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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的这位公主,到底是敌是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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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隐于朝
第一章雪夜赐婚
景和三年的雪,下得比往岁更烈些。
华筝立在紫宸殿飞檐下,玄狐裘边缘的雪沫正被殿内暖意烘成水汽。她望着庭院里那株落雪红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鬓边赤金簪上的红宝石。宝石映着雪光,刺得人眼生疼,像极了昨日魏庸递上的奏折 —— 那上面弹劾北境守将的字迹,笔笔都藏着蚕食皇权的野心。
“公主,陛下已候了三刻钟。” 青雀的声音裹着寒气,“魏相和几位大人也在殿内。”
华筝转身时,玄色宫裙扫过廊柱,银线绣的凤凰尾羽似要挣脱布料。“魏庸倒是心急。” 她轻笑一声,暖意却未达眼底,“难不成怕我跑了?”
青雀垂首不敢接话。谁都知道,陛下要将昭阳公主指给新科探花沈惊鸿的消息,比这春雪更让朝臣措手不及。
紫宸殿内的檀香混着雪气,形成一种沉闷的甜腻。华筝行过叩拜礼,余光瞥见魏庸袖口露出的玉扳指 —— 那是三年前西域进贡的暖玉,本该在皇家内库。
“华筝可知召你何事?” 皇帝的声音从明黄帐幔后传来,带着宿夜未眠的沙哑。
“儿臣猜,是为沈探花。” 华筝直起身,鬓发随着动作轻晃,“父皇要赏他,大可擢升官职。若只是缺个驸马,京中适龄的王公贵胄,排队能从朱雀门绕到玄武门。”
帐幔后沉默片刻,随即传来茶盏轻磕案几的脆响。“放肆!” 皇帝的声音陡然严厉,“沈惊鸿才华横溢,品性端方 ——”
“品性端方?” 华筝忽然笑了,尾音微微上挑,“父皇忘了?去年秋闱,沈探花卷子里写‘民为水君为舟’,这话若让魏相听见,怕是又要参他蛊惑民心。”
魏庸的咳嗽声适时响起,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公主说笑了。沈探花乃栋梁之材,与公主正是天作之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况且北境不稳,正是用人之际。沈探花祖籍北境,或许能为陛下分忧。”
华筝心头冷笑。魏庸这是怕她联姻勋贵,才顺水推舟撮合这门婚事。一个寒门探花,再如何风光,也翻不出魏家的手掌心。
“儿臣遵旨。” 她缓缓屈膝,玄狐裘的绒毛扫过冰凉的金砖,“只是若这沈探花辜负圣恩,儿臣可不敢保证,会对他做些什么。”
走出紫宸殿时,雪又大了几分。华筝仰头接住一片雪花,任其在舌尖融化成冰凉的水。她知道,从今日起,沈惊鸿这个名字,将与她的命运死死缠在一起。
*** 沈惊鸿跪在翰林院偏院的青石板上,雪花落进领口,冻得她脊背发僵。
内侍尖细的嗓音还在耳边回响:“…… 今将昭阳公主华筝赐婚于你,择吉日完婚。钦此。”
“臣…… 领旨谢恩。” 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直到那队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才敢抬起头。
青竹扶她起身时,碰倒了墙角的扫帚,积雪簌簌落了两人满身。“小姐,这可如何是好?” 小厮的声音发颤,“公主她…… 她是出了名的厉害性子。”
沈惊鸿掸去肩头落雪,露出一截过于白皙的脖颈。“厉害才好。” 她低声道,指尖抚过藏在衣襟里的半块虎符 —— 那是父亲沈毅留下的唯一遗物,背面刻着的 “忠” 字已被摩挲得发亮,“厉害的人,才不会任人摆布。”
三年前沈家满门被抄的那个雨夜,她躲在柴房的暗格里,听着魏庸的爪牙狞笑着清点家产。那时她就发誓,定要让魏家血债血偿。可她没想到,复仇的路会以这样荒诞的方式铺开 —— 以驸马的身份,住进那个权倾朝野的公主府。
“去备些厚礼。” 沈惊鸿转身回房,青布长衫的下摆沾着泥雪,“明日我要去拜访礼部尚书。”
青竹愣住:“小姐要查婚期?”
“不。” 沈惊鸿望着铜镜里那张属于 “沈惊鸿” 的脸,眉峰被刻意画得锋利,喉结处点着淡褐色的胭脂,“我要查,三年前北境军粮案的卷宗,为何会在魏庸的书房里。”
铜镜映出窗外漫天飞雪,也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绝。这场婚事,是魏庸的一步棋,却未必不能成为她的破局之法。
*** 三日后的赐婚宴设在公主府。
沈惊鸿穿着御赐的锦袍,站在雕花廊柱下,看着华筝被一群命妇簇拥着走来。她今日换了身石榴红的宫装,裙摆扫过青砖时,金线绣的凤凰仿佛真要展翅。
“沈驸马倒是比传闻中更俊朗。” 华筝在她面前站定,脂粉香气混着雪后的松香,拂过沈惊鸿的鼻尖,“只是不知,沈驸马的才学,是否配得上这身皮囊。”
沈惊鸿拱手行礼,指尖几乎要触到对方的裙裾。“公主谬赞。臣不过是萤火之光,怎敢与日月争辉。”
“萤火?” 华筝忽然前倾身子,鬓边的珍珠耳坠擦过沈惊鸿的耳廓,“本宫倒觉得,沈驸马眼底的光,比殿上的宫灯还要亮。”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畔,沈惊鸿猛地绷紧脊背。她看到华筝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像猎手在打量猎物。
“公主说笑了。” 她后退半步,避开那过于灼热的视线,“臣一介寒门,能得陛下与公主垂青,已是三生有幸。”
华筝直起身,忽然抚上鬓角的珍珠:“这对耳坠,是波斯进贡的暖珠。沈驸马可知,暖珠最忌寒气。” 她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沈惊鸿的手腕,“看来沈驸马体质偏寒,日后可要多保重。”
沈惊鸿的手腕猛地一颤。她常年束胸,又因女子体质本就偏寒,冬日里手脚总是冰凉。华筝这话,是无意之言,还是……
“多谢公主关心。”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惊涛骇浪,“臣会谨记。”
宴席过半时,沈惊鸿借口更衣离席。青竹早在假山后等候,递上一壶温热的姜茶。“小姐,魏家三公子魏明远刚才一直盯着您看。”
沈惊鸿灌下大半杯姜茶,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自然要盯。” 她望着宴会厅的方向,华筝正被一群公子小姐围着,笑得明媚张扬,“魏庸让我做这个驸马,就是要让我做他们的眼线。”
姜茶的辛辣冲上头顶,她忽然想起方才华筝擦过她手腕的指尖,温热柔软,与那身带刺的骄傲截然不同。
“青竹,” 沈惊鸿握紧手中的茶杯,“去查华筝十岁那年,随先帝狩猎时救过的那个侍卫,如今在何处。”
青竹愣了愣:“小姐查这个做什么?”
“我要知道,” 沈惊鸿望着漫天飞雪,一字一顿道,“我的这位公主,到底是敌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