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五双一

3、运动会 今

　　今天是开学后的第一次家长会，也是他们五年级第一次月考后。

　　成绩和排名已经发到了每个家长的手机上。

　　宁惜灼这次的成绩依旧稳在那里，没什么变化，尹栀珞那几天悬着的心算是放了下来，其实宁惜灼平时看着不太靠谱，但他的成绩，确实从来没让尹栀珞担心过。

　　尹栀珞一大早就在试衣间里试衣服，她此刻正在一件白色蕾丝裙和一条黑色工装裤之间纠结。

　　宁齐峰打着哈欠，他怀里抱着一样哈欠连天的宁惜灼。

　　父子俩五点半就被尹栀珞拉起来选衣服，但两个人的敷衍态度让女王陛下很不满意。

　　宁惜灼实在是坐不住，又不能回去睡觉，就干脆挣脱他爸爸的怀抱，跑到他妈妈的珠宝展示区选首饰去了。

　　“两件衣服都好看，你要不这样，这次家长会选其中一件，下一次选另一件。”宁齐峰使劲眨眨眼，想把眼睛瞪的更大些，表示自己的态度并不敷衍。

　　“那不行，下个月有下个月新品了。”她顺着镜子看见丈夫睡眼惺忪的样子，也觉得自己太看得起他们俩了，叹了口气，冲着被宝石吸引的宁惜灼喊，“宁惜灼！你给妈妈选的东西呢。”

　　“哦，来了。”他赶紧把黑色盘子里的首饰摆好，跑过去送到尹栀珞面前。

　　黑色托盘上放着一套ARE的项链和耳环，看着这些，尹栀珞最终选择了那条工装裤。

　　父子两个解放了，但宁齐峰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就干脆把宁惜灼和自己收拾好，准备到车上去睡。

　　宁齐峰把穿戴好的宁惜灼放在后排，自己坐在驾驶室，两个人就这么在车上边补觉，边等尹栀珞。

　　“砰！”

　　巨大的关门声把宁齐峰吓了一跳，手在车喇叭上无意识的摁了几下，宁惜灼的脑袋一滑，撞到了车玻璃。

　　“咚！”

　　“哎呦。”夫妻两个一起回头，看着被撞的有些发懵的儿子，“没事儿吧？”

　　宁惜灼摇摇头，揉了揉眼睛，嘴里嘟囔：“几点了？”

　　“几点了？”前排看了看车上的时间，“七点二十。”

　　“什么？”宁惜灼一下子清醒了。

　　“儿子别慌，相信爸爸……”

　　“我就是不相信你啊！你快开啊。”

　　“别急别急。”

　　在宁齐峰酷炫的驾驶下，他们很幸运的堵了车，再就是很光荣的迟了到。

　　当两个人在走廊上狂飙，踏上楼梯的时候，这对母子产生了这样一段对话。

　　“儿子，要是迟到了，你们陈老师会不会让我们罚站？”

　　“应该不会吧，你是家长。”

　　“那不一定，因为你的班主任以前也是我的语文老师。”

　　“什么？所以这就是你从来没有为我家长会的原因吗？”

　　两个人站在五年级三班的班级门口，低着头，不敢面对陈老师带着愠怒的脸。

　　陈老师扶了扶眼镜，狠狠咬了咬后槽牙，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人，最终也只是捏了捏鼻根，挥了挥手，让他们回位。

　　两个人到位子上，尹栀珞坐在座位上，宁惜灼跟其他同学一样蹲在座位旁边，陈老师终于开始讲话了。

　　尹栀珞被后面的人拍了一下，扭头一看，是池一泽的妈妈言欢，她拍了一下旁边正在盯着一个地方发愣的苏倾颜，要她打招呼。

　　“诶，他们三个坐在一块啊？”

　　“你才知道。”苏倾颜回她，“今天怎么是你开家长会，他爸呢？”

　　“哦，我今天来替他一次，关心关心宁惜灼。”紧接着，她转头对上身边坐着的人，“还有就是，来认识一下他的新同桌。”

　　“你好，我叫尹栀珞，是宁惜灼的妈妈。”

　　身旁的人显然吓了一跳，她简单的穿着跟周边精心打扮过一番的家长很有出入，头发随意盘在后面，脸上也没抹什么化妆品，但依旧掩盖不住她周身一股清冷气质，或者说是阴冷也不为过。

　　她看见尹栀珞伸出来的手，先是愣了一下，才又回握住她的手，做起介绍。

　　“哦，你好，我叫凌……怨，是凌五一的……妈妈。”凌怨磕磕巴巴的说。

　　“久闻你们家儿子大名，我们家惜灼天天跟我讲他有个同桌叫凌五一，可厉害了。”

　　“是吗。”凌怨干笑着回答，“还好吧，这孩子天天不理人，我还以为他人缘很差呢。”

　　“那你们这次考的怎么样？”来了，终极话题。

　　凌怨愣了一下，随即包里取出手机，解释：“哦，我还没看呢，你等一下……”

　　“接下来，请这次月考的第一名凌五一同学，跟他的家长来讲台上领个奖。”

　　凌怨的手一顿，冲着尹栀珞尴尬的笑了一下。

　　这是蹲在他身边的凌五一也站了起来，全班的目光都自动移到了这对母子身上。

　　两个人走到讲台上，站在一起，或许是磁场相斥，他们看起来不像一对母子，更像一对陌生人。

　　陈老师想让他们站近些，拍照能好看些，但后来想想，又觉得算了。

　　她介绍着，语气里尽是骄傲，她说，凌五一不仅仅是他们班的第一，他是这次学校，乃至整个联邦这届学生的第一名，虽然排行榜上的第一名就如同流水一般换个不停，但哪怕只是登上一次，更何况还是以全科满分的成绩登上榜的，这不更有面子了吗。

　　紧接着，陈老师还为他颁了一个区级小学生作文比赛一等奖的奖状。

　　这些学生们参加的各种比赛，一般都是以联邦的名义举办的，整个联邦内地没有像国外那样有不少私立学校，联邦不允许开办私立学校，他们更相信自己制度下筛选出来的人才，所以一般能在不论大小的比赛里拿个奖，都还是比较有含金量的。

　　他们班原本的第一名徐乐瑶这次被挤下了第一名的宝座，作文比赛也只拿了个第三名，虽然不差，但毕竟对照组摆在那儿呢，怎么招都不好看。

　　家长们看着这个颜值逆天，技能拉满的小孩儿，再看看自己身边的逆子。

　　…………

　　尹栀珞看了看凌五一，再看看旁边冒着星星眼，满脸写着崇拜两个字的宁惜灼，似乎知道为什么他这么执着于和他交朋友了。

　　凌五一拿着手里那几张奖状，凌怨跟在他身边显然有点儿麻木，他们现在心里正估摸着这些合着家里的，卖废品能拿多少钱。

　　站在台上的两个人下来之后，不少人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他们，尹栀珞缩着身子，扭头笑着跟身旁的人夸着。

　　“你闺女真厉害，长的这么漂亮，成绩还好。”

　　凌怨也笑着回应她：“谢谢啊，你们家孩子也长的不错，不过这是我儿子。”

　　“哈哈哈。”

　　两个人相视一笑，尹栀珞笑着笑着就自然的将脑袋移到了另一边，将头埋在桌子底下问宁惜灼：“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同桌是男的？”

　　“你也没问啊，再说你长着眼睛不会看吗？”宁惜灼现在正兴奋着呢，说话有点口无遮拦。

　　尹栀珞在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算是对他的警告。

　　宁惜灼捂着脑袋，默默从椅子背后的空隙穿到两张桌子中间的位置，蹲在凌怨身边，拉了拉她的衣服。

　　“阿姨，阿姨。”

　　凌怨被他拉的一愣，低下头看他。

　　“凌五一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啊？”他仰着脸问，凌怨见着孩子可爱，还偷偷戳了戳他的小脸，想了一会儿跟他说。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你等着我问一下。”

　　说完，她就在另一边拍了一下凌五一的背：“你生日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凌怨有点抱歉的对宁惜灼说：“不好意思啊，这个我得回去问问她姐，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啊？”宁惜灼还想问什么，被尹栀珞揪着耳朵，警告他回到了原位，不许再瞎跑，问东问西。

　　干完这些，她还歉意的向凌怨笑笑。

　　“没事儿，没事儿，主要是我们家平时也不过生日，这久而久之，就忘了。”她这么解释着。

　　上午的家长会开完后，下午就是他们的运动会。

　　尹栀珞没有留下来看他们的开幕式，而是被请到了陈老师办公室里喝茶。

　　有不少家长在家长会开完后想留下来找老师咨询一下自己家的孩子。

　　尹栀珞站在旁边一直等啊等，终于是等到所有人都咨询结束了。

　　陈老师也没跟她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地说：“宁惜灼的成绩很稳定，考上重点初中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尹栀珞静静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我发现，他好像现在很排斥竞赛一类的东西。”陈老师皱着眉头，严肃的看着尹栀珞。

　　尹栀珞低着头，抿了抿唇，最后点点头又开口：“是的，自从那件事后，他就不太喜欢比赛一类的东西了，家里刚开始的时候，连奖状和奖杯都不敢留，全都丢了，现在好些了。”

　　“但是我觉得他还是希望展现实力的，小孩子嘛，都要强，只是当年那件事，把他弄的有点儿害怕了。”陈老师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尹栀珞顺着办公室的窗户，刚好看见宁惜灼正在为凌五一别后面的号码牌。

　　小男孩儿脸上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尹栀珞不知不觉趴在窗玻璃上，嘴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那脸上的天真也不似作假，会让你觉得，他似乎真的只是一个拥有着快乐童年的幸福孩子。

　　你永远永远也不会把他和四年前在精神病院阴暗潮湿的病房里，被折磨的生不如死的疯子结合到一起。

　　凌五一站在男子一千六百米的跑道起点处，原本这应该是作为压轴项目，出现在最后，谁料这次却被安排到了第一个项目。

　　没人指望这个平时上体育课连都没出怎么出过汗的学神能跑多快，但他平时近乎完美的体测成绩让体育委员将名额强行塞在他手里，毕竟一千六百米，没人愿意遭这个罪。

　　不过凌五一也没拒绝，他只是淡淡的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宁惜灼回到人群中，拉着池一泽和苏予曦给凌五一加油。

　　“凌五一，加油！”

　　阳光落在凌五一平静白皙的侧脸上，宛若一尊冰冷的瓷器被镀了金，听到宁惜灼的喊声时，他的视线微不可察向着那边移动。

　　“砰！”

　　发令枪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离开起跑线，在跑道上暗暗较劲。

　　凌五一跑得并不快，但很稳，一圈，两圈……他的位置正从中段提升，一跃成为了第三名，在最后一个弯的时候，他和第二名的距离已经微乎其微了，只需要再快一点，就可以超过他。

　　宁惜灼一直紧盯着凌五一那边的情况，眼看着凌五一就快要超过第二名了，就在这时，他看见跑在左道的第二名突然将自己的右脚不着痕迹的向外一勾。

　　“小心！”

　　宁惜灼的提醒被淹没在加油的浪潮中。

　　凌五一摔倒了，膝盖和塑胶跑道产生了剧烈摩擦，他甚至还滑出去了一段距离，鲜血混浊着地上的橡胶小粒，火辣辣的疼。

　　宁惜灼只觉得周围的世界离自己很远，裁判的吹哨声，人群的议论声，还有绊人者佯装无故的惊呼，他都听不到了。

　　他只觉得眼前炸开了一片红，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冲到了跑道上，他来到凌五一面前蹲下来，示意他赶紧上来。

　　“你快上来，我送你去医务室。”

　　凌五一此刻还想坚持自己站起来，可右腿剧烈的刺痛让他瞬间失力，二次摩擦让他的额头上冒出冷汗。

　　他抬头看见了宁惜灼那双写满焦急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狼狈瘦削的身影。

　　他那双满是疏离的眼睛里也倒映着宁惜灼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

　　他不再坚持，两只手费力的环住宁惜灼的脖子。

　　宁惜灼双手托住凌五一的腿弯，背上的人比他想象的要轻，他小心翼翼的将凌五一驮在背上，生怕碰到了他的伤口，造成三次伤害。

　　他们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人群自动分开，为他们让出一条道路，在路过第二名身边时，宁惜灼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给我等着。”

　　说完他就背着伤员离开，今天的事以后再找他算账，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

　　宁惜灼背着凌五一跑到医务室，背上的人没那么重，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很轻，再加上医务室其实离的并不远，他们很快就到了。

　　医务室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校医看见两个人进来了，连忙指引着宁惜灼将凌五一放在一张病床上，她仔细看了看凌五一膝盖上的伤口，松了口气。

　　“还好，应该只是擦伤，没伤到骨头。”她从身旁的小推车上拿出碘伏和棉签，但没有纱布。

　　“诶，纱布怎么没有了。”她再在小推车上面找了找，还是没有，她注意到了身旁的宁惜灼，“来。”

　　宁惜灼正蹙着眉头心疼的盯着凌五一腿上那块血肉模糊的地方，被人叫得还没反应过来。

　　“啊……啊！”他终于反应过来，被校医无奈地看着。

　　校医向他演示了如何涂抹碘伏在伤口上，就将剩下的交给了宁惜灼，自己去找纱布了。

　　宁惜灼拿着棉签的手有些抖，他紧张的咬着自己的下嘴唇，这似乎比他自己受伤上药更可怕。

　　“你要是疼的话，就叫出来，别忍着。”

　　“嗯。”

　　凌五一静静的看着这个因为自己受伤，急得快要哭出来的人。

　　宁惜灼轻轻的将棉签覆在伤口上，很专注，就在这时，一个轻飘飘的声音，突然传进了宁惜灼的耳朵。

　　“你为什么……那么关注我？”

　　宁惜灼动作一顿，沾了碘伏的棉签悬在半空中，他有些茫然的抬起头，再次撞进了凌五一那平静如湖水的漂亮眼睛，但此刻的湖水上似乎起了一层薄雾，带着一丝困惑的探寻，这是凌五一第一次，这么直白，毫无防备的看着他。

　　宁惜灼有那么一刻想躲闪，但他的目光实在是舍不得从凌五一身上挪开。

　　他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带着点儿被人直白点透心思的窘迫，他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手无意识的攥紧了手中的药瓶，当他再次提起头时，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容，语气有点儿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因为我想和你做朋友。”

　　他告诉凌五一，他想和他做朋友，可以吗。

　　这次愣神的，轮到凌五一了，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茫然的表情，就如同高大坚硬的围墙上，裂出了一道细小的缝隙，他的眼神也不再毫无波澜，而是如同一块细小的柿子被丢进了平静的水面，泛起了一丝丝涟漪。

　　他低头看着宁惜灼那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其实那紧张又期待的眼神早已暴露了他真实的内心。

　　他依旧沉默着，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宁惜灼眼里的光一点点暗淡下去，在只有最后那么一点星火的那一刻，他不甘心又期盼的问了一句。

　　“不行吗？”

　　没有再令他失望，凌五一终于施舍般开了他的金口。

　　语气依旧淡淡的，但落在寂静的医务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宁惜灼，我的小红花……够了。”

　　光顾着凌五一的伤口了，宁惜灼那会儿还没理解他的意思。

　　直到第二天，一个深蓝色的，漂亮的马克杯，出现在宁惜灼宽敞的课桌上，它被晨曦的微光照着，上面一闪一闪的小星星，正在冲着宁惜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