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落英缤纷 三月的 ...
-
三月的东京大学安田讲堂内,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橡木地板上投下几何光斑。宁绫站在弧形演讲台前,将麦克风调整到适宜高度。她今天穿了拉夫劳伦的黑色职业套装,领口一枚翡翠竹节扣泛着柔润的光泽,左手腕上的茶晴色玻璃种和田玉镯随着她举手投足显得格外优雅。
"Jewelry is the most intimate form of sculpture."她以英语开场,声音像浸过山泉的玉石般清透,"当我们在皮肤一厘米之外佩戴故事,这些矿物便成为情感的拓扑学。"
投影幕布亮起,展示着她的新作设计图:一枚以缅甸无烧红宝石为主石的胸针,宝石内部特有的金红石包裹体被设计成放射状结构,周围环绕着錾刻成樱花形状的银质托架。宁绫用激光笔圈出细节:"这些银花瓣采用古老的'朧銀'工艺,表面氧化处理后形成深浅不一的灰色层次,模拟真实花瓣的透光性。"
演讲厅后排,谭晚安排的两个保镖正在环顾四周。宁绫的目光掠过他们,落在前排的九条宗明教授身上。他今天穿了件靛青色的麻质长袍,胸前别着枚考究的螺钿胸针——那是正仓院藏品的复刻件,她曾在去年京都的学术研讨会上见过类似物件。
问答环节,一个湿刘海的女生用日语提问:"宁女士如何应对商业量产对作品灵性的稀释?您的'竹露'系列在拍卖会创下高价后,市场上立即出现了大量仿品。"
宁绫注意到女生手腕上戴着某奢侈品牌的"竹节"手链——粗劣的合金电镀层已经剥落。她保持专业微笑:"真正的竹子在雨后会有特定角度的弯曲,就像我这枚纽扣的形态。"她轻触领口的翡翠,"而仿制品永远只会是笔直的金属管。"会场响起会意的掌声。
散场时,几位教授围上来讨论平安时代的金属工艺。宁绫从包里取出muji笔记本,上面记满关于正仓院宝物"金银钿装唐大刀"的观察心得。九条宗明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她翻动的纸页上——那些速写图的边缘还标注着矿物学名称和分子式。
人群散去后,他们沿着赤门旁的银杏道慢慢行走。宁绫的玉镯偶尔碰到包上的黄铜搭扣,发出清越的声响。路过三四郎池时,九条宗明突然指向水面:"有点像你去年设计的'涟漪'胸针啊。"
阳光透过樱花间隙洒在池面,风过时泛起层层叠叠的光斑。宁绫不自觉地按住自己的笔记本——去年那个被谭晚否决的设计草图,正是以这种光学现象为灵感。
"您居然记得。"她声音很轻,"那件作品最终没能进入生产环节。"
"怎么会这样呢?"
"因为谭先生认为'不够闪耀'。"宁绫用指尖在空气中划出引号,玉镯在腕间轻轻转动,映着樱花树影如同流动的水墨。
他们在弥生校区附近的老咖啡馆坐下。木质吧台上摆着昭和时期的虹吸壶,店主正在研磨来自危地马拉的咖啡豆。九条宗明要了深焙的曼特宁,宁绫则选了低因的红茶。
"美咲最近在策展,我向她提过你。"九条宗明搅动着咖啡,银匙碰到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认为你的作品存在'被观看的自觉性'。"
宁绫正在观察茶杯里舒展的茶叶,闻言抬起眼睛:"这是批评还是赞美?"
"从策展人角度来说是赞美。"他放下银匙,"作为丈夫的转述则难免带有私人情绪。"
窗外的樱花被风吹进檐廊,有几瓣落在宁绫的笔记本上。她小心地拈起一片夹在纸页间:"请代我谢谢九条夫人的关注。不过..."她转动着茶杯,"被豢养的金丝雀,连羽毛的色泽都是按照主人喜好生长的,所以她说得没错。"
回程的航班上,宁绫打开九条宗明送的木盒。里面是包在越前和纸中的一册《中国珠宝史略》,书页间夹着张便签:「第137页的唐代玉雕图谱,与您去年的未公开设计有惊人相似性。——K」
她翻到指定页面,看见一幅"摩羯纹玉带板"的线描图——与她私下设计的"潮汐"系列几乎一模一样。便签背面还有行小字:「另:咖啡馆的樱花已制成标本,见书签。」
宁绫捏起那枚透明书签,里面封存的花瓣还保持着新鲜时的淡粉色。舷窗外云海翻腾,宛若不问世事的净土。
谭晚的迈巴赫直接开到了停机坪。车门打开的瞬间,宁绫就闻到了危险的气息——他今天喷了拿破仑之水,浓烈的菠萝前调掩盖不住底调的橡木苔腥气。
"东大那边谈得如何?"他松开她绑在头发上的爱马仕丝巾,一头茶棕色的波浪荡漾下来。
宁绫从包里取出企划书:"他们同意为日本项目提供学术支持。"她的玉镯随着动作轻轻磕在车门把手上,发出"叮"的一声。
谭晚突然抓起她的手腕:"这个镯子倒是衬你。"他拨弄着她颈间的梵克雅宝黑玛瑙项链——去年生日他随手买的礼物,四叶草造型的镶边已经有些松动。
车子驶入CC集团大楼时,宁绫才意识到这不是回家的路。电梯里谭晚突然扯松领带:"那个俄国佬今天要见你,说是谈什么'文化合作'。"他冷笑一声,"他看你的眼神就像在估价。"
C.C站在落地窗前,银灰色的西装像是另一层金属皮肤。
"宁小姐。"他的英语带着伏特加般的冷冽,"你在东大提到的'包裹体美学',让我重新审视了西伯利亚矿区的废料。"
两小时的谈判中,宁绫被迫解释各种工艺术语。当C.C突然提出要聘她为创意总监时,谭晚的手指在她后腰掐出月牙形的淤青。她以合约婉拒后,俄罗斯人意味深长地说:"西伯利亚的冻土下,总有意想不到的晶体在生长。"
回到陆家嘴公寓,宁绫站在整面墙的珠宝柜前。那些被谭晚当作投资品的珠宝在射灯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她取下脖子上的黑玛瑙项链——四叶草的边缘已经划伤过她的锁骨多次。
最底层的绒盒里,藏着她学生时代的工具包:巴黎老字号L'Atelier du Bijou的錾子、意大利产的浮雕刻刀,每件都带着经年使用的痕迹。工具包夹层里塞着张微微褪色的照片——父母送她去巴黎留学之前的家宴合影。
深夜,宁绫正在书桌前修改设计图,手机突然震动。谭晚发来在澳门赌场的照片:他搂着个穿亮片裹胸的兔女郎,面前堆着筹码山。配文是:「不要熬夜,注意身体。」
呵呵。
她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继续绘制新的设计草图。窗外,上海中心大厦的尖顶刺破雨云。宁绫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腕间的玉镯在台灯下流动如水。书桌上的《珠宝史略》翻到第137页,那枚樱花书签正压在"摩羯纹"的线描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