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08 ...

  •   08

      李语离开了,并且再也没有回来。
      我不再去窥视滨江别墅里幸福的一家三口,然而每当我闭上眼睛,李语高高举起沾血的斧子的场景,就会浮现在我脑海中。

      真奇怪,我好像一下子变成了正常人,找了一份还算可以的工作,不再那么不修边幅,有时候下厨做饭,只不过招待的客人只有房东的侄子,木讷而寡言少语的刘志鹏。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佝偻而沉默的,像驮着一座山的老龟,又像冻硬了的一大块肥肉。
      他应当是高兴的。又一次他来家里检修电路的时候,我邀请他留下来共进晚餐。他紧张得不敢看我,我觉得好笑,我不知道他究竟在害怕我什么,伸手将一筷子羊肉放到他碗里,命令道:“说话。”
      他即刻开始讲话了,完全没问为什么,他语气寡淡,语速极快,好像完全是为了听命于我,话语接连不断地如同一阵风一样从他变换形状的口中流淌出来,好像它们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酝酿完成,只是一直尘封在一只匣子里,等待着路过的人将匣子打开,将它们解放出来。刘志鹏的话当然没有什么内容了,可我这样听着,倒也慢慢觉得平静和不寂寞。
      我看着他,想起李语曾经也坐在他的位置,我坐得很直,居高临下似的,如同一个小小的君王在环视自己的封地,而李语总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将一个黑色的固执的发旋对着我。我突然打断了他,我说:“听说林场里养了很多看家的狗?”
      屋里还是很黑,全室唯一存活的光明就只有这只小台灯。刘志鹏的视线始终胶着在茶几的一角,不敢抬头直视我的脸,好像在忌惮我的眼睛里会分泌出什么有毒的物质,只消一个对视就能让他魂飞魄散。他没有开口,但有些迟缓又局促地点了点头。我睥睨着茶几上混乱堆放着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在这个角度能看到电磁炉闪烁的红光把食物的热气染成了浅红色,在台灯昏黄的光束下缓慢地旋转、升腾,弥漫出蒸袅的雾气。
      我笑着,我说,我这里有很多带肉的骨头,给狗吃最合适,你要不要?
      男人的头还是垂着,大山一样厚重的身体僵硬了片刻。我走进次卧,弯下腰摸黑将书桌底下的一只黑垃圾袋够出来,即便已经从冰箱里取出了好久,但它仍是冷的,渗透出漫长的冰冻形成的那种坚不可摧的寒冷,抱在怀里的时候,像抱着一只黑色的悄无声息的猫。
      我在男人的视线中将垃圾袋放下,放在次卧的门口,两手提着袋子的角抖了抖,一个圆溜溜的黑红色的东西滚了出来,往远处滚了半米。我伸腿踩住了。
      斧头就放在厨房的柜子里,我转身进去拿了,又顺手勾过来一只塑料板凳,坐在了次卧的门口。脚下老老实实地躺着那个东西。那是一颗被剥掉了面皮的头颅。
      我侧过脸去,对着男人愉快而怪异地笑了一下,屋里太暗了,只有客厅亮着一盏灯,我借着那盏灯的光将那颗头颅摆正了,穿着靴子的脚踩住了球体上凸出来的椎骨,防止它跑来跑去。斧头举起来的时候我的眼前好像看到了李语,漫天的雪,李语赤身裸体地站在月色里,她的左侧锁骨下点着一颗深棕色的痣,没有表情,夜色又湿又冷,她怀里抱着一团硕大浑圆的白雪,她的身体好瘦好瘦,□□是尚未发育成熟的形状,散发着独属于少女的清鲜甘润的芳香,她的肌肉一如既往地紧绷着,薄薄的两片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好像在跟我说,我把它留给你了。白亮的光闪过,手里的斧头恶狠狠地劈了下去。
      男人的目光几乎拥有了实体似的整个黏着在我身上,那目光的触感是温热的、粘稠的,带着邪恶的腐败的甜腻气息,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加入了很多凝胶熬煮过头的红糖水,甜得令人喘不上气。我被这视线完完全全裹住了,双臂顿也不顿地抬起落下,仿佛只要怠慢一刻,就会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巨大的生物吞噬,一两分钟的时间被拉长成一帧一帧的画面,体感好像永恒似的那么长,长到我似乎已经在这间停电的黑暗屋子里度过了一生,我们都老了。机械性的重复动作里渐渐产生一种怪异的快慰,像李语的眼睛,像李语的讥诮的笑容,像李语薄薄的红色嘴唇里吐出的刻薄尖刺的话语,带着一派天真无邪的残忍。少女的嘴唇,李语的嘴唇。失去了面部特征的颅骨被劈得粉碎,我已经累得不行了,手臂肌肉深处细微地滋生出一股甜得发腻的酸与烫,我喘着气起身,去厨房拿了和面的不锈钢盆,将混合着粘液和血肉的碎骨统统捡进去,放进绞肉机里打碎了,然后调味、和面、捏馒头、上蒸锅。掀开锅盖的时候,小小的出租屋里全是熟肉和蒸物热气腾腾的香味儿。
      男人站在厨房门口看我,我对着他笑了笑,拿了一只大帆布袋,一个接一个地把刚蒸好的馒头装好递给他。出门的时候我看到,刚刚留下的那滩血迹被他擦干净了。
      我送他出去,临走前告诉他,小时候我姨妈家养了很多挑食的狗,为了让它们吃得营养均衡一点,姨妈经常带着我用鸭骨架和玉米面蒸肉馒头给狗吃,狗可爱吃了。你家狗肯定也爱吃。我姨常说这样的馒头干净健康呢,就算是人也能吃。但是这个你就别吃了。男人什么都没说,默不作声地接过了蒸腾着暖意和芳香的布袋。楼道里还是没有灯,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微微佝偻着硕大的身子,一点一点挪进黑暗里。

      替我做完这件事之后,刘志鹏也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我没过多久就离开那里,去了新的城市,我也再没有像之前那样,着了魔发了疯似的对谁产生像对李语那样的饥饿,我再也不曾跟踪或观察过任何人,我好像确确实实地好了。完全好了。有时候我想到之前的那些事,都觉得像是在梦中一样,隔了一层摆脱不掉的纱,朦朦胧胧,看不大真切了。

      很奇怪的,我的夜盲症好多年都没治好,我也一直没放心上,从没想过要治好的,不知是我离开之后的哪一天,突然之间痊愈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