穿点。】
【看到一种花,很像你以前养过的那盆,拍了照给你。】
【……睡了吗?】
一条条信息,带着笨拙却赤诚的关切,跨越时空,固执地钻进时肆沉寂已久的世界。
而另一端,无论时肆是在批阅文件间隙的疲惫,还是在复健后疼痛难忍的喘息时刻,只要看到屏幕上跳出的那个名字,他总会强打起精神,指尖在屏幕上划过。
【嗯,醒了,还好。】
【知道了,啰嗦。】
【嗯,是有点像。】
【这就睡。】
回复算不上热络,却再无半分从前的冰冷推拒。每一次及时的、带着温度的回应,都像一颗微小的火种,小心翼翼地添进苏墨宸心头那簇名为希望的火苗里。
这看似寻常的你来我往,如同无声的春雨,悄然浸润着那道被时光和伤痛冻结的裂痕。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那扇紧闭的门,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隙,透进了久违的、带着暖意的微光。
日子如同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温吞的涟漪,悄然滑过了一个多月。温水般的日常,让苏墨宸几乎要沉溺在这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暖意里。
直到他因公务必须前往港城出差的消息敲碎了这份平静。更让他心头陡然一沉的是——时肆失联了。
从昨天开始,他发出的那些带着温度的问询和分享,如同石沉大海,再无回音。手机屏幕固执地保持着沉寂,那个熟悉的头像仿佛凝固在时间的另一端,将他所有小心翼翼的关切都无声地拒之门外。
一股不安的阴云始终盘踞在苏墨宸心头,挥之不去。他反复确认过,时家老宅一片平静,陆凌和顾黎那边也毫无异动——这唯一的“好消息”像根冰冷的针,扎进他紧绷的神经:时肆只是刻意不回他的消息。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宽慰,反而点燃了压抑许久的怒火和一种被戏耍的屈辱感。
“骗子。”这两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棱,在苏墨宸心底无声地反复咀嚼、研磨,带着尖锐的刺痛。他靠坐在飞往港城的飞机舷窗边,窗外是翻滚的云海,映照着他眼底翻腾的晦暗风暴。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座椅扶手捏碎。
一种混杂着焦灼、不甘和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强迫自己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那份几乎要冲破理智的躁动狠狠压下。再睁眼时,眸底只剩下深沉的、带着侵略性的执念,像锁定猎物的鹰隼。
【等我回去】
【再好好“收拾”你】
【小骗子】这带着浓重威胁意味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苏墨宸在飞机舱门关闭前,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愤懑与执念发出的。
与此同时,京郊,那间熟悉的顶楼病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物的苦涩气息,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是唯一打破死寂的声响。
苏宸刚刚从加护病房转回顶楼,还没来得及看完苏墨宸前面发的消息,就收到了这样一句话。
【等我回去】
【再好好“收拾”你】
【小骗子】
呵……
他无声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牵动了干裂的唇瓣,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意识在身体的极度虚弱和药物的作用下依旧沉重,但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深处,带着冰冷的算计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也许……这就是那个他一直等待的,“恰到好处”的时机。
那个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般隐藏了近两个月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残酷真相……是时候,该让那个在港城发狠话的人,彻底知晓了。
趁着人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也正好……留给他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消化这份足以颠覆世界的噩耗。
“冷静……冷静……” 时肆在心底无声地低语,氧气面罩下的呼吸变得异常沉重而艰难,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预判,“希望……你够冷静。”
时肆闭着眼,在药物残留的眩晕和身体深处绵延不绝的钝痛中,积攒着气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扎滞留针的手,指尖带着些许颤抖,摸索到氧气面罩的卡扣,随即用力一按,将沉重的面罩从口鼻上扯了下来。
他调整了下呼吸,摸索到枕边的遥控器,控制着床头缓慢升起,随着轻微的机械嗡鸣,他虚弱的身体被支撑起一个舒适角度。就在床头刚刚停稳的瞬间,病房的门便被推开。陆凌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摇起的床头和摘下面罩、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清明的时肆。他脚步一顿:“醒了?感觉怎么样?”
时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咳了几声,他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如同粗粝的砂纸摩擦过喉咙,气息短促,却字字清晰,:“没事……港城那边……”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积攒力气,但眼神里的急切和询问却不容错辨:“安排好了?”
陆凌端着药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看着时肆那苍白脆弱的身影,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暗流——是作为医生对患者罔顾医嘱的无奈与不赞同,是作为挚友目睹对方在病痛中仍执拗算计的心疼与无力,但更深、更沉地压在眼底的,是一份对计划即将正式启动的、近乎悲壮的凝重。
那个人……必须得追回来。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铁律,刻印在他心头。
否则……他毫不怀疑,眼前这盏在狂风中摇曳、仅凭意志强行维持不熄的残烛,终将在耗尽所有心力后,彻底地、无可挽回地垮塌下去,那不仅仅是身体的崩溃,更是时肆赖以支撑至今的、那个名为“挽回苏墨宸”的执念彻底崩塌后的……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