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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差不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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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下了半个小时,棋盘上已经是中残局了,此时双方落棋的速度都因为计算关键布步而明显变慢。许斐净则接到了一通电话,接下后发现对方是自己表哥。
“宵谙,过来帮我,我鬼打墙了找不着出口。现在在三楼厅台拿座机给你拨的电话,”电话对面的许风岁语气有点慌张,“哎,我现在周围的景象变了,但我说不上来那里变了,就是怪怪的。”
宵谙接过许斐净手里的电话:“可以,我来找你,香灰带着吧?”
许风岁过了好一会才回答,让宵谙以为他信号不好:“...有!吓死了我以为不见了!”他后半句简直就是小吼出来的。
“那就没事。”
“没事你也快点过来,”许风岁恹恹地说,“这么大的剧院为什么只有我一个酒水服务员。”
宵谙拿起公文包走了,走前跟许斐净说先跟陈老板在一起,待会还要一起吃饭呢。许斐净本来想跟着一起去,但是看宵谙走得轻快,想着估计是小事,自己去一趟反而可能给他添麻烦。
宵谙走后,陈老板把棋收了起来。你觉得他一个小时能赶回来吗?陈东石问。
许斐净带着疑问地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说:“可以吧,一个小时还慢了,刚刚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人,我看他就是第一天上班犯怵,路都记混了才找不到出口的。”
许斐净心里却有点放心不下,刚才许风岁说‘周围的景象变了’,总让她揣揣不安地想到地容界里一切梦幻泡影般的的场景。现在的接近中午的天空还是泛着点泥土黄,天边积着一片厚云,像一张蜡黄的脸皮上抹了点打发的鸡蛋清。来来往往的人,有的面庞清晰,有的人的脸则像一团被擀平的发面一样,五官被抹得看不见。许斐净忽然感到一阵胆寒,她想到楼下那些欢笑着把骨牌打得哗哗响的人们,也许也不能称作“活的人”,更该解释为当年的一种影像,而自己穿行在这些影像里的世界,触碰到的,看到的,始终是一种附着在物上温度已冷的时光灰尘罢了。
宵谙进了福双剧院的大厅,径直往楼梯走去。但是当他踏上楼梯的时刻,他就意识到自己进入了一片意识丛林。
所谓意识丛林,就是一个群体或者个人构造的超现实记忆,它们像人在记忆节点上生长出的意识侧芽,这个侧芽会汲取人的念力而不断增强超现实能量,最后长成意识丛林。在地容界碰到意念丛林可谓家常便饭,因为整个地容界就是由不同时刻人的精神念力组成的,然而念力由个人主观创造,除了可以依附于现实事物,创造记忆,还可以脱离现实,产生扭曲。
是否破除一片意识丛林,必须先诊断它是良性还是恶性,以及是否还在关联于现实对象主体。
墙上贴着几幅电影海报,其中一幅是一个半掀红纱的女人,顶着粉红花朵,背后山水渺蒙,好像一位初嫁深山的女郎。此时眼珠子突然颤动了一下,接着活动了一个来回,然后渐渐像活过来了一样,眼波流转,动情地看着宵谙,白牙忽然笑露。宵谙只顾着往上爬楼梯,不去过多留意由他人联想构成的意识侧芽。
剧院里的意识侧芽太多了,它们互相重合,竞相表达,一个景象吞并另一个。
比如墙角里溜过的老鼠,突然发出轻爆声,化成一双女人的黑布鞋,疾速跑进一块黑暗。前面走廊尽头的海报上,只能看清一个黑高的人影,那人影飞快地变大,然后显露出一双暴怒的眼睛,死死盯住走过的宵谙。宵谙路过覆盖着海报的地方,周身的世界在独自上演一场万花筒里的表演。
同时,走廊也仿佛变长了,楼梯与楼梯间各自拉伸出一片很远的距离。那个半盖头纱的女人的形象此时脱离了海报,在墙壁上显示出来,她的出现伴随着戏曲打梆子的声音。起先只是两块干燥的木头相击,咔咔咔的音节里节奏愈演愈快,女人尖而活泼的嗓音唱起来:“今日风和日丽艳阳天,正缝奴家好姻缘喏。可谁知,武乡山高路儿险咧,磨得脚酸疼累似针穿---”
“日头毒辣辣呀把人欺,躲不及呀跌进凉水湾,滑下湾流磕了头,谁来替我受一受?”那女人的全身像也显露了出来,此时跌翻在地,样子像浑身湿透了,头顶的纱往下滴着红血水,一朵一朵像绽开的地花。“冤家呀,怎不来搀一搀?”她的手穿透墙壁,虚空中要捉住宵谙的胳膊。
宵谙像旁撤去,要是被她拉住了,自己很有可能会踏进一片单独关于她的意识丛林里。这个女人可能来自于剧院里红火的一部电影,汇聚的精神念力还算强大,可以主动干扰自己。
此时宵谙已经跨上了三楼最后一级台阶,他希望许风岁不要已经被拉进意念丛林了。
三楼很安静,大厅坐着很少的人。许风岁朝他跑来,“宵哥!”,他跑的时候撞到了一个女人,在他还很纳闷这人是从哪里出来的时候,女子朝他伸出了手,在宵谙喊出“别碰她”的同时,他想都没想把对方拉了起来。
许风岁愣在原地,懵懂地说了句什么。因为他此时已经看到女子在起来的一瞬间消失了。脚下传来山水淙淙声,草木的清芳扑入鼻腔,疏斜日影抖落在桥上砖石上。许风岁眼前出现了一片山峦,自己则是站在一座桥上。
许风岁感觉头有点昏。他跑下桥,在溪水里洗了把脸,但是没用,整个人像在睡与不睡的临界点一样的困倦。
他觉得这里还挺美的,先就地睡一觉也不错,于是他躺下,昏沉间看到天空被切割成两半,一半是暖阳溶溶,一半却是灰色的。
他忽然坐起来,“靠这里是...意念丛林...?”
身前投下一片阴影,许风岁闻到空气里弥漫开一丝血腥味,他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水好狠,怕不是欺负我是个外乡人。”身后女子的嗓音里带了几分埋怨,“恩公刚才说了,自己是西樵镇陈姓?可是家中独子,腊月生的?”
许风岁转过去,只看见一位相貌娟秀的湿发女子,
许风岁哑了,他不知道怎么接,莫非此时场景是要相认?
“嗯...西樵镇姓陈的很多。”许风岁没来由地接了这一句,听见他开口,女子两撇细眉缓缓舒开,刚才眼神里些许忧愁此时褪去,一双含水眼宛如墨珠白宣。
“恩公怎不说后面两条应不应的上?”女子问。许风岁说:“我忘了我是几月生的了。”
“西樵镇上有诗社,我是要去那的,顺便去寻亲。”女子笑了,许风岁觉得她笑得浅浅的,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月初的银钩月。“山中有虎狼,你且跟着我。”
他认清了这女子的身形就是刚才在剧院撞到的那个,而且自从女子出现,他就清醒了很多。说明她就是意念丛林的主人,许风岁咬了咬牙,决定跟上她。
一路上罗姑娘除了告诉了他自己的姓氏,其余时间一言不发地走着。“我们要在天黑前赶路到镇上。”她突然说。而四周场景从艳阳高照,变得时昏时明,最后居然下起雨来。他们在山脚的一座废农舍里躲雨,天空已然变得很暗,许风岁问:“能赶到吗?”。
罗姑娘没有说话,在一只倒扣的陶翁上坐下,“看样子是不能了。”天甫一暗下来,罗姑娘就靠着土墙闭眼睡着了,而外面的雨下得越发凄厉,有一面土墙墙顶坍倒了下来,许风岁吓了一跳,罗姑娘却只是略微睁了一下眼睛看看是什么动静。
许风岁知道意识丛林的规模是有限的,有时甚至是残缺的,无法构建起一个完整的故事,大部分只是一个“境”。他在跟着罗姑娘走了很长的路,一路上景色相连不断,于是他在思考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意念丛林。后来他想通了,这应该是一个电影。
最大的原因是这电影他从前看过,演得大概是罗家的姑娘在订下婚约后,决定去镇上的诗社里悄悄观察未婚夫的才华和为人。中间这段,罗家姑娘赶路时被冲下湾流,磕伤脑袋,被同样想去探望未婚妻的陈郎君搭救,二人共有诗书之好,一路上早就暗生情愫,本以为对方是自己要见的未来伴侣,结果却是相误一场。结局是什么许风岁一点也想不起来来了,他只记得这个稍微有点狗血的桥段。
这里的时间流速很快,许风岁睡下去没多久,听到一阵扒墙的声音。
他睁开眼,半掩的农舍木门外天光幽冥,雨脚把门口的泥地洗刷成一滩脏水,混杂着草根渗进门后。他注意到扒墙的声音从那片坍塌的土墙上方传来。他费劲地看了好久,才看出来在墙的缺口位置,一只青黑色的手在慢慢地把土刨下来,尽管这只手的动作很慢,但是泥块和碎石掉落的声响在减弱的雨势里藏得不是很好。
“...”许风岁站起来,后衣领里突然滚进了什么东西,他拿手把那团东西捻开,在手指上留下棕红色的土渍。
他抬头看见梁上几片瓦不知道被什么时候掀开,只能看见外头微弱的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偷看他们。
许风岁心里燃起一把火,他在拿起地上的捡回来的棍子,朝着那只手投掷过去,而那只手却提前缩回,棍子从缺口处掉出去了。
四周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停滞在原地,只有剩下的一点光亮在不断地消褪。许风岁以为罗姑娘醒了,但是罗姑娘还是保持着撑着头睡觉的姿势。
有一种诡异的脚步声,像趾爪扣进地面,抬起时再带起泥水溅落,起先从罗姑娘睡靠着的那面墙后传出,渐渐地呈现出包围式从四面八方传来。许风岁听过这种声音,那是赂候行走的声音。
他想起了以前见过的赂候的样子,赂候长着锋利的爪足,鸟类一样流线型的头上遍布着六个黑色的洞,那就是它们的眼睛。他们是常见的以念力为食的“食客”,在现实,地容界乃至意念丛林里都有可能存在他们的影子。念力浓度越高的地方,越容易招引来食客。大部分意念丛林是破碎的,和地容界空间直接相连,只要靠近就会被吸入,出来的方式也很简单。也有些意念丛林是完整的,比如由电影产生的意念丛林,其中故事有首有尾,大体形成成闭环,只有找到故事里没有完成逻辑闭环的地方,才可以进出。但这就已经能有效“保护”一个意念丛林避免受食客过度侵害了。
不一会那些赂候就堵上了门,攀进了窗户,他们争相从一切有空隙的地方挤进来,整个农舍的屋顶和墙体大量遭到了破坏。
天已经完全漆黑了,它们青黑色的身体和黑暗融合得很好。只有活人能够产生念力,活人的一个思考,一个想象,就能撒发出念力的“气息”被食客捕捉到。而许风岁也知道,他根本不需要下一步动作,因为身上的香灰足以将他的气息掩盖,在赂候的感知中,自己是它们的一员,也或许是一只不相干且不起眼的其他鬼怪。
而它们被吸引而来,仅仅是因为罗姑娘。赂候这种生物知道要寻找意念丛林里的主人,直接杀死意念丛林的主人可以让完整的意念丛林破散开来,在他们眼里,那些由念力形成的各种景象都可以化作它们的食物。否则,它们只能呆在意念丛林里靠着那自然消落下来的一点点念力气息果腹。
坏就坏在,赂候是群居生物,它们在本在这个意念丛林的角落一起游荡,但是又感应到新的一只赂候进来了,于是它们集体迁徙前来寻找这只新的赂候。
现在,这只新的赂候带它们找到了意念丛林的主人,因为罗姑娘身上散发的念力气息更加浓厚一些。
许风岁花了三秒时间意识到这一切,然后身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一股力量把他拽出去两步,他一转头看见了罗姑娘的脸。“你看得见它们?”
许风岁看不清她的神情,只感觉对方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看得见。”罗姑娘踢开农舍的几捆柴堆,一个半人高的墙洞露了出来,她飞速钻出去,许风岁也钻了过去,背上硌碎了一块湿土。
“我知道怎么躲它们,后山有一个斜坡,翻过去是村落,随便躲进村落里就可以甩掉它们。”
农舍外围的赂候反应过来,开始成群结队的向它们追来,暮合四野,只有它们在地上快速爬动和口里发出兴奋的疾啸声。
“看不见路啊!”许风岁的手快速翻诀,双手指尖虚拈出一张金符朝后方一指,地上燃起一团巨火,火光中许风岁看见一只披体青色的赂候向他扑来,在腾空的半秒里被曳动的地火伸出手抓住,在金光里被吞噬。
而且那地火就像是长了脚一般,跟在许风岁身后两步远的距离,还渐渐把许风岁和前面的罗姑娘半包围起来,只在他们前进的方向上露出一个缺口。所到之处,地上完全没有被火燎过的痕迹,花草仍然长得好好的,仿佛它的责任不是毁灭生机,而是吞捕那些赂候。烧焦的赂候散发出甜腥和酸臭的味道,像是瓜果烂在溽暑天气里。那团地火“哕”“哕”了两声,许风岁大喊:“继续吃!吃一个十全大补,吃十个功高过主...”还没等许风岁说完,一块赂候的残肢就掉在他脚边,伤口断裂处青黑色的粘稠物溅到了他的小腿上,“呕!”他差点吐出来,“你行不行...”
那团火里似乎吞了太多脏物,金光黯淡了下去,它嘀嘀咕咕好像在抱怨。
“你要说什么就说!”许风岁被罗姑娘拉着冲上了斜坡。
地火飘出一片火星子到他的鬓发上,接着许风岁听见了那团火细小的带着点委屈的耳语:“你要跟着她到什么时候?甩开她。别忘了后面那群恶鬼追的不是你。”
许风岁把自己的手臂试着抽了一点出来,光亮里他看见罗姑娘的眼神突然凄厉起来,地火立刻把二人阻断开来,将许风岁围在火心。罗姑娘最后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里浸泡着悲伤,她的裙摆糊着湿泥,山风只把她的头发吹动。她走了,而且是极快地消失在夜的藏影游戏中。
“好像是我们把赂候引过来的,这样是不是不好?”许风岁语速飞快地问了一遍,还再想要不要去救她,她怎么逃脱呢,真的能跑到坡下的村庄吗。
那片火星子悄悄地告诉他:“你装香灰的香囊不见了喔。”
许风岁摸了摸身上,也翻过了口袋,发现香囊真的没了。火星子补上:“我看见罗小姐最后那一眼好像是在同情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