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熟主义》落钥

1、第 1 章 播种 那

　　那年季夏傍晚，天色微凉，一片绿叶的枝头，半熟青芒。

　　——

　　夏天的风，放肆地掀起试卷的一角。

　　隔壁班班主任前脚刚走，后脚桌子移动的吱声就刺耳地让人皱眉。

　　沂临一中的老传统就是高二生也陪着高三生提前报到，强基班的假期更可以说聊胜于无。

　　而一班自己的传统就是“新学期新气象，新的同桌新的希望”。

　　所以趁着大课间时间，高二一班整体来一次大换位。

　　这群人一如既往地磨磨唧唧，班长双手叉腰站在讲台上长叹了口气：“轩妹，我知道你不用换，但你好歹动一动啊，你后面那哥们过不去了。”

　　被她点名批评的男生半眯着眼抬起头，愣了两秒，然后缓慢地向右挪了挪桌子然后到头继续睡。

　　不怪他，昨晚趁着假期最后一天报复性玩手机玩到凌晨三点，六点不到就被硬拎起来，他现在离猝死就差阎王一声令下。

　　班长又是长叹一口气：“睡吧睡吧睡吧。”

　　贺轩宇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然后一动不再动。

　　八月的风拨开一点闷热和树梢，缓缓地灌进屋里，也吹进贺轩宇半碎半全的梦里。

　　风路过，把他的睡意搅的太碎，贺轩宇之后的一辈子都在猜她当时站在他面前说的第一句话。

　　大概是“同学”，亦或者是“你好”。

　　——

　　“开学考又是整哪出啊我问问？！”

　　“班长，这书费不交作业能不要吗？”

　　讲台上弯腰在抽屉翻粉笔的女生头也没抬：“滚。”

　　“好嘞！”

　　“我真是认命了……凉紫祎？”

　　“啊？啊。”盯着窗外发呆的人这才回过神，伸手接过前桌递来的单子。

　　窗边的位置可以看见那棵树的枝桠伸过了阳台，一个月不见的时间里青芒果树疯长，这是她同桌让给她的好位置。

　　凉紫祎把单子传给后位才深吸一口气叫她堪称昏迷不醒的同位：“贺轩宇，贺轩宇，签字了。”

　　然后她听见她的同桌似乎是回了她一声，她低头凑过去一点：“嗯？”

　　半天没得到回应她只好直起身：“……”

　　同学，那一声应该不能是梦话吧。

　　“我帮你签了？”

　　照样没得到回应。

　　只是一阵空调风扫过来，头顶被压出手臂的那一缕头发轻轻晃了晃看的凉紫祎想笑，就当你同意了。

　　过了会她对着假期作业答案猛抄的时候，讲台上的女生背着手就溜达过来了：“小紫，你给他签的？”

　　凉紫祎抬头看过去，对上那双带笑的眼睛：“你怎么知道？”

　　“这还不好猜，贺轩宇那把破字描都描不成这个样。”

　　“……”贺轩宇顶着一头乱发抬头，“当面骂？”

　　“妹子，事实。”她把另一张单子拍到他桌子上，“这个她没法帮你，你自己看。”

　　那边凉紫祎正回想到高一刚来的时候签到，贺轩宇的一把狗爬的字成功的让班主任以为是谁写错了划掉的。

　　核对了半天就是少一个人，然后挨个点名。

　　最后贺轩宇一个人在全班的注视下站起来，尬的面无表情的在黑板上一笔一划的写了自己的名字。

　　他们同学了一年基本上没说过话，如果不是他跟徐愿关系好，凉紫祎怕是跟他连这个“基本”都没有。

　　但就哪怕是这哥们对外高冷的名声太盛，也招了不少小姑娘喜欢。全校都嚷嚷2023级大理班有个“高冷男神”，她还记得徐愿贴脸叫的时候，贺轩宇的表情有多好笑。

　　“胡玲呢？”

　　听见他问，徐愿笑了一声：“听说滚了，你先看着吧，具体的可以找老陆问。”

　　“胡玲辞职了？”凉紫祎扔下笔突然加入话题，两个人都看她看的她下意识的缩了一下。

　　但八卦之心占了上风，她又往贺轩宇桌子边上趴了趴。

　　贺轩宇对上那双含着泪一样的眼睛没说话，朝后倚了倚又跟她一块抬头看向徐愿。

　　许愿啧了一声，这个视角像两只困的乱七八糟的猫抬头看她。

　　“辞职还是辞退谁知道呢，不重要了反正走了就行。最近自习应该也没什么事，所以让我们有事先找隔壁的刘老师。”

　　胡玲这个人从某种情况上来看也很有实力，请假当活干，学生当陌生人带。

　　“谁是她课代表谁倒霉蛋。”

　　凉紫祎：“……”

　　闻言贺轩宇又转头去看凉紫祎。

　　凉紫祎怀疑他到底睡醒没，像个人机一样谁说话看谁，在中间一直来回转悠脑袋。

　　说到这个班主任，凉紫祎总感觉一个学期除了她的课之外基本上没怎么见过她。倒是苦了隔壁理政班班主任了，在这个狗都嫌的年纪，一个人管两群狗。

　　而且上到边牧下到哈士奇不等。

　　现在好了，终于可以滚蛋了。

　　新的学期就从告别傻缺班主任开始，就是不知道新来的会是什么样。再像胡玲这样她觉得他们班真的就要起义了。

　　“那新班主任呢？”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贺轩宇又跟她一起转头去看徐愿了！

　　她余光撇撇他同桌面无表情的脸，现在是他俩同桌这一节课来最近的距离了，这若隐若现的芒果味是怎么回事？

　　她扭头去看那棵树，窗外飘进来的？

　　徐愿摇摇头：“这个倒是没听说，等几天就有信了吧。”

　　“行了，”她拍了一下贺轩宇的肩，“你俩聊吧，我去领东西。”

　　潇洒离开的背影之后是面面相觑的两个人，凉紫祎反应了一下猛地从他课桌上起来。

　　“不好意思。”

　　“没事，谢谢。”

　　“嗯？”

　　“签字。”他说完低头去看徐愿刚刚放下的单子，凉紫祎扫了一眼，是暑期的竞赛。

　　好了，与她无关。

　　整个上午，两个人就处在一个旁边仿佛没有人的氛围里。贺轩宇补作业补到一半就趴下了，过了一会清醒了就再拿起笔然后再趴下。凉紫祎补作业补到一半就在本子上画符，画无聊了就动手写两个字。

　　徐愿来过后两个人为数不多的交流就是凉紫祎要出去上厕所：“借过一下。”

　　对方连话都没回，安静的超前倚了倚椅子。

　　提供说话契机的是她早上梦游检查的书包，翻遍了之后她就开始硬着头皮和他的同桌强行打了一上午交道。

　　她鼓起勇气开口：“……你的英语能借我用一下吗？”

　　没说话，把英语假期作业推过来，还翻到了答案那一页。

　　她鼓起勇气开口：“……语文选必三你有带吗？”

　　没说话，一本近似崭新的语文课本推了过来。

　　她鼓起勇气开口：“……试卷，一个组的。”

　　没说话，数了六张然后拍给她。

　　“……”一句话没有，但事事有着落。

　　“他跟我说的那两句话会不会是我幻听？”凉紫祎走在去食堂的路上，开始怀疑。她同桌是不是不会说话？

　　徐愿听完笑的不行：“你怎么知道樊雨寒天天说他上辈子是补天的石头，默默无言了中华上下五千年了。”

　　“你别有担心，他这个人吧……”她斟酌了一下，然后不屑的说了两个字，“杀熟。”

　　贺轩宇的高冷就跟外人对她身边这人定位的腼腆是一样的，都是放屁。

　　年级里喜欢贺轩宇的一抓一大把，但架不住这货对外高冷的不行，来给他送东西要联系方式的女生有时候在门口一趴就是一个课间都不敢上前搭话。

　　她旁边这个的人设就更稳了，长着一张漂亮的乖宝宝的脸，眼睛里感觉永远都含着眼泪一样，来搭讪的这群男生说话声音都不敢大了。

　　于是他们这群熟人私下都把这两个人设当梗玩，一口一个“高冷男神”和“腼腆女神”的叫着。

　　也就是刚成同位这俩对于彼此在外的名声有些不知所措罢了。

　　知道两个人真正什么德行的徐愿每每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她忽然觉得把这两个人调到一起的人真是个天才。

　　沂一食堂离高二高三楼不算近，中途可以经过一条绿荫小道，两边是两排高大的树，道路的宽度只允许两辆自行车并排通过。

　　凉紫祎喜欢这里，因为这里在白玉兰和梧桐交错里，有一棵青芒果树，据说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个班级的学长学姐毕业那年偷偷种的，校长知道后就把它留了下来，然后养高养大养出一树的青芒果。

　　开学的只有两个年级，时间调整的中午还算充裕两个人干脆也不急着走了。

　　高中抢不到饭就饿死是了，多大点事。

　　教室里所有的影子都被无限的拉长，窗外的阳光直直的打进教室，贺轩宇觉得这学期的太阳似乎格外的刺眼。

　　他睡了一上午觉现在一点都不饿，不急不忙的准备出教室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徐辰钥见到他也有些意外，笑了一声：“没去食堂？”

　　“不饿。”他关上门食堂也不去了，幸灾乐祸的给徐辰钥指位置，“别往后走了，这个。”

　　尊贵的护法位，听说是教导主任钦点，专治某些人上课睡觉的毛病。

　　这也是作为年级里为数不多和跟他一直争一抢二的人。徐辰钥好看的眉眼间尽是无奈，把书包扔到椅子上。

　　“听说你跟凉紫祎同位了？”

　　这慢慢悠悠的八卦样让贺轩宇想给他一拳，他坐到徐辰钥旁边的椅子上：“班长说的？”

　　现在才来的副班长笑了笑：“她今天可没空玩手机，樊雨寒。”

　　“他是真的闲，等回来我掐死他。”

　　“你先别掐死他了，医院情况怎么样？”

　　贺轩宇手不自觉的扒拉着面前徐愿的书页：“就还那样，我明后天的晚自习请假去一趟。”

　　“嗯。”徐辰钥应了一声，摸出来手机不再多问。

　　没等贺轩宇也拿出来手机，那人就突然笑起来吓他一跳：“发什么疯？”

　　“你自己看。”

　　他一头雾水的接过来上面是跟徐愿的聊天页面。

　　徐愿甩过来几个发疯的表情包，然后有句话是：笑疯了要，凉紫祎说她的同桌人真好，就是不会说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