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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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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傍晚,热浪粘稠地裹挟着行人,蒸腾起阵阵令人心烦意乱的燥意。京都机场出口处,顾黎和陆凌并肩而立。两人高挑的身形、出众的容貌、考究的衣品,以及彼此间那份独特的氛围,引得过往行人频频侧目。
没等多久,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推着大号黑色行李箱从人群中走出。尽管帽檐压低,那份卓然的气质依旧引人注目。
顾黎眼尖,率先看到了苏墨宸,扬声道:“宸哥,这里!” 随即快步迎了上去。
听到熟悉的声音,苏墨宸微蹙的眉头终于舒展些许,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国内变化太大了,差点找不着北。”
陆凌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三人并排向地下停车场走去。“反正都回来了,待几天就习惯了。” 陆凌的声音沉稳。
苏墨宸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也是,既然回来了,总有时间慢慢适应。三人很快上了车,引擎轻响,汇入车流,朝着苏墨宸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京郊一处私人医院的顶楼病房里,一道清瘦的身影倚在床头堆叠的软枕上。银白色长发如瀑,被随意披散在身后。时肆的右侧前臂埋着滞留针,透明的药液正通过细管缓缓滴入静脉,鼻间还覆着透明的鼻氧管,指尖却依然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不快不慢的敲击着,专注地回复着邮件。窗外暮色渐沉,将他笼罩在一片冷寂的光影里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时肆指尖微顿,侧目瞥了一眼屏幕。是陆凌发来的消息:
【肆爷,苏墨宸回来了,你知道吗?】
苏墨宸……真的回来了……
时肆的目光在屏幕上定格,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半个月前苏家就递了洗尘宴的邀请函】
指尖悬在键盘上片刻,时肆回复了消息。他勉强将手头那封邮件处理完,却再提不起继续的兴致。目光移开屏幕,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我和顾黎现在在机场接人,你……有没有什么想和他说的】
【不必,什么都别说,把人送回家后,你直接回医院】
【好】
陆凌瞥见时肆的回复,眼底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担忧,旋即被他不动声色地敛去。
车子稳稳停在荟泽亭的门口。
“到了,宸哥,阿黎。”他侧过身,语气如常,“医院还有事,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一步,改天再聚”
苏墨宸颔首,示意知道了,随即与顾黎一同下了车。劳斯莱斯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迅速驶离寂静的别墅区,消失在霓虹初上的街角。
“进来吧。”
苏墨宸推开家门,率先走了进去。
陆凌回到医院时,夜色渐浓。他换上白大褂,径直走向顶楼那间低调却极尽奢华的病房。推开门,只见时肆静静倚在床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凝固在无边的寂静里。
病房门开合的轻响让时肆眼睫微动,他缓缓抬眸望去。
“回来了。” 时肆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 陆凌应了一声,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他右手极其自然地搭上时肆的左手腕,指腹精准地扣在寸关尺上,凝神细查脉象。
“他……到家了?” 时肆的目光依旧落在窗外浓稠的夜色里,声音很轻。
“早到了。” 陆凌指下的脉搏虽然轻浅虚软,但也还算平稳,并无异常。他微微蹙眉,抬眼看向时肆,“这么晚了,急着叫我回来,就为把个平安脉?”
时肆慢条斯理地抽回手,苍白的指尖没入绒毯的阴影中。
“帮我做件事。”
陆凌眉梢微扬,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度:“真是稀奇,京城翻云覆雨、只手遮天的肆爷,竟也有事要劳动我?”
时肆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病中的人没什么力气,却抄起手边的小枕头就朝陆凌脸上掷去,“你给我好好说话!”
动作牵扯到滞留针,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沉沉地叹了口气,“当年……是我口不择言,做了错事,还提了分手。” 他声音低哑下去,指尖无意识地碾着绒毯的细绒,“他几次求我回头,我都没应……他一气之下才决定一走了之。”静默在病房里蔓延了几秒,他才又开口,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如今人好不容易回来了,我不能再错过……得把他追回来。”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锁住陆凌,“这事儿,只有你和顾黎能帮我。”
陆凌眉峰一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啧,铁树开花?行啊,肆爷想怎么追?说来听听。”
时肆深深吸了口气,牵动了鼻间的氧气管微微晃动,苍白的脸上神色复杂难辨,低声道:“他不知道我现在的真实情况……这是关键。”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声音压得更低,“到时,无论他说什么,刺耳也好,刻薄也罢,我都顺着他的话接,绝不反驳。表面要示弱、隐忍,甚至……带点自卑。让他觉得,我是真的变了,被现实磨平了棱角,脆弱不堪。”
他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冷冽的精光,与他病弱的外表形成诡异反差:“说白了,就是……演一出精心设计的‘苦肉计’,扮柔弱装绿茶,惹他心疼。”
“然后,” 时肆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静,却透出谋划的冰冷,“过段时间,等他对我的感情有了一丝松动,就找个机会,让人‘不经意’地、一点点地,把消息透给他——关于那场绑架,关于这双腿,关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插着滞留针的手背和鼻间的氧气管,“……关于我现在这破败的身子骨,是怎么在鬼门关前反复横跳的……到时需要你和顾黎配合,说不定……还需要陆沉来刺激刺激他”
隔天傍晚,陆凌和顾黎在苏墨宸家客厅浅斟慢酌,叙旧声低低地融在慵懒的空气里。酒意微醺之际,陆凌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他瞥了一眼屏幕,是顶楼病房的专属号码,神色瞬间敛起。
“医院。”他简短地对另两人解释一句,起身便走,留下一室未尽的话语和顾黎、苏墨宸交换的、带着一丝了然与忧虑的眼神。
陆凌步履匆匆地穿过医院长廊,消毒水的气味驱散了最后一丝酒意。换上纤尘不染的白大褂,他推开了那间顶级病房的门。
室内光线被深色窗帘过滤得一片昏沉,空气里交织着仪器低微的嗡鸣与苦涩的药味。病床上,时肆深陷在松软的枕褥间,脸色一反平日的苍白,透出病态的红潮。几缕银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额角。覆在他鼻息间的透明鼻氧管随着呼吸蒙上一层细密的水雾。
陆凌眉心骤然拧紧,快步走到床边。冰凉的听诊器金属头不容分说地探入时肆微敞的病号服领口,紧贴上那片滚烫的胸壁。胸腔里传来的湿啰音和快得失常的心跳,让他本就严肃的脸色瞬间沉如寒潭——时肆本就是肺炎入院,这高热,无疑是病情的反扑!
“怎么回事?”他压着嗓子,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冷硬,“前天明明退烧了!”目光扫过护士递来的体温计读数,惊得尾音都劈了岔“39.6?!怎么烧这么高?!”
时肆眼皮微掀,露出一丝疲惫的缝隙,声音沙哑得像是粗粝的砂纸摩擦过喉咙,气息短促:“咳咳……下午有点闷……窗户一直开着,可能……吹了点风。”他试图说得轻描淡写,但那破碎的尾音和急促的喘息却泄露了身体的不适。
陆凌眼底的凝重几乎要溢出来。他动作利落地给滞留针接上退烧药,随即又转向一旁待命的护工小林,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吻:“物理降温不能停,酒精擦拭重点部位,毛巾冷敷额头,动作要快!”
小林应声而动,病房里瞬间只剩下水盆与毛巾碰撞的轻响,陆凌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指尖不时探向时肆滚烫的额角和颈动脉,紧盯着监护仪上每一个跳动的数字。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低微的仪器嗡鸣中缓慢爬行,窗外的霓虹早已熄灭,城市陷入深沉的睡眠。墙上的挂钟指针无声地划过一格又一格,指向了万籁俱寂的凌晨。
终于,当陆凌的手掌再次覆上时肆的额头时,那令人心惊的滚烫如同潮水般开始缓缓退却,指尖下的皮肤不再是灼人的高热,渐渐显露出温凉的底色。陆凌紧绷的脊背松懈了一丝,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身悄然回了办公室。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平稳的提示音,以及时肆陷入深沉睡眠后那微弱却安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