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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凌晨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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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一个电话解救了被尿憋得做找厕所的噩梦的姜尤喜。
一骨碌爬起来,电话里穿出宵谙的声音,“来酒店睡?”
姜尤喜大骂,“你们俩什么毛病,走了不叫我?”
许风岁按开了车里的灯,“我还在呢,尤喜叔不怕。”
宵谙丢了个定位过来,距离800米,补了一句,“没伞就将就睡车上吧,反正只订了一间。”
“吵醒了我还想让我将就着睡,我偏不。”
“嗯,那过来吧,双床。”
姜尤喜脱了外套披头上,出了车门不忘叫许风岁拿身份证,“没事哥,和你们挤挤。”许风岁抹了把脸,一时间没想起来宵谙出去干嘛去了,
姜尤喜没管,顺着步行导航小跑而去。
酒店厅堂很亮堂,前台只坐了个支着头玩手机的服务生,听到有人来头抬都没抬,姜尤喜按了电梯,许风岁理了理前额门的几绺子湿发。
上电梯的时候出现了第三个人,姜尤喜朝许风岁递了个眼神,许风岁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还多了个等电梯的。
狭窄的电梯空间里,那人站在中央,留着半长头发,白衣黑裤,一手插兜。他们都去了六楼,甚至还是隔壁房。
姜尤喜落了几步,看见前面男人从上衣前袋拿出房卡,排扣很低,能看见他里面被红色染得触目惊心的里衫。
“兄弟...你没事吧?”许风岁拍了拍高个子男人的肩,“你这衣服上啥啊?”
对方闻言转过身来,大大方方地展示,“刚才流鼻血了。”
“你们也住这间?”
“昂?对啊,我哥在里面。”许风岁说,“看到我哥啦?”
对方半倚着门,“看到了。”
许风岁若即若离地笑了一下,敲了敲门,对方进了自己的房间。
“怪,” 许风岁关上门炸出这句话,
姜尤喜随即跟了一句,“耗子胆,看啥都是怪。”
“不知道,感觉这人……好像在哪见过。”许风岁刚进门就拿了吹风机开始吹他被水浸湿的鞋,被姜尤喜赶到洗漱间里。
宵谙弓着背,翻看着什么东西。
姜尤喜走上去,看见他手心里摊了块红纸,上面是一块掺了香灰的湿土。
姜尤喜在裤头上抹了把水湿的手,问道,“搞到了?”
“嗯,你闻闻是些什么,我鼻子今天有点失灵。” 宵谙拿过去,“上面是不是有一种很浓的木头味,像我小时候院子里种的那棵...”
杉?樟?柏...他好像记不起来了,甚至怀疑自己以前住的大花圃,师父岑六屈什么时候喜欢那些树了,他从来喜欢藤萝花蔓,洋洋洒洒种了一堆花草。
姜尤喜凑近闻了很久,报出了三个名,“喜娃娃,赂侯,纸逐灵,其他的太淡了,几乎没有。”
“什么很浓的木头味,木头还有味儿啊?”
“没事。”宵谙问,“这么多够吗?”
“妥妥够,我随便,你到时候给风岁多分点。”
饵的实质是法力,人息和地泥,其中人息可以拿沾过施法者的气息的事物做替代,宵谙拿的是火,他用手拢过了,自然有用。
饵被食尽后留下的气息就不是人的了,而是地界范围里被吸引来的精鬼或者其他东西。拿地泥拌着饵灰戴在身边能够掩盖自身的气味,因此不会太引起它们的注意,毕竟它们什么化形都有,平时靠气味觅食或诱捕异类。
姜尤喜分了一包放在许风岁背包夹层里。
第二天上午雨停,甚至出了点太阳,九点他们退房,轻装上路打车去了晓安镇,也就是以前的千菩堡开发区,一大堆东西留在车里,因为姜尤喜说:先帮我客户办完事,后天或者大后天再来取。
许风岁:“合着你拉货一样拉一车不是给你客户办委托留的?”
“是啊,她那个,那个应该没啥难度,车上的留着派过几天打窝用。”
许风岁把背包旋过来放腿上,身体前倾去看宵谙,“宵哥,昨晚你看的那地方真有可以打?”
“几条杂鱼。”
姜尤喜正拿了墨镜要戴,转过来,“小许啊,人家说的杂鱼也够你喝好几壶。”
宵谙笑了两声,随口说:“高级货,昨天我碰到一个,白褂子,青白脸。”
姜尤喜:“纸逐灵的配置啊,男的女的,被你搞了?”
“不是那东西,反正不是人。回去查查笔记,忘完了。”对宵谙来说,过去的叩昏者生涯遇到的山精鬼怪可谓不打不相识,叩昏一门都注重实践,疏于记录,手稿,笔记,拓本大多出于门里上下千年见多识广的特殊好记者。典籍的缺少也反映了外人的不可道,在民间一般知者少,然而鲜为人知的门派在全国各地还有很多,技艺高低手法繁简各不相干。那些脱胎于几本古书两三秘法,上周刚成立便招摇于市的派别,从来被底下潜山隐市的大门派看热闹。
许风岁今天换了件高领羊毛衫在一旁嘟囔了一句车到了。
“哦,阿净?”
网约车车门一拉,副驾驶坐上来了一位少女,上身穿着宽松休闲套头衫,牛仔裤下穿一双马丁靴,闻言抬起头,几个小雀斑在阳光下若隐若现,“hey sir?”
“谙哥?岁哥?巧啊这都能拼上车,都不用到地方费劲找你们了。”
“哈哈哈哈哈激动死我了”,阿净取了耳机,快手快脚地把平板塞进手提袋里,拿手机划开相机,“我录个日常,不外发自己留着看,大家笑一下。”说着朝镜头挥了挥手,“妈说我左脚踩右脚要上天,这不全都是大佬吗,愁我学不到东西?姜老板,”
“哎”
“帮忙把我哥肩膀掰过来点,拍不到了。”
司机掏了掏耳朵,手已经在方向盘上磨了几圈,等少女放下手机提醒了句安全带。
少女做了个合掌抱歉。
许斐净是许风岁的表妹,比许风岁小七岁,住在大城市,许风岁小时候住过一段时间舅舅家,恰好舅舅家和叩阍门人有些渊源,最后许风岁进了行列,而被舅妈一再告诫不要拉表妹入门。
可惜表妹天生比人多两倍精力外加十个好奇心,不光将习得多样文化理念贯穿求学阶段,准备出国浪学几年,还把家族人脉祖德祖史全部了解一遍,不但成为过年成功喊出大姨大姑大嫂的小辈第一人,还越过许风岁能和门人交朋友。
可怕的社交力,许风岁想,本来他以为没人理这个高中生表妹,结果当她收红包比自己多几千时已经输了。
“斐净,这个放包里。” 递过来一只手,许斐净接下了。
“啥呀谙哥。”
许风岁想,我叫宵哥你叫谙哥,想了想又觉得她叫得好听。
“这几天安神用的,等回去扔下水道。”宵谙今早已经被告知过了许斐净也要来,大概是姜尤喜怕手艺失传,广拉人下水。
“哎谢谢!”少女边塞边从袋子里拿出一包大薯片一排盒装奶,“吃,表哥你拿一下我还有。”
少女想了想又把掉屑的薯片拿了回来,小声掐了一句,“下车吃。”
即使天气放晴,太阳也没什么温度,只把周围渐次萧条照出一点回光返照的鲜亮。多少年来许斐净都忘不了那个午后,凉气游蛇一样吐着信全身乱走。
小镇上住的人已经不多了,二十年前千菩山划入建设当中,南位山矿资源丰富,山边小镇连着平原,和东边城市有大路相连,因此最先被拿来做了工业园。后来矿产开发得差不多了,重点放在东位山的景区建设,小镇没有了发展动力,这几年留下的大多都是老人。
“老爷子,问问你,斗米巷21号。是这吗?”姜尤喜停在弯腰剐鱼的老人面前说,姜尤喜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皮衣,皮衣拉链坏了,敞开着露出里面老款毛线衣。
地上鱼鳞散落,刀下鲫鱼随着刮动偶尔掀起鱼尾,陈旧地表上干涸的血迹显示这里死过很多禽物。
老人脸上一颗大痦,抬头时把刀扔在一旁,“斗米巷是这里,来收零头布?”
“不是勒,找地方。” 许风岁吸干了一瓶奶,把盒子压扁丢进扔了鱼内脏的垃圾桶。
老人重新拿起刀,剐了几下朝一个胡同口指去。
“那里,里面没人住了。”
宵谙站得远了点,他天生不喜欢禽物死去的样子,尤其是滑腻的鱼类。
“不住人了?”宵谙问,
那好办的多。
“嗯,后面那一块也没啥人了,老剧场旁边有一排麻将馆,白天还有点人气。”
老人两支手指卡进鱼鳃,把杀好的鱼提走了。
胡同口夹在两个老店铺的中间,其中一个门口摆了个烟灰缸,泡满雨水和烟蒂,一块褪色招牌上拿马克笔写着“收古董”,另一个挂着“斗米巷1号”已经关门了。
“睡觉不睡巷,最怕穿堂风。”风刮着落叶往巷子深处跑,宵谙指着店铺旁边靠墙角一个收着的躺椅说,“睡这儿少不了生病。”
巷里栽着几棵高木,吞了晌午的光,飕冷飕冷,人在这吹风,着凉少不了。
“这里就行,早进去早回吧。”姜尤喜拿出一道红麻绳,左边系在竖着放的躺椅扶手上,右边连着另一家店的门口的小石头狮子脖子上,绳子隔空不高,拉紧了也只到大腿,接着他又在绳中央栓了一个黑铁铃铛,铃铛垂下几根金丝绦。“拿‘小吾’出来。”
宵谙已经翻出了姜尤喜沉甸甸包里的几个铜人,铜人周身刻满符咒,面容有男有女,他一共取出了四个。
接着把铜人按照大小摆成一列,为首的站在金丝绦下,捧着一把枝条状的东西,那是人为塞进去的几根短香,拿细银环束着。
铜人便是“小吾”,去地容界之前,把现世身份留给“小吾”,无论此行多久,都不会轻易被天地革名。
再者,这"小吾"上留了人的一丝魂魄,若是在地荣界出了意外,遭受灵魂震荡,"小吾"上的一丝魂魄会首先散去,同门人可以依据这个了解进入地荣界内的人的状态。
姜尤喜拉下宵谙的手,对着一旁撕零食包装纸来掩饰比表妹还紧张的许风岁说,“岁儿?你来画。”
许斐净哈哈出了声。
许风岁接过笔,沾了点金墨,在一列小铜人旁边写了六道符,他双目紧闭,口中低吟,
“伏于土涂现五色,隐于幽微化通明…”
“谛昧叩昏,生而不殁,殁而不朽。”许风岁瞄了一眼身后,“来访者,守阍人姜尤喜,宵谙,许风岁,许斐净”
“说地界,时间。”宵谙在背后说。
“幺零零七界。”接着许风岁报出了干支纪年的某一年。
每个人耳边传来金石翁鸣,四个小铜人被火光包围,一阵子后像濯洗过一般变得熠熠生辉。
宵谙睁开眼睛时,站在一条九十年代的街上,四周来往的人络绎不绝,赶着去早市,
天空泛黄,云朵仿佛呈固定的样子,其实只是流动得很慢,像旧时印刷的书页或者黄纸信笺上的一摊水渍。
有些人转过来看他,衣着是那个时代的样子,脸上像是打了腊,脸肌肉僵硬,皮肤发着一点腊黄色光泽,他们的眼神很暗,像杯子里蒙了浑褐的茶垢。
周围的建筑都不高,道路边堆着废弃的石棉瓦,转过一个街角,黄天下,一座带三楼的白墙剧院在吞纳着涌进去的观众。
“卫大椿你没谱气是不?酒席上让你再添两个好菜,你揣我钱就来这买八两蒜三斤藕?”一个穿着工服的中年人指着菜摊上的另一人骂,那人靠着电线杆,嘴里叼着烟斗,
“还有几样在我三轮上。鸭肫,卤小肚,肥肠,还帮你下了个请帖给老豆腐。”叼烟斗的那人胡子拉碴,手背在身后搔痒。
工服男人踢他一脚,“你他娘勒没事招他过来干嘛,我闺女办喜酒来一个吹丧号子的牛打鬼,晦不晦气?”
这里所见之景都是过去发生过的,一板一眼,像是按照胶卷展开的顺序演绎着,每个人都参与了这场“影像”记录,然而凭借的不是他们眼睛的看到的景象,而是他们留在记忆里的印象。这里人物行动和对话,包括周围环境,都是这个镇上人们当时记忆深刻、当时留意到的东西构成的。
而没人留意到的东西,大多很模糊,比如墙角边一只丢掉的手套,因为没人在意到,形状上已经看不出五指套织了。这时只有等它在过去的某个时刻被这里的人看见,才会补足这只手套的映像。
这是一个集体交织过去记忆的地方,有的地方视野很好,最清晰的映像是那座白墙剧院,因为有很多人的记忆里都有它。
剧院对街,烟斗男塌着的两块腮肉撑出了一个苦笑,眼神依然呆滞。
这是这里少见的神态。人在谈话中兼顾话的内容和情态动作,但是自己无意识摆出的神态无法察觉,因此大多无法被记录。但演者无心,观者有意,这里偶尔可见僵硬的笑脸突然闪过一种鄙恶,或者木讷如鸡的人剁下一块禽肉时激出一阵不明战栗。这是当时被人捕捉到的景象产生的结果。
因为被人看到,产生了猜测和想法,记忆下来,于是反常的一瞬间,他们好像是发条徒然断掉的木偶,无法再掩饰程序外的秘密。
烟斗男维持着那样的表情,轻蔑地哼了一声。
工服男问他,"死厨子,你怎么碰上的他。”
“打酒碰上的啰。”烟斗男两块腮肉垂落,像之前那样,好似一条无精打采的老狗,“还记得以前筱雅掉水缸里了,老豆腐家的缸,被他救了。”
“多久的事情还要说。”工服男人作不经意的样子环顾四周,混浊发黑的眼睛在宵谙所在的方向停留,“大椿,去汪八宝那儿要点茶饼子。有后菜下酒,没前茶待客,真不像回事。”
“汪八宝今天不在,他女儿倒是从国外回来了。我刚才看见他门口新摆了两只龙头马身的小貔貅哩。你说他...”
他们两人走了,烟斗男坡着脚,走在后面,口袋里掉出一本薄簿子,捡起来塞好,回望望街道上最热闹的几个早摊。
宵谙刚刚就在两个男人不远处,弯着腰拾蔬菜,工服男是个哑嗓子,为了让人听清,说话不算小声。
进了任何地荣界,就是这个地界的“人”,宵谙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衣服,衬衫长裤皮鞋,看着是小镇青年的普通打扮。
二十年前的晓安镇与二十年后大不一样,二十年后的晓安镇因为中途还发展过一段时间,街区上建筑全部翻新,只保留老街区的几个巷子。
“你好,斗米巷怎么走?”宵谙问摊主。
摊主面无表情地指了一个方向,“大剧院西边路,穿两条街,正对汪八宝收破宝贝的店。”
“这里有电气工厂吗?”宵谙问,听姜尤喜说,电气工厂是这次委托一个重要地方。
摊主说,“有几个,你找哪一个。”
宵谙准备先和其他人汇合。
他不费力地找到了那个巷口,在时间上,也就是他二十年后进来的地方,那里的摆着的“小吾”和法阵已经不见了,也没有姜尤喜他们的身影。
宵谙在心里冷笑,姜尤喜就是来带小孩的,许风岁上了高中就一门心思想着考警校,毕业干了两年五加二白加黑,民警外勤,压根没空学几道真的,更别说带着中学生表妹,自己跟着他们一道,要听姜尤喜一肚子嘱咐事宜车轱辘话。
那个收古董的店哗啦一下拉开卷帘门,钻出一个小伙子,贝雷帽,条纹马甲,身后钻出来一个穿黄裙子戴头箍的小妹,那个小妹正是许斐净。
“谙哥,我是古董店学徒啦。”许斐净向宵谙招招手,两只银手镯撞出疲软的声音。
宵谙走过去,“其他人呢?”
少女往一旁稍微挪了挪,小声和宵谙说,“不知道,表哥他们没来找我,我在楼上待了有一会了,他们还没来。”
也许是许风岁画的阵法有疵漏,看来四个人分散了,不过应该都在晓安镇上。
宵谙问道,“请问,你是?”
小伙子看着二十岁上下,丹凤眼,正在擦一副金丝眼镜。
“我是这的店老板。”
“我叫许谙,打扰了,这是我的妹妹,有点事,可以带她走吗?”
小伙子戴上眼镜,慢条斯理地问,“行吧,小妹妹,晚点记得回来,我要教你点东西。”
宵谙负笑,一只手把许斐净牵过来。他走得时候,发现店门口摆了两只磨工粗糙的石貔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